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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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祁微山谷。

雜草掩映的山洞中探出一個圓圓的腦袋,是個瘦弱的小丫頭。

她貓著身子警惕地往洞外瞧了瞧,發現沒有危險,才松了口氣鉆出山洞,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啊,草葉子上已經結霜,看來冬天又要來了,今年恐怕又是一場惡戰呢。”

她皺了皺好看的眉頭,祁微山谷的寒冬總是讓她很頭疼。

這幾年,山谷裏各處的野獸窩都已經被她光顧過了,最近這些野獸變得聰明了許多,大概被她欺負怕了,早就將原先儲存食物的洞穴搬得一幹二凈。

冷風吹得樹葉子颯颯作響,她攏了攏領口,拉緊身上用狐貍皮毛割成的褂子,已經找了許多處,仍是毫無所獲,嘆了口氣,心道:我再走遠些,總有一兩條漏網之魚。

就在此時,林子裏不知從哪兒蹦跶出只野兔,她立即兩眼放光,桀桀一笑,正要出手,可誰知腳下一空,摔了個結實,兔子受驚,像箭一樣射了出去。

阿葉吐了嘴裏的枯草,翻身爬起來去追,看那兔子正往荊棘叢裏鉆,她毫不猶豫地猛撲過去。

兔子沒撲著,卻在崖壁下的荊棘叢中影影綽綽發現了個白色的影子。

阿葉用手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眼花,再仔細一看,那白影依舊躺在那兒。

她很是緊張,這祁微山渺無人跡,除了野獸,她便再沒有見過任何活物,不由地抽出腰間的彎刀,貓著步子小心翼翼地向那荊棘叢中靠近。

漸漸地,景象一點一點地進入她的視線,殷紅的血如同紅梅,在那似雪的白衣上朵朵綻放。

她看清了,那的確是個人,帶著鬼面,全身是血的倒在荊棘中,很是嚇人。

她用彎刀劈開荊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輕探他的鼻息,氣息雖弱,卻還活著。

她深深皺眉,覺得很是為難,一番糾結之後,覺得人命關天,最後還是將他扛回了洞中。

她將他放在洞中的茅草堆上,皺眉道:“此番救你,總覺得會給自己惹上麻煩。”

偶然瞥見了他臉上的鬼面,心生一計,她撕下他的衣襟,給自己做了個白色面罩,臨水一照,整張臉只露出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嚇人是有些嚇人,好在實用,不管怎麽瞧也瞧不出她的模樣。

偽裝好了自己,她找來洞裏僅有的一些皮毛,一邊將他裹住一邊說道:“馬上要入冬了,你這幅樣子躺在那兒,若是有野獸循著血腥味兒趕來,到時候你恐怕會落得屍骨無存。”

“你是我在這山谷中遇上的第一個人,總不能讓你這樣死了。不過,你帶著面具,我不知道你是誰。那麽,我也帶上面具,這樣你也認不出我是誰,於你於我都是安全的。”

她想著,這期間便不同他打照面了,等他好了,自然便會離去。

只是他身上的傷讓她有些頭疼,第一眼見到時,以為他是被那荊棘刺傷的,可仔細一看,大多是被利刃所傷,此刻肌膚發燙又昏迷不醒,恐怕是中了毒。

她不是大夫,以前自己受傷,也只有咬著牙忍了,可別人受傷她卻不知道該怎麽辦?

“啊!”

她突然想起,幾日前山裏有頭小豹子被毒蛇咬了,母豹給它弄了些草藥,過了幾日便活蹦亂跳了。

既然毒蛇的毒都能解,說不定也能治人的傷,於是她打定主意要往豹子洞鉆一鉆了。

臨走時,她在洞裏燃起火堆,又把那人往火堆旁挪了一挪才滿意地轉身離去。

火苗竄動間,那雙緊閉的眼睛微微睜開,映入一片朦朧的景色,然後又沈沈閉上。

****

當她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草葉子回來時,洞中的篝火已經燃盡,只剩幾縷青煙在空氣中四處彌漫。

或許是她平日做得有些過分,那群豹子見她自投羅網,發了瘋一般地朝她咬來,搞得她一雙手臂血淋淋的,若不是揮刀及時,差點就要被那群豹子頭咬斷。

阿葉咬著牙,重新燃了火堆,四處翻找,卻不見有可以包紮的布料,又看了躺在地上那人一眼,開口道,“我這洞中除了雜草就是皮毛,連張破布也找不到,現在只好就地取材,借你的外袍一用,明日我重新給你做件褂子。”

她摸了摸腦袋,自語道:“阿葉啊,阿葉,你同一個昏迷的人廢什麽話,反正他也聽不見。莫說一件外袍,你就是給他脫光,他也不知道啊。”

她言出必行,扶起那人將他那染血的袍子給脫了,然後將衣服撕成長條狀,褪下被抓得破破爛爛的皮毛褂子,將受傷的手臂裹了裹,不由心疼道:“真是可惜了這上好的狐貍毛。”

把自己收拾妥當,她便將那七七八八的草藥混作一堆搗碎了,制成藥呢。

阿葉扶起地上那人,她要替他上藥,便要解開那素絹中衣,她小小年紀,本一點也無男女之防,可看到那寬大的胸膛時,手指竟莫名的顫抖了起來。

白皙的肌膚上布滿了深深淺淺二十幾道傷口,有些是被利刃所傷,有些則是被樹枝刮傷的。

“這人真是福大命大,傷成這樣還能活著,人求生的本能果然強大啊。”

阿葉給他的傷口上藥時,見他的肌肉微微有些抽搐,便知道自己下手重了,於是不得不輕柔些。

上好了藥,便用布條包紮他的傷口。只是這布條得繞過他的腰和肩方能固定,阿葉雙手環過他的肩膀打結,卻好似在擁抱他一般。

她的臉頰擦著他的脖子,能感覺到他脈搏在有力的跳動著,不知道為何,她驟然間臉紅心跳起來。

阿葉一把將他推開,臉好像要著火似的。

見他被自己弄得很是狼狽,又不得不替他拉好中衣,再給他裹上皮毛被子。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呼,若不是你,我都忘了自己也是個姑娘家。”

阿葉心裏想著,任何一個姑娘家脫男人的衣服都是要臉紅的,這說明她在很正常的茁壯成長著,這種事當然無需害羞,想通之後,便大膽了起來。

只是,過了好幾天,那人卻一點也沒有轉醒的跡象,還突然在夜裏發起了高燒。

那人燒得迷迷糊糊,卻冷得全身發抖。

阿葉突然慌了神,她將洞裏所有能用的東西都裹在了他身上,可他還是顫抖個不停,這種癥狀像是中了寒毒。

治傷她亦是勉強,解毒她都萬萬不能了。

她心裏想著,若是他真的死了,自己就將他埋了,以後每年這天給他燒些紙錢便是。

“可我連你的名字也不知道,墓碑上要刻誰的名字呢?”

“唔…看你穿得白衣飄飄的,就叫你小白好了。”

躺著那人眼睫微微一動,阿葉笑道:“看來你很喜歡小白這個名字啊,那以後我便叫你小白了。”

她將火堆燃得再旺了些,一把掀開茅草,自己鉆進去將那人緊緊抱在懷中。

“哎,我都給你取了名字了,也舍不得讓你死。”

“我雖沒有狐貍那麽多毛,但體溫還是高的,你千萬別這樣死了,我第一次救一個人,你若是死了,會害我灰心,以後便不會再救別人了。”

她就那樣緊緊的抱著他,過了不久,他額間發了些冷汗,終於不再抖了,阿葉累極了,便進入了夢鄉。

自那日後,她便夜夜抱著他入眠。

天越來越冷,吃的東西也越來越少。阿葉刮掉了罐子裏最後一點蜜,溶在水裏餵給他喝。

最近她很是發愁:“小白,從黑熊那裏順來的蜜也吃幹凈了,你怎麽還不醒。再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

以前,她連個說話的伴兒也沒有,如今救了這麽一個人,她便整天整天的找他說話。

於是,不管幹個什麽事,她都要先叫一聲小白。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白卻絲毫沒有轉醒的跡象,不過脈搏卻是越來越平順,阿葉想著,她再堅持一陣,或許他就能醒過來了。

她這一堅持便是三個月。

山谷到處已是銀裝素裹,冰雪皚皚,隆冬來臨。

阿葉從洞口進來,抖了抖身上的冰渣子,哀聲嘆氣:“哎,今日連松鼠的洞都掏空了,卻連顆松子也沒找到。山谷裏的春天來得遲,我們恐怕得餓一個月的肚子呢。”

往年也有這樣的挨餓的時候,不過那時她都靠著剝削小松鼠的堅果熬過去,沒想到今年連松鼠也拋棄了她,看來以後這狩獵的本事還是該好好學起來。

但她還是堅持每日出去,只不過都是無功而返罷了。

小白的傷口漸漸愈合,夜裏也不再發燒,但就是醒不過來。算起來,他也有三日沒有進食了。

阿葉想著,這樣下去等不到他醒過來,便會被餓死吧。

她一探他的脈搏,果然又微弱了下去。以前聽別人說,病人都是需要好好療養的,吃的喝的要比常人更加豐富才利於恢覆。

可眼下,洞裏的東西都被吃得幹幹凈凈,除了她,再沒別的了。

“啊!”

阿葉拍了拍腦子:“對啊,不是還有我嗎?”

她腦子靈光一現,自認為想到個好主意。

她走進茅草堆,將小白扶起來靠在她肩膀上,然後抽出彎刀,輕輕一劃,血如斷線的珠子般滴下來。她趕緊給他調了調位置,讓半張鬼面下的嘴唇能順利接住她的血。

可不知為何,她左弄右弄,倒是灑出來的更多,這樣很是浪費。

索性她心一橫,自己吸了血,唇齒相就地餵給他喝。

她用破布給他擦了擦唇角,笑道:“幸好我是個身體強健的人,每天餵你一點點血也損不了什麽,我都這般對你了,你可要快點醒來。”

地上的人手指微微動了動,阿葉折身過去添柴火,什麽也沒發現。

大抵是每日餵血的緣故,小白的臉色漸漸好了起來,可阿葉卻漸漸衰弱了下去。

她再也沒有力氣出去找吃的,白日裏也就只能喝些清水,到了晚上一如既往地給小白餵血。

又過了十日,她累極了,倒在火堆旁,縮成一團。

模糊的意識中,她好像看見小白站起身,慢慢向她走來。

“小白,你怎麽醒了,我莫不是在做夢?”

阿葉感覺到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抱起,然後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她陷入了沈沈的睡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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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葉醒來的時候,山谷裏的雪都融化了,月梔花的枝頭冒出幾朵嫩芽來,在她睡著的時候,春天已經來了。

四處打量一翻,洞裏空蕩蕩的,哪裏還有半個人影。

阿葉心裏生出一些奇怪的感覺,也不知是失落還是什麽。

你又不認識他,他傷好了,本來就是要走的,你可別忘記自己躲在這山谷裏是為了什麽。

這樣一想,她又釋然了。

日子還是如往常一般的過,就是偶爾想起她救了一個很難救的人,很有成就感,她也並不是如那個人說的那般一無是處。

當山谷裏的月梔花開遍的時候,她打算去山腳弄點花把洞裏裝飾一翻,增加點春天的氣息。阿葉選了個天朗氣清的好日子,春風吹過山谷,拂上人面很是愜意。

她面上帶著那個有些醜的白面罩,自從救了小白之後,她出洞總是要帶著這個罩子的。

她也說不上為什麽,心想著,或許有一天會救另一個小白呢,又或許她只是有些寂寞。

阿葉甩了甩頭,不想去想那些讓人弄不清的思緒,跨上籃子徑自來到山腳。

月梔花的花朵,像月光一樣潔白,香氣能彌漫到很遠的地方,雖然花期不過短短三日,但花開時,整個山谷都充滿了花的芬芳。

阿葉采了滿滿一籃子月梔花,心滿意足地踏上歸途。

可就在半路上,她遇到了不速之客——一只碩大無比的黑熊,正是常常被她光顧蜜糖的那只。

那黑熊似乎立即將她認了出來,大怒得一聲咆哮,氣勢洶洶地朝她沖過來。

阿葉暗道一聲不好,點地而起,飛身躲到了大樹上。

誰知那黑熊猛地撞了撞樹幹,然後一雙爪子抱著樹幹,迅猛地往上躥來。

阿葉嚇得臉色發白,不過片刻,那熊已經到了她面前。

她站在枝幹上,退一分,那黑熊便進一分,將她逼到樹梢。

黑熊迎面撲來,她猛然一個後退,奈何那枝椏太過纖細,受不住力,只聽見哢嚓一聲,她便隨那斷枝一同往下墜。

籃子被打翻,月梔花像細雪一般,紛紛揚揚落下,在那明媚的春光裏,她跌入了一個白色的懷抱。

春風拂來,她在空中旋轉著,淺淺花色中,看清了那張熟悉的鬼面,“小…小白。”

“小白?”

有人在重覆她的話。

她似乎瞥見不遠處有兩個勁裝男子等在那裏,背著弓箭的那個正捂著嘴偷笑。

小白輕輕咳嗽一聲,那人立刻收斂了些。

“吼——”

阿葉低頭一看,黑熊身上中了一箭,發出一陣痛苦的□□。

小白將她平穩放在地上,提著劍朝那黑熊走去。

阿葉按住他的手:“你不要殺它,是我先偷了它的蜂蜜,害它的幼崽沒有吃的,它才會如此憤怒。”

見他點點頭,收回長劍,阿葉走到黑熊面前,一把拔掉它身上的箭,對它道:“你今日想殺我,我們卻也傷了你,以後我再也不拿你洞中的東西了,我們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那黑熊似乎像聽懂了她的話,拖著身子,往樹林裏跑了。

挎著弓箭那人似乎對她此舉很是佩服,嘖嘖稱奇。

阿葉站起身來,看著小白,那一身白衣穿在他身上,甚至好看。

她想與他比肩而立,卻發現比他身高矮上許多,於是轉到他面前,真誠地問道:“小白,你不是走了,怎地又回來了,莫不是有什麽東西落下?”

“姑娘救了在下的性命,在下自然要回來報答姑娘。當日因有要事在身才不辭而別,實屬無奈,希望姑娘不要生氣。”

那是阿葉第一次聽見他說話,他稱她姑娘的時候,聲音好似這春光一般和煦暖人,純良無害,讓人不由得卸下防備。

阿葉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又臟又破的衣裳,和那似雪的白衣形成強烈的對比,她突然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竟不敢擡頭看他,她絞著手指低聲道:“你不用報答我的,我也沒做什麽。”

“我家公子從來不欠別人的人情,姑娘若是有什麽想要,只管開口。”

那人一開口,她便退了幾步。

此前,只有她和小白兩個人的時候,覺得要自在些,如今人多了,她覺得很陌生,心裏也不舒服。

“我自幼便一個人住在這山谷裏,衣食住行都能自己解決,沒什麽想要的,你們走吧。如果真要滿足我一個心願,那就不要把山谷裏的事告訴任何人。”

她擡起頭對著小白扯出了個笑臉:“小白,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沒有見過你的樣子,你也不曾見過我的樣子。所以我們本來就不認識,我救過你這回事,你就當做沒有發生過,快些離開這裏吧。”

他沈默好一會兒,林中有飛鳥驚起,他轉身不知對跟在身後的二人說了些什麽,他們竟先行離去。

“阿葉。”

自己的名字自他口中喊出,不由讓她心中一跳。難道那些日子他並未完全昏迷,她說的話他都聽見啦。

“西月岐芳,是我的名字。”

一面說著,他一面牽起她的手,握在那鬼面上,微微一用力,結扣滑落,一張皓月般的臉強行出現她的眼中,“而我長這個樣子。”

說話間,他已拿下她臉上的面罩,笑道:“現在我們算認識了麽?”

阿葉楞住了,她沒想到有人笑起來會那麽好看,仿佛一池春水在她心裏蕩起漣漪,一圈又一圈。

他握住她有些顫抖的手:“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那天,不知為何,她竟鬼使神差般的點了點頭,就那樣跟著他離開了祁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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