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雷

關燈
阿葉擡眼一看,河面上一艘富麗堂皇的二層畫舫正朝著他們的方向駛來。

站在船頭說話的,是個女子。船一靠近,她便看清了她的樣子,她一襲素衣,發髻梳得十分好看,頭上插了根白玉花樣的簪子,樣貌溫婉,身上透著一股端莊嫻靜的氣質。

——素婉。

不知為何,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那,腦中立即浮現出了這個名字。

當她看到她身後的廉召時,立即證實了自己的推斷。

素婉一雙眼睛如盈盈秋水,卻略過她看著她身邊的那個人。

不知為何,她竟生出一股想逃得年頭。

似是察覺她心中所想,西月岐芳沒有給她反應的機會,倏然握住她的腰輕輕一帶,二人便上了畫舫。

西月岐芳微微頷首:“七公主別來無恙。”

素婉視線落在那雙牽著的手上,又聽他喚自己尊號,神色哀淒,低聲道:“無論公子作何想,素婉的一顆心卻從來沒有變過。”

西月岐芳沒有答話,氣氛很是沈默。

隨即,她斂了神色,開口道:“已過戊時,父王見你還未到,就命人去西月山莊相請。我知山莊路難行,侍衛恐怕進不去,於是一起跟了去。沒想到遇到廉召,他說你此刻正在碎月湖,我便乘著畫舫來接你。”

素婉將他迎入畫舫內,然後從裏間抱了個烏木匣子呈給西月岐芳。

“公子素來喜歡好琴,此琴名為‘沐成雪’,乃是大司樂勒胥的遺作。素婉不才,向父王求了來,今日公子生辰,便作為賀禮,希望公子不吝收下。”

阿葉看了一眼那烏木匣子,匣子上雕刻精致,質地極佳,一個盒子尚且如此,更不消說裏面的琴了,她想了想自己送給小白的那塊玉,顯得很是寒摻,不自覺往後面靠了靠。

“我說過,你不再是我西月山莊的人,無需再記住山莊的規矩。”

誰知素婉卻立刻跪下,低泣道:“公子,素婉做公主的時候,便會以公主的樣子來待你。可素婉永遠記得,公子昔日對素婉的情誼。過去那些,素婉深知一把琴是換不來的,可公子今日不收下,他日是要素婉以命相抵麽?”

西月岐芳嘆了口氣,將她扶了起來:“此話嚴重,這琴我收下便是,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素婉將琴遞給廉召,她將阿葉打量了片刻,轉頭問道:“這位是姑娘……”

“她是阿葉,你若還是西月山莊的素婉,以後便如親姊妹一般待她。”

素婉拉起她的手:“這是自然,我定會好像親妹妹一般待她。”

阿葉覺得她的手好軟,她以前在書上看到過手如柔荑這個詞語,想來也就是這般溫軟無骨吧。

而她手上處處布滿傷痕繭子,難看的很,便不自覺將手抽了出來。

******

與此同時,一醉樓某處有歌聲隱隱傳出。

唱歌的,是個叫做銀環的小姑娘,大約十五六歲的年紀,此時她的手在顫抖,撥出的三弦音也在顫抖,連唱歌的聲音都在顫抖。

燭火搖晃,明晃晃的光打在刀身上,而刀刃正對著她的脖子。

坐在銀環身邊的是個俊美無雙的男子,他懷裏抱著個嬌媚動人的女人,一遍喝酒,一遍擺弄著匕首,悠然說道:“他們說你是西月城裏唱歌唱得最好聽的一個,可我不相信。若是刀架在脖子上你還唱得好聽,我便放了你,要是唱得不好,我就一刀一刀地劃破你的嗓子,你說好不好?”

銀環嚇得臉色發白,顫聲說道:“公…子…饒命。”

男子揚眉一笑,道:“你怕什麽呀,我又沒說要殺你,只要你的歌真的唱得好,我就放了你。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他牽起銀環的手,親了親仿佛對待情人般親密:“我問你,西月山莊的主人可是時常來這一醉樓?”

銀環臉色一變猛地搖了搖頭,低聲說道:“奴婢,奴婢從未見過什麽西月山莊的人。”

男子目光一凜,手中的匕首又近了幾分,冷冷說道:“說謊可不好,我最討厭別人說謊了。”

男子站起身來,走到房門口,那裏擺著一盆白色的梔子花,突然又笑了:“你不說我也知道,好了,開始唱吧!”

銀環顫抖著聲音在唱歌,不過外面太喧囂,沒有人聽見她在唱什麽。

男子站起身來,手指繞著梔子花的花枝,歌聲停止的時候,霜雪般的花瓣碎了一地。

擦掉刀尖的血,喃喃道:“唱得真難聽。”

銀環突然倒在地上,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已經毫無痛苦的死去。

“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姑娘,殿下又何必殺了她。”

男子勾了勾那美人的下巴:“舍身救了父王的那個女人是這一醉樓的主人。父王要冊封她做妃嬪,她卻巴巴要去做那賤民公主的婢子,你說巧是不巧。”

“西月岐芳現在無權無勢,早已退隱江湖,不問政事,殿下為何還會這般忌諱他”美人攀上他的肩頭。

“你懂什麽,拔了牙的老虎,他也是老虎。更何況,東宮那邊做的好事,哪一樁沒有他的份,若是不殺了他,本王欲成大事,他便是最大的絆腳石。”

“都是那幫廢物辦事不力,當時他已中毒落谷,本是最好的機會,卻沒能取了他的性命,以後動手怕是更難。”

“尋常人物如何是他的對手,不過,他此生也不是未逢敵手。”

女子眉毛一挑:“殿下是說......”

被稱作殿下的男子看了看她,邪魅一笑:“不久前,本王得了個妙人,正是來自南紆。今日不是他的生辰嗎,本王就送他一份大禮。”

“哦,聽說那個異域女子殿下愛惜得緊,送給他,殿下當真舍得?”

男子將她撈入懷中:“不過一個妖女罷了,本王的心頭好只有愛妃一人。”

女子嬉笑一聲,頓時衣衫滑落,鸞帳生香。

*****

畫舫行至一醉樓的時候,黑雲滾滾,在天邊暗自洶湧。

一醉樓,一醉樓,一醉解千愁。

中秋佳節,本該是客人爆滿的景象,可今日的一醉樓早早被黑衣勁衛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尋常百姓見了如此陣仗,哪敢靠近。

西月岐芳一行上了岸,黑衣勁衛自動推開,讓出一條道來。見了素婉,又行了個大禮。

剛入門口,便見一個男子優雅踱步而來。他大約二十幾歲,頭戴金冠,身著錦袍,舉手投足間便見其矜貴優雅的氣度。

“竟要我皇族公主親自去請,才肯來赴宴,不愧是昔日的畫安小郡王。”

西月岐芳摘了面具,客套一笑:“聖上微服出巡,岐芳不願擾了聖駕,如有失禮之處,還請晉王殿下海涵。”

“既是微服出來,便不用如此拘禮”,他看了一眼素婉,“父王此刻正擔心你,還不去報個平安。”

素婉福了福身,往樓上去了。

琉玨將西月岐芳迎入大廳,他對著身後的侍從吩咐了幾句,片刻侍女便托著白玉盤,青石碗魚貫而入。

當素婉扶著個老態龍鐘的老人出現時,席間眾人皆站起身來,彎腰作揖。

阿葉坐在西月岐芳身側,也學著別人的樣子彎了彎腰。

老人一看到西月岐芳,眼中光芒大盛:“岐芳啊,到孤身邊來。”

他站起身來將阿葉一並牽了,走到那老人跟前。

老人見到他,神色動容:“孩子,你身上的傷可好了,可有查到是什麽人所為?”

阿葉看了看這個老人,他對小白是真的關心,不由對他生出幾分好感。

“回陛下,岐芳並無大礙,讓陛下掛心了。”

晉王殿下搶道:“父王,刺殺小郡王的人,兒臣已經查清楚了,不過是江湖流寇,大概是小郡王昔日不小心得罪了什麽仇家,才會遭此橫禍。那些流寇,兒臣已命人處理了,不用再擔心。”

“好,好,沒事就好。”

他突然看到了阿葉,開口問道:“這丫頭是?”

“回陛下,是我莊子裏的人。阿葉,過來見過陛下。”

阿葉一聽,在那老人面前跪了跪,卻不知說什麽好。

老人擺擺手:“起來吧,都是家宴,無須多禮。”

此時,琉玨插嘴道,“你那莊子甚是神奇,之前收留的一個婢女竟是皇族公主,不知這一個又是哪裏的公主?”

“不過山野粗人,讓殿下見笑了。”

老人看了看阿葉,一副怯生生的模樣,“既是你留下的,必不會出什麽差錯,你叫什麽名字?”

阿葉緊張得手心裏都是汗:“我、我叫阿葉。”

“好,今日見了也是緣分,你想要什麽,孤賜給你。”

阿葉看了看小白,見他沒有開口,於是說道:“老人家,謝謝您,我沒什麽想要的。”

“老人家?”

當今天子,還是第一次被人稱為老人家,他不覺有些新鮮。

“阿葉不懂事,還望陛下不要怪罪。”

“哈哈哈”,老人大笑三聲,“真是個有意思的孩子,來人,上酒。”

於是,四下落座,觥籌交錯,波光換盞間,絲竹管弦聲起,好不熱鬧。

酒過三巡,琉玨突然:“父王,酒是好酒,就是少了些興致。自古美酒伴佳人,不如命歌舞以助興。”

上座點點頭,琉玨拍了拍手,頃刻舞姬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一位紫衣蒙面女子從外面款款而入。

絲竹管弦聲起,中央那個女子長袖翻飛,好似蝴蝶般在中央翩躚起舞。

只見輕移蓮步,游走於各處,空氣中隱隱飄來陣陣異香。

一曲舞罷,那女子娉娉婷婷地拜倒在大廳中央,眾人連連稱好。

“這歌舞甚好,鈺兒,真是有心。”

琉玨開口道:“這女子的妙處可不止這些,來人,取琉璃盞。”

少頃,琉璃盞被送到他手中,他將其中註滿水,遞給那女子。

女子取過琉璃盞,手腕翻飛,盞中的水拋到空中,只見她雙手變換間,水流驟然結成冰晶,她掌心化出一朵透明的水晶蓮花。

“哐當!”

茶杯落在地上,瞬間碎裂。

眾人本是沈浸在那不可思議的境界中,驟然卻被這聲音吸引了視線。

看著那朵水晶蓮花,阿葉臉色煞白,血色盡失。

那女子舉著蓮花走到西月岐芳面前:“聽聞西月公子琴技天下無雙,婢子不才想請公子操琴一曲以伴舞姿。”

阿葉瞬間像失了魂,突然有意識到什麽,便央求道:“小白,我好不舒服,我們回去好不好。”

琉玨趁機打斷:“這位姑娘的舞是冠絕古今,你的琴亦是獨秀天下,如今佳人相約,岐芳你可莫要拂了佳人美意。”

“是啊,岐芳,聽說婉兒將‘沐成雪’送給了你,既然遇著這麽個好時機,你彈奏一曲助興吧。”

西月岐芳不好推辭,便將阿葉拉著他衣角的手別下:“你等一等,我馬上回來。”

就在他移步琴案,操弄琴弦時,阿葉猛地咬了咬嘴唇,失魂落魄地悄然退了出去。

此時,大廳中,那女子點地而起,如天外飛仙般翩然起舞,紗衣盤旋,長袖飛揚,襯得她嬌媚如花,巧笑嫣然。

眾人聆聽琴聲,西月岐芳的琴聲如同他的人一樣,平靜如潺潺流水,和煦如春風拂面,清雅似雨打芭蕉。

琴聲正行至高潮之時,空中突然一個驚雷,他竟手指一抖,只有素婉聽出來,他的琴聲亂了。

嘈嘈切切,好似想要快點結束這一曲。

滴答滴答,外面似乎開始下雨了。

終於,最後琴聲停下,他按住弦。

那女子的舞艷麗至極,但岐芳的琴音卻將其帶入一種靜,好似涓涓細流波瀾不興。

一曲罷,女子眼中光芒大盛:“公子琴心澄澈如一池碧波,婢子佩服。”

琉玨拍手道:“如此妙人,父王何不賜了岐芳,他今年二十有六,卻還未婚配。若是喜歡,便收入房中,若是不喜歡,有個端茶倒水的,也是不錯。”

聖上還未開口,西月岐芳卻站起身來:“岐芳還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西月家府邸小,再容不下別人,還望聖上和殿下恕罪。”

琉鈺想要發作,卻被身旁的女子拉了拉衣袖,勸慰道:“殿下莫要動氣,來日方長。”

坐在高位上的王者嘆息一聲:“罷了,你若有中意的女子,他日只管來向孤討。”

西月岐芳躬身拜別,立刻離開席間。

楚荊拿了傘迎上來,還未開口,卻被他打斷:“快找阿葉,她驚懼雷鳴!”

楚荊立即扔了傘,沖進雨裏。

方才還熱鬧無比的十裏長街,因這場驟然到來的雷雨,變得混亂起來。

楚荊在人群中橫沖直撞,心急如焚,目光不斷搜索那個紅色的身影。

方才看到她失魂落魄地沖出去就該跟著她的,自己為何如此大意。

轟隆!

紫色閃電如一道白刃從天而降,他浸在雨裏,真個身子濕透了。

阿葉,你在哪裏?

人群四散,到處都空蕩蕩的,哪裏有阿葉半個影子。

而此刻,馬廄中,阿葉蜷縮著藏在草料中,死命地堵住耳朵。

馬兒那雙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她咬住嘴唇:“你不要這麽看著我,我不可憐。”

馬兒蹲下身子,將她堵在內側,以此減緩她的恐懼。

可她的手腳受到一種無形力量的震撼,恐懼如洪水猛獸從四面八方像她襲來。

楚荊來到馬廄,他瞥見馬肚子下草堆中露出的一片紅,心中大駭。

“畜生,讓開!”

他急得拔劍而出,那馬兒一聲嘶鳴,翻身跳了起來。

楚荊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幕——雜亂的稻草堆中,那個蜷縮在地上的少女,像一只受傷的野獸。

她的身體止不住的顫抖,臉像紙一樣蒼白。

他只見過她平日歡騰活潑的樣子,卻不想她竟如此狼狽不堪,脆弱無助。

“楚荊……”,她顫抖著身子喊出了他的名字。

在山谷的時候,每逢雷雨天氣,她便躲到山洞裏,死死封了洞口,等著雨停。

後來,小白知道她害怕,這種時候,他總是抱著她,溫言軟語地安撫,她便也覺得沒那麽害怕了。

直到今日她才發覺,若是有一天小白舍棄了她,這恐怖的滋味卻要比之前更甚。

人一旦嘗過溫存的滋味,便不能再獨自一人活下去了。

“阿葉……”

他再顧不得許多,一把將她抱入懷裏。

她的身體已不再是顫抖了,仿佛像抽搐一般:“楚荊,我……”

她牙齒打顫,聽不清在說什麽。

“你說什麽?”

阿葉的四肢漸漸麻木,用盡全力拉住他的袖子:“我…我有些難受,你快把我打暈。”

“你怎麽了,我帶你找大夫。”

阿葉無力地搖頭,背上好像火燒一般的疼痛,牙齒縫寄出支離破碎的句子:“沒...沒用的,快...快動手...求...求求你,我...我好疼...我...受不了...”

楚荊心急如焚,見她疼得咬破唇舌,只會一記手刀劈在她脖子上,阿葉立即暈了過去。

他站起身,抱著她,人暈過去了,身體卻還是止不住地在顫抖。

這是他第一次發覺,這個小丫頭的身體竟是如此單薄,仿佛他一用力,她就會碎掉。

這不是他認識的阿葉,阿葉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大雨滂沱,他抱著她走了出去,而那裏早有個人在等待。

不知為何,他卻不願意將她交給對方。

“我終於知道,為何一下雨,她總是在你的院子裏醒來。”

見他不動作,西月岐芳主動上前,伸出手:“人給我。”

楚荊心頭一痛,不得不放手:“你早知她如此害怕,還要把她帶出來,這是為什麽。”

雨水打濕了西月岐芳的衣衫,順著廣袖落到地上,他攏了攏阿葉散亂的頭發,將她護在懷中。

“你告訴我,唐無雙帶來的那封信上究竟寫了什麽。你明明說過不再插手朝堂之事,突然之間為何又要答應穆家的請求,你不會不知道他是在為誰做事。”

西月岐芳沒有答話,只是抱著阿葉,轉頭消失在大雨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