凡煙小說

☆、弦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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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蕭蕭兮葉紛飛,夏日已過,秋意漸來。

重陽節那天,小白又被請去赴宴,卻沒有帶阿葉,她在後山逗了會兒鳥雀,覺得沒意思便早早回了飛花小苑。

暮色四合,新月如鉤。

飛花小苑的海棠樹下,有個人早已等在那裏。

“公主?”

她此時不在宴席吃酒,跑到這苑子裏來做什麽。

素婉轉過身來:“阿葉,我自小並無姊妹,公子讓我要待你如親妹,我心裏也是高興的,可你卻從來不肯叫我一聲姐姐。”

“公主說笑了,阿葉一介賤民,身份低位,怎敢與公主攀親帶故。”

近來,她去戲園子的次數多了,也能學得別人將生分話說得有模有樣。

見她如此疏遠自己,素婉苦笑道:“賤民?若是如此算起來,我也是個賤民,與你並沒有什麽區別。”

阿葉看了她這幅哀婉的神色,不覺惻隱,心軟了下來:“我不是有意這樣說話的,你今夜來找我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素婉在石階上坐了下來,擡頭望著天:“阿葉,你想不想聽一聽我的故事。”

阿葉想,你都這副模樣了,我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左右躲不過,便在她身旁撿了個位置坐了。

“你說吧,我聽著。”

阿葉托著下巴,認真聽她說起過往來。

“我的娘親是個普通人家的女子,偶然一個機會同當今的聖上有了一段露水姻緣,於是便有了我。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突然有了孩子。家裏的人自是不會善待她,就帶著我離開了故鄉,四處流浪。”

“有一年天下大旱,遇著饑荒,聽聞畫安郡在收納難民,我們母女二人便往畫安郡逃去。”

“我娘身染重疾饑寒交迫,倒在了城門口,被一個好心的夫人救了回去。那位夫人不僅治好了我娘的病,還將我們收留在郡王府裏。”

“對此,我很是感激,心裏想著即便生生世世為奴為婢,也要結草銜環。”

“那時,王妃見我年紀還小,只將娘親留在身邊,做些端茶倒水的事,卻將我送到另一處院子。原來郡王府此前已收留了幾個孩子。王妃將我們送做一處,請了先生好生教導。”

“我兒時身體孱弱,劍也提不起來,比不得楚荊他們,所以只能學學詩詞歌賦。”

“可老天還是眷顧我的,雖然不能舞刀弄棒,琴棋書畫卻學得很是不錯,夫人對我也很是喜歡。”

“有一日,天氣太熱,我抱了卷冊子,找了處樹蔭讀書。”

“剛打開書卷時,便聽得不遠處懶洋洋的哈欠聲傳來,擡眼一看,對面樹上藏了個少年。”

“此時有人急匆匆地走過來,問道:‘你可見過公子?’”

“隱藏在對面樹蔭中的人悄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我便搖了搖頭。那人走遠了,他便從樹上跳了下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葉子,朝我走過來,‘此前未在府裏見過你,你可是新來的?’”

“我已聽聞郡王育有一子,又見他方才那般,便猜中了他的身份,‘你是小郡王。’”

“他嘴角一彎,‘倒是個聰明的丫頭’,又看了看我手中的書,補了一句,‘不過很無趣’。”

“他說我很無趣,其實我有點不甘心,心裏想著,總有一日要讓他刮目相看,便開口道,‘我叫素婉,你要記住這個名字’。”

“此後,我便拼了命地努力。別人都說我彈得一手好琴,可卻不知道我為了提升技藝,差點廢了這雙手。”

“後來,大抵是感念我這份努力,他終於對我側目。王妃喜歡我,要將我收作幹女兒,他卻死活不同意。只讓王妃賞了我一座單獨的院子,跟現在這個院子一樣,也叫‘飛花小苑’,可卻不是這般光景。”

阿葉聽她說到小白不想認素婉妹妹時,心裏有些慌,可在慌什麽她卻不明白。

素婉語氣溫柔,繼續道:“自從得了飛花小苑,他便時常前來指導我的琴技,我心裏也很是高興。他偶爾來興致的時候,我們便鬥一鬥琴。偶爾也陪他下下棋,那時候他並不似現在這般風輕雲淡。身上有著少年人的意氣,他常與劍術師傅比劍,有時候輸了,也會不甘心。在夫人的面前,還會想孩子一般耍賴。那時候的他,我覺得很好。”

素婉說得都是些阿葉不知道的事,原本她以為他們只是差了十年,那只是模糊的時間,可當素婉將這一件件說出來時,她才知道這十年,如果具體到每一天,那是一段多麽遙遠的距離。

“現在的小白也很好。”

“那是他只讓你看到他的好,不好的時候,他都自己忍受著。現在的你恐怕無法想象,他曾也是個會開口大笑的少年兒郎吧。”

素婉看了看驚訝的阿葉,繼續道:“後來,王妃染了惡疾,重癥不治,撒手人寰。老郡王心灰意冷,便請命征戰南紆,最後也戰死在那場大戰中。我不知道他到底經歷了什麽,但我知道荊南之戰棲凰大勝,卻只有他一人輸得慘烈。山河仍在,可他再也不是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沈默半響,素婉開口道:“阿葉,你可知我娘親是怎樣死的?”

阿葉沒有答話,聽她繼續說道:“當時,老郡王戰死,聖上為了安撫畫安百姓,便親自到王府吊唁。也就是那時,他發現了我娘。當時公子請辭歸隱,這件事便沒有被捅破。後來,我娘擔心被人發現我的身份,便獨自離開畫安郡。誰知,在途中卻中了毒箭,藥石妄靈。那時,我便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做這個公主了,於是最後連我也舍棄了他。”

阿葉見她握緊了拳頭,知她心中必是難過,便開口道:“你現在做了公主,便沒有人敢欺負你了。”

素婉搖搖頭,“一入宮門深似海,你只知道我是公主,卻不知我在那黑暗的宮墻下是如何活下來的。”

“但凡我有一口氣在,便不會忘記過去那些事。此生,只要是公子想做的事,哪怕是賠上我這條命,我也要幫他完成。為了他,我可以舍棄一切。”

素婉的眼睛在發亮,此時的她竟讓阿葉有些自愧弗如。

“原來你也是這般不容易,你對小白的心意,他一定會明白的。”

阿葉不知如何安慰別人,便拉起她的手,鄭重道:“素婉姐姐,以後你若是有什麽要阿葉幫忙的,只管說,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素婉緩和了神情:“阿葉,你終於有幾分親近我了,可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怕是會傷了你心。你年紀尚小,有些事弄不懂因果緣由,我既然叫一聲妹妹,就要提點你一二。”

“你不用這麽客氣,有什麽直說就是。”

“我聽說,公子落谷,是你救了他的性命?”

阿葉點了點頭。

“這就是了,那場大戰之後,他再沒對誰上過心。如今,將你接入山莊又百般溫柔對你,大抵是想報答你救過他的恩情。”

阿葉知道她說的是事實,可心裏卻有點難受:“我沒讓他報答什麽。”

“這是你的想法,他卻不作此想,他素來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更何況,阿葉,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日在山谷裏救他的不是你而是別人,又會如何呢?”

“若當日救他的是別人,他也會如對你這般對那個人的。”

這句話好像一根針,驟然刺入她的心房。

“你說的這些我從沒想過。”

素婉站起身來,走到海棠樹下,用手摸了摸樹枝:“這個苑子是按原來的樣式仿造的,一花一木都沒有變過。我自幼與他一起長大,我們之間的情誼,比你如何?可他還是將這飛花小苑給了你。今日他能給了你,難保明日不會給別人,你說是也不是?”

她說得句句在理,阿葉從未想過的問題被她一一剖開,擺在面前,讓她不得不正視。

“素婉姐姐,你說的不錯。可當日救他的是我,這說明我們是有緣分的。如果有一天小白不要我了,我走就是。但他一日不趕我走,我便要留在他身邊。”

素婉嘆了口氣:“我若是有你這份執著,也不必走到這般地步。”

“今次是我最後一次來畫安,以後再見公子怕是難了。既然你決意要留在他身邊,我有一樁事卻要囑托你。”

見她神色肅穆,阿葉也凝神聽著:“你要托付我什麽事?”

“大戰之後,公子受了重傷,身體大不如前。我同他討教琴技的時候,發現他的氣息越發不穩,想來是身體出了什麽狀況。他一向將這些事情瞞得滴水不漏,我怕事態嚴重,難以挽回,你千萬要照顧好他,切莫讓他心緒起伏太大。”

“我曉得了,你放心,你說的事,我自然會辦好。”

素婉暖了神情:“阿葉,今夜我同你說的一席話,句句肺腑,如有失言的地方,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阿葉心中雖不好受,還是接了話:“怎麽會,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那麽,我走了,你多保重。”

******

那夜之後,皇族一行回帝都了,數月來,畫安郡波瀾不興,沒什麽事發生。

直到隆冬大雪的一天,她撿到一只受傷的信鴿。

她立即將鴿子送去了堆雪園,可院子空蕩蕩的,小白似乎並不在裏頭。

她擔心有什麽要緊事,便將裏面的信簽拿來讀了。

奈何信是用小篆寫的,她一個字也不認識,便急急找了楚荊。

楚荊一看,臉色大變:“這信你從哪裏得來的?”

“我撿的,怎麽啦,信上寫的可是要緊事?”

楚荊若有所思,最後慎重對她說道:“的確是樁要緊事,不過你答應我,撿到信的事對誰都不要說,對公子也是如此,否則可能會招來殺身之禍,明白嗎?”

“信上到底寫的什麽,你這樣緊張。”

楚荊正色道:“此事事關重大,眼下不能告訴你,我現在要出去辦一件事,我回來之前,無論誰問起什麽,你都不要開口。”

“嗯,我知道了,那你小心些。”

楚荊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便走了。

三日過後,廉召紅著一雙眼睛,劈開了她的房門。

“怎麽啦?”

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阿葉立即問道。

“你還好意思問出,我問你,素婉飛鴿傳書來的求救信是不是被你私自扣下了?”

“什麽求救信?”

“你還裝蒜,那只信鴿分明被關在你院子裏。”

阿葉臉色大變:“素婉姐姐出了什麽事?”

“邊境之戰棲凰大敗,南紆要求和親以平息戰事,要選棲凰公主作為和親對象。三日前,素婉逃出皇城,寫信求救。可因你私自扣了信件,害得她空等三日。最後被禦林軍壓回帝都,今日和親隊伍已出發去了南紆。南紆是什麽樣的地方,難道你沒有聽說過。因你一己之私,卻毀了她一生,看看你幹的好事!”

阿葉聽了這話,胸中一震:“怎麽會是這樣。”

怎會是封求救的信,楚荊既然知道,為什麽又要瞞著她。

她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麽也沒有用,而且她答應過楚荊,一切等他回來再說。

“你可知道她這些年忍辱負重都是為了什麽,你知道她在那齷齪的宮墻中是怎樣活下來的,如今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可以逃走,卻毀在你手上。她本不必去和親,卻因為這麽一出,生生被送上了死路。”

廉召握緊手中的劍,已是憤怒到了極點。

隨後,西月岐芳也來了,他看了看院子裏那只鴿子,然後走到阿葉面前。

阿葉心裏急道,楚荊你怎麽還不回來。

“小白,我……”

她想說,不是我,我不知道那封信裏寫的什麽。

可當她擡起頭看到他的臉時,心裏卻起了巨大的變化。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那樣一副神情,淡漠到骨子裏,完全不是她認識的小白,仿佛是個陌生人。

“阿葉,我只問你一句。”

“你說。”

信,是不是你扣下的?”

她咬了牙,倔強的吐出一個字:“是,可……”

她的話還沒說完,他的臉色卻如霜雪一般冷,阿葉知道她什麽也不必說了。

西月岐芳沒再開口,他漠然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他根本就不想聽她解釋,他只想知道結果,她便給了他一個結果。

阿葉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麽裂開了。

那天,西月岐芳屏退眾人,只是抱了“沐成雪”到醉花陰,不分白天黑夜的彈奏。

天上下著鵝毛般的大雪,他卻衣衫單薄地坐在亭子裏彈琴。

一連三日,琴音不絕。

“福伯,今日我才知道,素婉在小白心裏的分量。之前,我見他對她很冷淡,以為他根本不在意她,如今看來,是我錯了。”

“素婉從小性子就靜,總是一個人呆著,卻不想她和公子在琴藝上很合得來。都說琴是彈給知音聽的,素婉如今遠嫁異國,能聽懂公子琴音的,怕是沒有了。可老奴卻擔心公子的身體,他這三日不眠不休地彈奏,身子如何受得了。”

想起素婉曾經囑咐過她的話,阿葉開口道:“那我去讓他不要再彈了。”

福伯見她握了彎刀,朝醉花陰而去,想開口阻止,卻不知該說什麽,便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阿葉徑直走到他面前:“小白,你若是心裏有怨氣,朝著我發便是。你這樣折磨自己,大家都在替你擔心。”

他卻對她的話聰耳不聞,指尖浮動,琴音凜凜,好似這天地間只剩下他一人。

“我知道你難過,可你這般傷心難過,素婉姐姐她根本看不到。你不應該坐在這裏彈琴,而是該振作起來,想個法子救她回來。”

他還是沒有反應。

阿葉神色肅穆:“小白,不要再彈了。”

他臉色有些蒼白,眉宇間卻不見半分頹敗,仿佛他已入了那琴境中。

阿葉見他如此,心如刀絞一般的痛。

她一把拉起琴下的錦緞:“我說不要再彈了!”

琴隨著錦緞飛出,落在地上,琴身摔成兩半。

阿葉手指顫了顫:“我…”

西月岐芳沒有說話,站起身來,從她身側擦身而過,神色一片冷漠。

廉召趕來,看著那被摔壞的琴,冷冷道:“你占了她的院子,害她遠嫁異國,如今又摔了她的琴,做完這些你可是滿意了。”

她心中本來很是愧疚,可小白方才對她的神色,讓她的心好似結了層冰霜。

她便揚起臉,神色倨傲,倔強道:“是啊,我就是如此頑劣不堪,誰讓你們要將我帶回來,如今吃到苦頭了吧。”

廉召撿起“沐成雪”,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那是阿葉在山莊裏最後一次見小白,那天以後,他好像就從山莊消失了一般。

不久,楚荊帶著一身傷回來了。

她對自己的事只字未提,也沒有問楚荊事情的來龍去脈,感覺這些都不太重要了。

楚荊下了山去找小白,廉召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西月山莊裏除了福伯,就只剩下僰衡了。

她知道,小白不要她了。

可她願意等一等,說不定等他氣消了,總會回來的。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沒有回來,她心裏很難過。

於是牽了僰衡,獨自下山,心裏想著,自己做錯了事,就該賠罪。

若是他不原諒,那麽自己就離開這個地方,回祁微山,一個人過日子。

可沒想到,為見他一面,她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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