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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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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阿葉如約來到秭歸郡的西郊樹林。

她騎著僰衡在原地轉了轉,四周密林遮天蔽日,夜裏的月光竟是一絲也透不下來。

子時已過,並不見唐無雙前來赴約,心想著,這小賊莫不是失手被將軍府的人給抓了。

她打算再等上一刻,若是他還不來,自己離開便是。

思咐之際,林中一時驚起無數飛鳥,她飛身一掠,跳上樹幹,四處打量卻未發現什麽異常。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轉頭一看,唐無雙一身黑衣,好似要同這夜色融為一體。

映著朦朧的月光,她發現他那刻著十字刀疤的臉十分蒼白,再一看,只見他捂住胸口,汩汩黑血不斷往外冒。

“你受傷了?”

二人落到地面,唐無雙強擠出一個笑容:“小爺失手了,同你的交易不作數,將軍府的人馬上就要追來,你快逃命罷!”

“既然是我讓你去偷的東西,豈有丟下你,獨自逃命的道理。”

阿葉見他唇色發紫,咬了咬牙,一把解開他的上衣。

見一枚黑色的蒺藜潛在左胸出,周圍血脈皆已發了黑,定是這暗器上啐了劇毒。

唐無雙無力地倚靠在樹幹上,她靠近他胸前,仔細地替他清理傷口。

如此近的距離,讓她身上的清香若有似無地傳到對方的鼻息,他低頭一看,見她挑出暗器時微微蹙眉,一張清麗的臉顯得越發動人,便調笑道,“雖然小爺雖賣藝不賣身,不過這佳人在懷,軟玉溫香,饒是小爺這種正人君子,也難以把持得住啊!”

阿葉從腰間取出小瓷瓶,在他傷口上灑了些藥粉,然後猛地往他嘴裏塞了粒藥丸,“你中了劇毒,該是疼痛難忍,偏偏還說些輕薄的話。我若是個尋常女子,早該被你氣走了,倘若我離開,你就真的沒救了。”

唐無雙心中一怔,沒想她的心竟如此通透。

阿葉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不會走。那些口是心非的話,我聽過不少。是真是假我能分辨得出來。”

她利索地替他拉好衣服,低喃道:“沒想到將軍府的人竟如此厲害,果然是不能硬闖。看來想潛進去,還得想別的法子。”

“我的傷不是將軍府的人所為,而且那穆紅菱已被我帶出府來,只可惜在半路上被人截胡了。”

阿葉大驚:“你說什麽!”

唐無雙難得正色道:“我帶著她一路趕往西郊,卻沒想到在半路上被一群黑衣人截住。那群人武功高強,也不知用了什麽鬼魅的手段,讓那穆紅菱恁是在我懷裏憑空消失。我自負輕功絕佳,一路追去,卻沒討到半點便宜,還中了對方的暗器。”

“也就是說,穆紅菱被不知哪兒來的黑衣人擄走了”

她神色慘淡:“雖然她昔日得罪過我,但我也不至於讓她落入惡人之手,眼下真是惹了大禍。”

唐無雙勉力撐起身子:“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被將軍府的人抓到,才真的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阿葉面如死灰,喃道:“這次,恐怕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原諒我了。”

她斂了悲傷的神色,打起精神:“你說得不錯,我們快離開此地。”

阿葉吹了聲口哨喚來僰衡,她將唐無雙扶上馬背,自己護在他身後,韁繩一勒,神駿如飛,風馳電摯般地飛奔起來。

突然,她隱約聽見四周有馬蹄奔來,果然有人追來了。

阿葉猛然揚鞭,想催促馬兒跑得再快些,無奈林中樹木茂密,馬兒再是良駒也是快跑不得。

頃刻間,追兵的腳步如疾風驟雨般洶湧而來,一時林中火光四盛,將她二人圍困在中間。

阿葉拉住韁繩,馬兒前蹄跳起,一聲嘶鳴,驟然停住。

為首的將領站出來,喝道:“你們是什麽人,竟膽大包天,擄走郡主?”

唐無雙一張笑臉,答道:“你哪只眼睛看見是我們帶走了你家郡主,抓人要有證據。好狗不擋道,還不快給小爺讓開!”

四周侍衛紛紛來稟:“四處都找過了,不見郡主蹤跡。”

為首那個臉色漸冷,轉身取過弓箭,絲毫沒有遲疑,只聽見“嗖”的一聲,冷箭放出。

唐無雙一把將阿葉推下馬,自己躲閃不及,生生挨了一箭,立即栽下馬來!

“你——”

“不要感動,是個女人小爺都會憐香惜玉。”

阿葉見形勢不對,立即抽出彎刀,準備拼死一搏。

誰知唐無雙將她的手按了回去,低聲道,“莫要驚慌,他們找不到人,是不會動手的。據我所知,這個穆雲起是個講道理的人,說明緣由,他應該不會妄殺你我。”

阿葉回想起穆雲起這個人,然後點了點頭,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把他們綁回將軍府,聽候發落!”

**********

將軍府,沈玉園。

院子的月亮門前兩個勁裝男子一左一右守在門口。

左邊那個男子憂心道,“此時月至中天,將軍府卻燈火通明,侍衛們形色匆匆,難道府中出了什麽大事?”

“廉召,不是我說你。咱們在這府裏唯一的用處便是守好這沈玉園,按照公子的吩咐,蒼蠅也不讓它飛進去一只。將軍府縱然是天塌下來,也不關你我的事,你瞎操什麽心。”

廉召沒好氣地回答:“楚荊你可別忘了,公子此前交代,穆將軍這幾日因去了帝都參議朝政,讓你我二人對府中之事多加幫襯。我們本就寄居他人屋檐,比不得自己的地方,你這般行事,遲早落人口舌。”

楚荊將劍抱在胸前,嘆了口氣:“不過發兩句牢騷而已,你倒教訓起我來了。你守好院子,我現在去打聽打聽,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把將軍府攪得雞犬不寧。”

楚荊一個閃身,便折出了院落。

廉召憂心忡忡地看著院落中的房間,這已經是第五日了,燭火還未點亮,公子依舊沈睡著。

近來,公子那怪病發作的時間越來越近,一睡便是好幾日,誰也不知道何時會醒。

每次發病都得編出個出門的幌子才能瞞下眾人,此時府裏若是出手,怕是棘手。

沈思之際,楚荊已然歸來,與他一同來的,還有將軍府的副將秦越。

廉召看了楚荊一眼,楚荊聳聳肩:“別看我,直接問他吧。”

秦越立即屈膝跪地請求道:“秦越有急事,欲求見公子。”

“秦副將,您這是……”

“都說了我家公子眼下不在此處,你就是跪死在這裏,也無甚用啊。”

“楚荊!”

廉召勸慰道:“秦副將,您先起來,有什麽事,可先告知於我,待公子回來我們再做計較。”

秦越面有難色:“事態緊急,怕是等不起。”

“秦副將,我家公子交代過,將軍府的事便是西月山莊的事,若是能用得上我們的地方,只管吩咐。”

秦越急道:“我家郡主被人擄走了!”

“啊?將軍府十步一崗五步一哨,能將她從你們眼皮子底下劫走,對方真是能耐。”

廉召瞪了他一眼,對秦越歉然:“楚荊說話沒有分寸,秦副將且莫見怪。”

秦越咬牙道:“楚護衛說得不錯,是我等無能,才讓唐無雙那賊子得手了去。不過,方才已將這惡賊拿下,捆回了府中。”

“既是如此,紅菱郡主當是無恙,副將為何如此心急如焚?”

“廉護衛有所不知,我等趕到西郊,郡主已不知去向。林中只剩那賊子和他的同夥,想來是還有別的幫兇,提前將郡主帶走了。將他二人拿下後,小公子便連夜審訊,賊人三緘其口,小公子動怒便用起鞭刑。那妖女被打得只剩半條命,也還是不肯開口。最後,她竟給公子下了毒,說是要見到西月公子,才肯解毒。人命關天,秦某萬不得已,只得來拜求公子。”

“哦,還認得我家公子,不知她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楚荊摸了摸鼻子,公子這些年深居簡出還能招上這麽多桃花,他真是不得不服。

不過,事情卻有些棘手,眼下公子沈睡不醒,即便想幫這個忙,也是有心無力,倘若那小公子真出事了,倒是麻煩。

二人正頭痛時,屋子裏的等驟然亮了起來,一時光芒大盛,廉召緊繃的肌肉頓時松了下來。

楚荊暗道一聲,公子,你醒得可真是及時。

********

地牢。

石壁上的油燈裏,燭火像脈搏一樣跳動著,一深一淺,若有似無。

阿葉和唐無雙的手腳被鎖鏈扣住,綁在釘滿倒刺的柱子上,兩人身上皆是血淋淋的布滿了傷痕。

“快說,究竟將我阿姐藏到哪裏去了!”

阿葉面前的華服少年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一雙眼睛卻盡是狠厲之色。

“你真是不會逼供犯人,左右就是那麽一句,很沒有意思。”

“啪”的一聲,又是一記金龍鞭揮在她身上,身前挨了鞭子,整張背還要被釘刺,這種刑罰實屬殘忍。

唐無雙大笑道:“打女人算是怎麽回事,有本事沖爺爺來!”

他身上的傷已是極重,偏偏嘴上不饒人,穆瀾星自然不會讓他好過,將金龍鞭浸潤了油,往他身上狠狠又是三鞭。

“我穆家的家訓,不分男女,只論奸惡。你們若是再不開口,我定教你們生不如死。”

穆瀾星狠狠盯著眼前這個女人,打了她幾十鞭子,卻連哼也未哼一聲,當真是個妖女。

一來二去,他打得有些累了,便讓下屬看著,自己到外間休息。

阿葉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她偏頭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唐無雙:“你不是說,穆將軍是個講理的人,只要說出實情,他便不會為難我們。”

唐無雙勉強扯出一絲笑容:“大抵是小爺看走了眼,這些當官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鞭子落在身上,連他一個男人都忍不住皺眉,偏偏她卻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我聽聞江湖中有種□□可以殺死麻木周身經脈,見你這不痛不癢的模樣,莫不是服了這種奇藥。”

阿葉露出慘淡一笑:“沒想到還有這種藥,若是真有,以後你弄點給我試試。”

她這幅樣子,卻是讓唐無雙心中一抽,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小賊,我們不過認識三天,你卻會為我擔心。可我心裏卻是很愧疚。”

“你難道對小爺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

“其實,昔日將你關入九曲連環陣的人,不是西月岐芳,而是我。”

這下輪到唐無雙傻眼了,隨即他又釋然:“看來我們緣分天定,老天註定要讓我遇見你。我早猜到你和西月山莊關系匪淺,不過你被打得皮開肉綻,也沒見他來救你,他對你也不過如此嘛。”

阿葉搖搖頭,“這些只是皮肉之苦,算不得什麽。我經歷過比這為之更甚的,也活了下來。”

你經歷過什麽?唐無雙想開口,見她低垂眼眸卻好再問下去了。

“只要他們不把小爺弄死,小爺向你保證,一定有法子讓你出去。”

阿葉咬著嘴唇,搖搖頭:“不用了,我本來就想進將軍府,雖然過程慘烈了些,最後也算是求仁得仁。”

“你到底想要什麽?”

“這世上最難偷的東西”

阿葉勾唇一笑:“啊,我突然想到一個好法子。”

“來人,本姑娘要坦白!”

話一出口,他已來不及阻止了。

穆瀾星走進來,一臉得意:“終歸是個女人,最後還是扛不住了,說吧,你把我家阿姐弄到哪兒去了。”

“我累得很,沒力氣說話了,你靠近一點,我說給你聽。”

穆瀾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見她四肢都被綁著,料她也翻出什麽浪來。

唐無雙也是好奇,不知道究竟意欲何為,見她那神情,不自覺心中一跳,生出幾分不詳來。

穆瀾星偏頭湊近她耳邊,誰知脖子上猛然被人咬了一口。

“小公子!”

他反手一掌打在她身上,立刻推開了他。

“臭女人,我殺了你”說著便拔劍而來,卻發現全身失了力氣,立刻倒在了地下。

周遭侍衛拔刀相向,有人將穆瀾星扶了起來:“妖女,你將我家小公子怎麽了?”

“他中了劇毒‘佳人一笑’。”

唐無雙大驚失色,阿葉唇角全是黑血,沒想到她竟然給自己下毒,通過咬破穆瀾星的傷口將毒傳給他,她想做什麽。

“你們立刻把唐無雙放了,否則穆瀾星必死無疑。”

侍衛將刀架在她脖子上,威逼道,“妖女,快把解藥拿來!”

阿葉冷冷一笑,“我反正也是將死之人,你要殺我便動手吧,不過我是賤命一條,你家小公子若是出事了,你們大抵都得陪葬吧。”

侍衛們的手在顫抖,“你!”

“來人,給這小子松綁!”

阿葉看了一眼唐無雙,笑道,“你此番遭罪,皆是因我而起。你出去後,若是能查到穆紅菱的下落,便查一查吧,我自己做了錯事,終該自己承擔。”

“阿葉,你我相識不過三日,算起來不該有什麽交情,可小爺偏偏不能拋下你。”

阿葉搖搖頭:“你以為這將軍府是什麽地方,你帶著一身傷還能帶個人殺出重圍?若真是想救我,便答應我的請求,速速離去。”

唐無雙知她說得不錯,含恨道:“好,我便聽你這一回。穆紅菱的事,我自當竭盡全力,就此別過。”

“如此,便好。”

眾人讓出一條道路,唐無□□身掠起,消失在甬道盡頭。

阿葉見他已平安出去,這才咳出一大口血來。

“妖女,還不快交出解藥!”

“將西月岐芳叫來,你家小公子便可立刻無事。”

那侍衛咬牙切齒地走出去,想必他篤定,等他回來,必定要將這妖女碎屍萬段吧。

侍衛走後,地上的人竟然醒了過來,他惡狠狠地看著阿葉,“臭女人,竟然敢騙我。”

什麽“佳人一笑”,不過是她編的謊話,穆瀾星其實不是中毒,只是中了她的迷藥,暫時昏過去了。

穆瀾星提起地上的劍:“你笑什麽,你以為你還活得了。”

“我笑的是你小小年紀,做出的狠厲不過是為了嚇唬別人。如若是我,為了套得情報,勢必要殺掉其中一個的。這叫殺雞儆猴,你留著我們二人的性命,這便是你的失誤!”

怒火再次被挑起,穆瀾星已是雙眼發紅,失了理智。

只見長劍迎面劈來,阿葉卻是笑得更加燦爛,不避不閃,眼睛也不眨一下。

眼看劍尖就要沒入她的胸口,剎那間一陣白光閃過,穆瀾星的劍從虎口掙脫,劍身已是碎成三段。

阿葉視線有些朦朧,只聽見“鏗”的一聲,扣住她手腳的鎖鏈悉數斷裂,一個脫力她便倒在那一片白色中。

那人帶著銀箔面具,雙臂穩穩地接住她,那纖塵不染的白衣已處處染上了她的鮮血。

她因穿著一襲紅衣,才看不出流了如此多的血,如今被他抱住,紅白相間,很是觸目。

阿葉的呼吸有些急促,虛弱笑道:“我以為你還在生氣,不會來了。”

“怎會,聽說你要見我,我便來了。”

他的聲音還是如月光一般柔和,阿葉攀住他的脖子:“可是你來得太晚,我好困……”

她的意識漸漸遠去,朦朧的視線中,她好像看見他嘴角微動,卻不知他說了什麽。

深重的黑暗,將她的記憶帶回了第一次遇到他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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