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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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暮春三月的好時節,阿葉離開祁微山,來到了畫安郡。

當她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飄來時,馬車停了下來。

“是什麽味道?”

“這個時節,大概是杏花開了。”

她跳下馬車,一擡頭便看到匾額上彎彎扭扭的寫了四個大字,她卻認不出來,怯生生地問道:“這是什麽地方?”

“西月山莊,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大門口有個老人家似乎等候已久,見主人歸來,立即迎了上來。

“公子可算是回來了,這半年來老奴日日擔驚受怕,若是公子有個萬一,老奴有何面目去下面見老郡王。”

“福伯,讓你擔心了。”

福伯接過馬韁繩,老淚縱橫:“平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福伯,公子是什麽人,能教別人占了便宜去,您還是少擔點心。不然這頭發白了,胡子也要跟著白了。”

楚荊跳下馬來,還是一貫的沒大沒小。

“你這臭小子,總是嬉皮笑臉,連半分廉召的沈穩從容也沒有,此番最該給你長點教訓,免得以後讓公子受累。”

“小白……”

阿葉突然拉了拉西月岐芳的袖子,這一出聲立刻將福伯的視線引了過來。

一下馬車,她便不自覺地往西月岐芳身後躲,她身材嬌小,藏在人後還真是不易被察覺。

“公子,這位姑娘是?”

“別怕”,西月岐芳按了按她的手背,然後牽著出現在福伯的視線裏,“這是阿葉,以後便同我們住在一起,你將飛花小苑收拾出來,往後她就住那裏。”

“飛花小苑,那不是素婉的院子?!”

一向不開口的廉召一聽公子要將飛花小苑給阿葉住,按耐不住,心中所想頓時脫口而出。

素婉的名字一出現,空氣一時凝滯。

福伯見氣氛不對,便開口打破僵局:“看我這老糊塗,鍋裏還煮著雞呢。廉召,楚荊,你們也別在門口立著,跟我到廚房搭把手。”

“公子,老奴稍後便去收拾院子,您先去休息。”

西月岐芳點了點頭,帶著阿葉進了家門。

楚荊挑了挑眉,“廉召,方才我看你對公子的安排好像有意見?”

“作為兄弟呢,我不得不勸你一句,這飛花小苑是公子的,他愛給誰住就給誰住。你想為某人抱不平也要想清楚自己是否有那個資格,還是說你對當今的皇族七公主動了什麽不該動的念頭。”

“你不要陰陽怪氣地同我說話,我豈是不知輕重的人。但在廉召心中她從來不是什麽皇族公主,素婉就永遠是素婉。”

說罷,他便徑直越過他面前,進了山莊。

“福伯,就他這性子,你還誇他沈穩從容,我看您這眼睛也該治治了。”

“問世間情為何物,等你小子紅鸞星動,便可明白廉召此時的心境。”

楚荊將劍橫過雙肩,一搖一晃地往裏走:“情這種麻煩東西,我才不沾呢。我畢生的目標便是要做個糊塗人,人生難得糊塗,難得糊塗……”

福伯搖了搖頭:“哎,老郡王,您教出來的這幾個孩子,個性分明,不知是好是壞啊。”

************

暮色四合,阿葉被福伯帶進了飛花小苑。

西月岐芳知她在山谷裏一個人住久了,有些怕生,便吩咐福伯將晚飯給她送到房內。

福伯將食盒放到桌上,將屋內各處油燈點亮,囑咐道:“姑娘慢慢用飯,若是有什麽別的需要,只需拉一下門口的小鈴,老奴便會趕來。”

阿葉不太喜歡和外人說話,但這老人面容慈祥,神色和善,她便點了點頭。

福伯出門後,她打開那食盒,香味撲鼻而來,讓人垂涎。可是,看著這些美味珍饈,她卻犯了難,她有些窘迫,又不願意去拉那小鈴。

想了想,一頓不吃也沒什麽,便蓋上食盒獨自打量起這屋子來。

這間屋子比她住的那個山洞要大許多,好像是三個小屋連在一起的,裏面放的竟是些她沒見過的東西。

床旁邊有個精美的梳妝臺,她看了看銅鏡裏面的自己,頭發亂糟糟的,臉又瘦又臟,像個小乞丐,突然就想起白日裏廉召說過的話。

這幅樣子,別人見了,自然是舍不得把幹凈屋子給自己睡的。

那雕刻著精致花紋的大床,還有那光潔的綢被,她連碰一下都覺得會弄臟,更別說睡到上面了。

“阿葉,這是別人的屋子,你這幅模樣還是睡在洞裏更適合些。”

這樣想著,屋子裏的東西,她更是不敢碰了,於是只好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天空中零星點綴著幾個星子,夜色微涼。

院子裏種了幾株海棠,花開得正好。但阿葉卻覺得,和月梔花比起來,海棠花色著實嬌艷了些。

不過,這裏花色濃重倒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她點地而起,飛身而上,選了個不偏不倚恰好能容身的樹枝,心裏琢磨著,等到天明再偷偷回屋去,也不會弄臟了房間,惹別人嫌棄。

雖是有些寒意,好在阿葉在荒郊野嶺過慣了,又裹著新做的皮毛褂子和衣而睡,竟一夜無夢睡到天明。

晨曦初曉,阿葉的睫上好像沾染了些露水,曉天霞色中,她好像看到一襲勝雪白衣站在樹下。

小白?

她揉了揉眼睛。

小白!

她靈臺一下清明,卻忘了自己睡在樹上,猛然起身,一個不穩便失足掉了下來。

她在漫天紛飛的落花中跌入了那個白色的懷抱。

這是她第二次掉入他的懷抱,嬌艷的花瓣好像碾碎的胭脂落在那白衣上,很是好看。

“姑娘原來藏在這兒,可真是讓老奴好找啊。”

福伯一大早給她打熱水來,卻發現屋子裏沒了人,飯菜也是一動未動,他以為她是在莊內迷了路,便讓廉召、楚荊四處尋找。

幾人將莊裏莊外找遍了,卻沒發現半個人影,他心中著急,便將此事稟給公子。

沒想到西月岐芳並不著急,好整以暇地來到飛花小苑,誰能想到她竟然藏在海棠樹上。

“福伯,你去叫他們不必再找了。”

“誒,好,老奴這就去。”

阿葉穩穩落在地上,心裏很是愧疚:“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藏起來的。”

“我知道。”

西月岐芳將她帶進屋子,用帕子給她擦了擦臉,再看了眼桌上原封不動的飯菜,開口問道:

“這裏的東西不合你的胃口?”

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溫柔地給她擦臉,她竟然有些不好意思,避開了他的眼光,“不……不是,我之前吃得太飽,一點也不——”

“餓”字還沒說出口,便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

西月岐芳輕笑了一聲:“饑腸而轆轆,這個樣子還說不餓,阿葉你可真不會說謊。”

阿葉真是窘迫到了極點,她心一橫,嗔怒道:“我自幼住在山野,從沒用過這些精致家什,怕不小心給你弄壞,所以什麽都不敢動,你要笑就笑吧。”

西月岐芳看見她那一張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真是天真可愛:“是我的過錯,沒想到這些。我們先去喝點粥,然後再教你使筷子。”

*****

當阿葉喝完第五碗粥後,楚荊不由感嘆道:“姑娘好食量啊!”

阿葉不好意思地看了西月岐芳一眼,解釋道:“我平時吃不了這麽多的,是因為餓極了,東西又太好吃才這樣的。”

西月岐芳微笑著給她擦了擦嘴角:“饒是你再吃五碗,我也是養得起你的。”

“姑娘吃得這樣高興,老奴也開心。”

小白身邊的這些人待她都好,她便也漸漸放下了防備:“小白既然將我當成家人,以後大家都叫我‘阿葉’吧,總覺得姑娘這稱呼於我不是很合稱。”

廉召放下手中的碗筷:“公子,屬下還有些事,先走一步。”

說完,便離席而去。

阿葉縱然有些遲鈍,也明白自己不受待見,便開口道:“我、我也吃飽了。”

楚荊見她瘦得像根豆芽菜,覺得怪可憐,便寬言道:“阿葉,你不用理他,既然吃飽了,哥哥便帶你四處轉轉,山莊裏稀奇古怪的東西多著呢,保管你看花眼。”

“你跟他去吧,我還有事同福伯商量。”

阿葉點點頭,便由楚荊領著逛園子去了。

“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我記得雲裳閣存著幾匹布,你拿到山下找裁縫給她做幾身衣裳。”

他從袖口中取出幾段結繩,“這是她的尺寸。”

福伯遲疑道:“公子,那些布匹可是夫人當年做嫁衣剩下的,老爺吩咐過誰也不能動的。”

西月岐芳斂了斂眉:“不過是些死物,還不如用在活人身上。”

福伯接過結繩:“老奴知道了。”

****

日子如流水,飛花小苑的海棠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

轉眼間,阿葉已經來到西月山莊一年。

一年來,她已經徹底熟悉了整個山莊。偌大一個山莊,不過五個人。

小白雖貴為公子,卻一點也沒有主人作派,從未將楚荊、廉召和福伯當作下人。

楚荊告訴她,自小白的父母去世後,他便遣散了仆人,從此莊內的衣食住行都要靠自己。

洗衣、做飯、打掃園子,這些雜事都是楚荊和廉召輪著做,據說小白偶爾來了興致,也會親力親為。不過提起他做的飯,楚荊倒是一臉菜色。

近來,阿葉很是無聊,小白便讓福伯在荒廢已久稼穡園裏辟出兩畝地,讓她搗騰。

此刻,她脫了鞋襪,卷起裙擺,拿著鋤頭正幹得熱火朝天。

西月岐芳倚在亭子裏讀書,很是閑散愜意

楚荊嘴裏叼了根草,抱著手臂站在西月岐芳身後,觀察阿葉的傑作。

她毫無章法地在地裏揮著鋤頭,這裏一個坑,那裏一個洞,一塊平整的地被她挖得坑坑窪窪,那場景簡直不可言說。

“我說公子,你要再讓阿葉折騰下去,福伯回來看到這般場景,不知會不會氣得兩眼發直啊。”

西月岐芳漫不經心地將握在手裏的書翻了一頁,悠然道:“你若擔心,去幫她便是。”

楚荊一怔,他可不願意淌這渾水,笑道:“嘿嘿,我擔什麽心,左右不過是你授意的,就是掘地三尺,也由她高興。不過,她那身大紅衣衫與這明媚□□裏倒是相得益彰。”

西月岐芳將視線移到她身上,那身大紅的衣衫是他命人給她剪裁的,樣式不似普通女子穿的那般層層疊疊,覆雜繁麗,衣服上連朵花樣也沒秀,倒是腰帶垂著兩片羽毛很別致。

阿葉身上那些毛褂子都扔了,唯獨身上的兩片羽毛死活不讓扔,說是頂重要的東西,從來不離身。

西月岐芳便用紅繩串了兩個銅鈴和羽毛並作一處成個吊墜,讓她掛在腰間。

動作間,紅羽翻飛,銅玲作響,說不出的俏麗動人。

“曉天霽雪春自生,紅腰束素花不寧。”

阿葉幹得忘乎所以,完全沒有註意到別人對她的讚美。

在西月山莊,每個人似乎都各有所長,比如廉召做菜的手藝好,楚荊劍術高超,福伯幾乎什麽都會,小白是主人自然不用做些什麽,而她作為一個食客,卻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本事。

所以暗想著,不如將這菜園子料理好,學習稼禾穡谷之術,也省得福伯常去山下采買糧食。

當然,這芟夷農物之術,她也沒什麽研究。不過看到山谷裏的野獸老是將戰利品埋在很深的地下,便覺得將種子埋得深些更有好處。

這樣想著,便幹的越發起勁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這初春寒意未歇,你怎麽光著腳便下了地,若是受了風寒該如何是好?”

福伯趕來的時候,最先看到的竟不是那被她糟蹋得不成樣子的菜地,對於他的表現楚荊很是失望。

“福伯,你回來啦”,她將鋤頭頓在地裏,揚眉一笑,“不用擔心,我身子骨好著呢。”

福伯接過她手中的鋤頭,看著那雙沾滿泥的腳丫子,不由嘆氣道,“別人常說女子要‘笑不露齒,行不露足’,你一個姑娘家怎麽能在他們兩個大男人面前脫了鞋襪,也不怕別人笑話。”

說著又將鞋子擺在她面前,“趕快穿上!”

阿葉癟癟嘴,暗想,這有什麽啊,以前我還和小白睡在一起呢。

“公子也真是,除了教她讀書寫字,耍刀弄劍,就不能再教些女子該有的禮儀嗎?”

西月岐芳沒有作聲,一直盯著手中的書。

“哎,也怪莊子裏沒有個女眷,這女娃娃是要被你們教壞了。”

想起去年仲夏,這孩子被楚荊匡著跳入醉花陰的池子裏抓魚,他便不覺頭疼。

福伯將她弄得烏七八糟鋤犁收了,一面嘆氣一面搖頭。

阿葉穿好鞋襪,來到西月岐芳身邊,在他耳邊低聲道:“福伯哪裏都好,可就是太啰嗦了。”

西月岐芳勾唇一笑,答道:“深以為然也。”

楚荊拍了怕她的肩膀:“阿葉,別聽福伯的,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就很好,若真是養成個大家閨秀的樣子,那才真真可怕。”

阿葉偏頭一笑,也學著西月岐芳的口氣,答道:“然也,然也。”

她一副天真爛漫的神情卻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樣,真是讓人忍俊不禁。

就在此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嘶鳴。

一聽那聲音,楚荊臉色一黑,瞬息之間跳到了屋頂上,而西月岐芳也合上了書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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