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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秭歸郡。

七月酷暑,烈日炎炎。

地面如同被大火炙烤一般,空氣灼熱得燙人。東華門熱鬧繁華的街道景象更為酷暑天氣增加了一絲熱度。

此刻正值午間用飯時間,有一人一馬立在客棧前。

那是個明眸皓齒的少女,大約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大紅衣衫,如炎炎烈日下綻開的一朵紅蓮,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很是紮眼。

她牽著一匹高大的駿馬站在客棧前,正在猶豫要不要走進去。

小二打量片刻,上前問道,“姑娘吃飯還是住店?”

紅衣少女偏了偏頭,湊到馬耳朵前低語。

馬兒立即撅了蹄子,她順了順毛,馬兒又安分下來。

少女將手中韁繩遞出,開口道:“我身上沒有銀錢,這馬抵押給你,可夠吃飯住店?”

見她衣著不菲,小二以為她存心找茬,冷冷接道,“這裏可是客棧,您若是誠信住店,便去馬市換了銀子再來吧。”

紅衣少女開口道:“怎麽,你是嫌這馬不夠抵你飯錢?”

小二正要開口,卻突然被人打斷。

“夠了夠了。”

來的是個年紀十七八歲的少年,一張清秀的臉上留了個淺淺的十字交叉的口子。

他摸著下顎,圍著這馬前前後後轉了三圈,再看到馬蹄,“啊”的叫出聲來,“你這小廝真是不識貨,此馬四蹄雪白,駿足追風,乃是千古難尋的白蹄烏,莫說是幾頓飯錢,就是換這個客棧也綽綽有餘。”

一聽這馬有如此來歷,小二嚇得腿軟,不敢應聲。

“小子果然好眼力”,此時門口又進來了個年過耄耋的老人,一身粗布衣衫,背上挎著個長匣子。

“五音老鬼,你不在窩裏搗騰木頭,跑到秭歸來做什麽。”

“唐無雙,老頭的那把‘鳴幽’你用著可順手啊?”

五音老人此話一出,小二在一旁嚇得瞠目結舌,“唐…唐無雙,天下第一神偷百裏牽羊唐無雙?!”

聽到唐無雙的名字,紅衣少女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少年狡黠一笑,開口道,“正是小爺。”

一聽此話,小二只得扶額痛哭,今日遇到這個小惡魔,飯錢大抵是沒指望了,暗求他別看上別的什麽值錢東西。

唐無雙抱著馬脖子,像個孩子似地耍賴道,“老頭兒,你太可惡,竟然造了把假琴,害我在美人面前丟了臉,這筆賬遲早要教我給討回來!”

五音老人笑道,“你個小狐貍,誰能騙得了你。你不懂琴,自然不知道其中奧秘,還來賴老朽,臉皮厚倒是實在。”

說完,老人對少女笑道:“如此良駒換頓飯錢實在可惜。若是丫頭不嫌棄,與老頭一道用飯如何?”

少女點了點頭,“老人家,多謝你。”

趁著二人說話,唐無雙嘰裏咕嚕地在馬耳朵跟前說話,奇的是,片刻功夫,韁繩就到了他手裏。

他一股勁翻身上馬,心裏樂開了花,啪的一聲打馬而去,一溜煙兒跑到了視線盡頭。

被人奪了馬,紅衣少女起初有點詫異,可她倒是顯得一點也不著急,只聽見 “咻——”的一聲口哨聲響起,追雲逐電間,馬兒便又重新回到主人身邊。

唐無雙在馬背上不知所措,任他如何驅趕,馬兒只是在原地打轉,見二人都望著他,便幹笑道,“嘿嘿,我看這馬怪有意思的,就想試試,沒別的心思。”

五音老人笑道,“好馬識主,你小子即便有別的心思,也就在心裏想想吧”。

唐無雙氣道,“小爺本來要請你吃大白菜的,現在想都別想了。”說罷,把韁繩扔到少女手裏,往客棧裏走去。

少女拴好馬,抱著馬脖子奇怪道,“大白菜?僰衡,沒想到你竟有這個愛好,以前我倒是委屈了你。”

馬兒踏了踏蹄子,對此表示嚴重抗議。

這唐無雙臉皮也甚厚,客棧廳堂落座無數,他偏偏要與二人擠在一起。

“各位客官要吃些什麽?”剛一坐定,跑堂的夥計便上來招呼。

“這破地方,能做得出什麽像樣的東西,就來一壺酒,幾個簡單的小菜吧。”

唐無雙將茶杯扣在一根筷子上,各種擺弄翻轉,興致缺缺。

跑堂夥計道了聲好嘞,倒好茶便退了下去。

唐無雙用右手撐著腦袋,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女,甚是好奇。

“小丫頭,你從哪裏來,叫什麽名字?”

少女脆生生的聲音好似琉璃入盞,“‘小丫頭’,你才長我幾歲,也敢說我小。再說了你我非親非故,我為什麽要自報家門。”

唐無雙嘿嘿一笑,“行走江湖嘛,多個朋友也是好的,你何必拒人於千裏之外。”

“我可沒打算跟剛見面便要盜我馬兒的小賊交朋友。”

唐無雙一雙眼睛雪亮,“你若是成了我的朋友,我自然不會惦記你的東西,可若不是嘛,那就不一定了。不知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著’”

話未落音的瞬間,唐無雙的手瞬息變伸了出去。

紅衣少女只覺得周身仿佛被風輕輕擦過,腰間的銅鈴羽飾作響,一個驚覺,想要捉住那只手,卻已晚了,懷揣的東西已到了對方手上。

“你——”

少女雙目睜圓,神色微怒,“快還給我!”

說著,便拍刀而起,意欲向唐無雙攻去。

唐無雙透光打量,然後失望地“嘖”了一聲,便拋還給她,“生什麽氣啊,此玉成色極其差,西貝貨也比這好上許多,此等貨色,小爺還瞧不上眼。”

紅衣少女小心將玉佩放入腰間,怒道:“你懂什麽,它在我心中便是獨一無二的東西,縱使拿這世上最貴的東西來換,也休想。”

唐無雙挑眉一笑,打趣道:“這分明是陰陽佩中的陰佩,看你這麽緊張,莫不是情郎送你的信物。”

聽他如此說,少女低垂眼眸,神色頓時便黯了下去。

她突然提著刀,走出門去。

五音老人橫了他一眼,“小子嘴賤。”

唐無雙心思百轉千回,“五音老鬼,她那匹馬可不僅僅是良駒。你可知道,那白蹄烏曾是誰的坐騎。”

“老頭倒是想知道,到底誰有這個本事,能讓你小子如此忌諱。”

唐無雙斂了笑容,“小爺自詡輕功天下第一,多年來,憑著一身手藝,無論是帝都皇城還是南蠻荒野都能來去自如,可小爺偏偏在一個人手上吃過虧。”

“是誰?”

他端起茶杯,仰頭一口飲盡,緩緩道,“西月岐芳。”

五音老鬼動作一滯,“若是此等人物,你小子自然討不著半點便宜,你且說來,是怎麽回事。”

唐無雙微微瞇眼回首往事。

“老鬼,你知道五年前的‘荊南之戰’?”

五音老人嘆道,“老朽雖久居幽谷,但如此曠世奇戰,也是知曉一二的。”

五年前,一個神秘小國不知因什麽緣故突然侵擾邊境。當時,棲凰國君只當是南蠻小國動亂,並未放在心中。直到邊境城池被悉數攻破,敵軍揮軍北上直指皇城,棲凰才知事態嚴重。於是派了當年畫安郡王西月烆及其子西月岐芳領兵交戰。

兩軍交戰數月,死傷無數,最終在荊南形成對峙。那神秘小國不知用了什麽妖術,本是七月酷暑天氣,棲凰士兵卻悉數被凍死。西月烆也重傷不治,戰死荊南。西月岐芳憤怒至極,帶著三百死士潛入敵營,親手斬殺了敵軍主將,他自己深受重傷,墜入了那護城河中。

據說當時荊南城護城河流動著的已不是河水,而是汩汩血流。西月岐芳被人救起時,一身是血,面色猙獰宛如地獄修羅。

三日後,南蠻小國退兵,戰事自此平息。

荊南之戰後,西月岐芳以養傷為由,放棄一切封賞,主動請辭朝堂,歸隱江湖。

“小爺幾年前與人有樁約定,所托之事與西月岐芳有關。世人將他傳的如此了得,小爺動了心氣,便想與此人會上一會,於是便偷潛他的居所。”

“沒想到竟被他一舉拿下,這也沒什麽,技不如人,輸了也不丟人。可他嘴上命人將小爺放了,暗地裏卻讓人將小爺誘騙進了個古怪的法陣。小爺在那陣被困了足足一個月,餓得奄奄一息了,他才命人將老子給放了出來。此人,當面一套,背面一套,算個什麽人物。”

五音老人呵呵道,“沒想到西月岐芳不僅帶兵打仗的本事了得,竟還精通奇門遁甲之術,

能治你這小滑頭如何不算是個人物。”

西月岐芳困他一月不過是為了給他個教訓,讓他知道什麽人的東西能偷,什麽人的東西不能偷。

“不過,你怎麽能肯定方才的是西月岐芳的坐騎,這世上又不止一匹白蹄烏。”

唐無雙撿了塊餅塞入口中,“那馬背上有著形狀十分特殊的菱形傷痕。方才那丫頭的馬,在相同的位置也有相同的傷痕。白蹄烏本就稀有,要說是巧合,小爺才不信。”

“你說的不錯,這的確是西月岐芳的馬!”

唐無雙擡頭,那一襲紅衣去而覆返,闖入眼來。

“莫不是舍不得小爺,又回來了?”

紅衣少女卻不理他,撿了個位置重新坐下,對五音老人道,“老人家,我問過了。聽說您是制琴一等一的高手,如果我想用我的馬兒換你的琴,你可願意?”

五音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老朽的琴是不賣不換的,制琴千張只求知音人。”

唐無雙好笑道,“你真是不會求人,不如這樣,你把馬給我,我替你把琴偷來。”

紅衣少女瞪了他一眼,“我才不會送他偷來的東西。”

五音老人接話道,“姑娘是想將琴送人?”

少女點了點頭,“我有一個朋友,我們本來很好的。可我不知做了什麽,惹他不高興。現在他不想見我。他很喜歡彈琴,以前他有一把叫做‘沐成雪’的古琴,讓我不小心弄壞了。於是我想著若能想送他一把好琴作為賠罪,他心裏喜歡,說不定就會原諒我的過錯。屆時,我們又能和以前一樣了。”

聽她提到“沐成雪”,五音老人將長匣子放在桌上,在她面前打開,“此琴名為‘微雨’乃是老朽集畢生所成之作,此次出谷,不過想親自替他找個主人。既然姑娘的朋友是‘沐成雪’的主人,這把‘微雨’能入他的手,也算是覓得知音。老朽現在便將此琴送給姑娘,算是圓了你我的心願。”

少女一聽,甚是歡喜,“真的,你這樣容易就送給我?”

五音老人將長匣子遞給她,“老朽的琴雖然好,但也要落到真正懂它的人手裏方能實現它的價值,此琴能入姑娘朋友的手,也算是善得其所罷。”

少女接過琴,感激道,“多謝你,他一定會好生愛惜的。”

五音老人站起身來,大笑著邁步離去,“清尊素影□□燕,花鳥風月,何事關情。秋蟲已知白日短,夜夜啼鳴,弦斷誰聽?從此天涯音塵絕,斯人已逝,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也……”

唐無雙捏了捏鼻子,“真是個裝模作樣的老頭兒,人都死了,後悔有什麽用,不過若知道他要送人,還不如讓我得手了去。”

紅衣少女仔細將琴匣子蓋好,挎在背上,偏頭問道,“你將自己說得如此厲害,還不是在西月山莊吃了虧。而且,我敢打賭,這世上有一樣東西,你是絕對偷不來的。”

“哦,我倒要聽聽這世上我不能偷的是什麽。”

少女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答道,“人心,這東西你也能偷來?”

唐無雙一怔,沒想到她小小年紀,竟能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你說得不錯,不過,你與那西月岐芳究竟是什麽關系?據我所知,他可不是隨隨便便將坐騎借給別人的人。”

少女勾唇一笑,“自然是我偷的,許你偷,就不許我偷嗎,這世上又不止你一個偷兒。”

她笑得如春光一般明媚,那身大紅衣衫,顏色灼灼,一下子就讓他的心染上了緋色。

“不過,你要真的那麽喜歡僰衡,也不是不能給你。”

唐無雙有瞬間失神,“你說什麽?”

“倘若你答應替我做件事,我就將這馬兒送給你,如何?”

他回過神來,戲謔道,“殺人放火,小爺可不幹,小爺也是有職業操守的。”

少女好笑道,“你又不是強盜,我自然不會讓你去殺人放火,不過你既然是個賊,還是個有些厲害的賊,我的樁交易應該難不倒你。”

“原來是偷東西,那有什麽難事,你只管說來,要去哪裏偷什麽。”

“鎮遠將軍府,穆紅綾。”

這句話一出,唐無雙驚了片刻。

唐無雙翻了翻白眼,“你一個姑娘家,居然讓小爺去偷人,真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啊。”

“怎麽,你是怕了?”

“小爺從小到大就不知道怕字怎麽寫,要小爺答應你也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我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也從未對別人提起過。但你既問了,我又有求於你,自然會告訴你。不過,你須得答應我,不能告訴任何人。”

“行了,知道了,問個名字還這麽麻煩。”

少女靠近他的耳邊,悄悄將名字告訴他,然後起身說道,“你只能叫我‘阿葉’,絕對不要叫我的真名。”

“好,阿葉,明日子時,牽好你的馬,西郊樹林等。”

“一言為定!”

二人擊掌,定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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