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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夜半招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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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夜半招魂(三)

又是一陣陰風,眾人只覺渾身發冷,不過一瞬,面前的巴思已然消散,趙長贏恍惚之際,眼前只餘月光冷照下的庭院古樹,殘菊瓣瓣。

趙長贏環顧眾人,見大家都是一副震驚又帶著幾分茫然無措的神情,想來一時之間到底難以接受,便做主讓大家都先回去,改日再議。

“回去睡麽?”容與淡淡問道。

趙長贏一肚子疑問找不到出口,如今眾人都散了,便再也憋不住,問道。

“容與,你……”

兩人本來差不多高,此時容與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一瞬清冷的月光將他鍍上一層高處不勝寒的超凡脫俗之態,他這樣垂眼看著趙長贏的時候,眸子裏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沈,趙長贏竟在他的註視下莫名覺得有些害怕。

“你哪裏學的這些?”

容與看了他一眼,並不接話,突然伸手從他的腦後一過,手裏多了一朵黃色的絹花。

“這叫月光菊。”容與一本正經地說道,“平日裏從不開花,只有在月光最溫柔的深夜,向有緣人悄悄開放。如果有幸能見到月光菊盛開,便會受到嫦娥的賜福,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趙長贏明明知道容與手心裏的不過是一朵再普通不過的絹花,可被他這麽一說,他再看去時,竟真覺得它在月光下隱隱流淌著靜謐的光華,攝人心魄。一時間他已經完全忘了方才要問的話,只喃喃問道,仿若輕語,“送給我……的嗎?”

“嗯。”容與笑起來,“世界上只有這麽一朵哦。”

“嗯。容與也只有一個。”趙長贏小心地接過,低頭看著它躺在自己掌心,說道。

容與一怔,旋即從臺階上走下來,坐到了最後一級上。秋日晚風拂面,已漸生冷意,他打了個噴嚏,甕聲甕氣地說。

“其實……”容與道,“我是陰月陰日生的,從小體質便偏陰,小時候常常能看見這些……諸如游魂之類的東西。長大了之後慢慢好些了,但也比一般人容易跟他們溝通。”

“我之前騙你的。”

“什麽?”趙長贏問道。

“說我招魂什麽的是看書學的。”容與微微笑起來,“哪有這麽容易。是我外祖父本就略通此道,從前還是鄉裏有名的陰陽先生呢。小時候他見我體質特殊,擔心我被這些東西困擾,便也教了我幾招。”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相信你?”趙長贏突然問道。

容與一楞,他的鼻尖被風吹得有些發紅,襯得他臉愈發白,像是一尊玉。趙長贏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眼神無比認真,一字一句地說道。

“容與。”

“從前我相信很多人,可如今我不信了。”趙長贏將容與冰涼的手捂住,稍稍呵氣,覆又擡起頭,容與的眼中仍舊是混沌的黑沈,趙長贏像是起誓一般地說道,“但我信你。容與,你不用向我解釋,無論如何我都相信你。”

容與楞楞地看著他,突然間他別開眼睛,大笑起來。

“長贏,我突然想……”

“突然想……”

趙長贏倏地僵住。

他的嘴唇上傳來涼涼的、柔軟的觸感,像是從前永寧夏天常吃的涼糕,加了點冰粉和糖,帶著涼絲絲的甜味。趙長贏傻站在原地,只覺天靈蓋嘭地一聲炸開了,耳朵嗡嗡地響著,鼻尖還縈繞著容與身上淡淡的香氣。

“阿嚏……”容與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終於把趙長贏破碎的神智給拉了回來,他忙拉起容與的手往回走,催促道,“走走走快回去,先加件衣服,別凍著了。”

容與懶洋洋地由著他拉著,嘴角帶著深深的笑意。

只可憐趙長贏一晚上翻來覆去,腦海裏不斷覆現著那個薄如蟬翼的吻,怎麽也睡不著。

第二日趙長贏睡過了頭,誤了練功的時辰,懊悔不已愧疚萬分地跟容與在樓下吃餅,他臉皮薄得很,一見到容與便又想起昨天那個吻,登時臉就紅透了,趕忙低下頭把臉幾乎要埋到碗裏去。

“趙公子!谷公子!”趙長贏正欲蓋彌彰地喝著米湯,便聽見客棧外頭有人大呼小叫的,聲音倒還有幾分耳熟。

“二位公子,這姑娘說認識你們,我攔也攔不住……”銀湖春榭到底是上乘客棧,那小廝苦哈哈地在一邊賠著笑臉,解釋道。

趙長贏擡頭一看,竟是老熟人靈萱,他頗為詫異地一挑眉,問道,“靈萱姑娘?倒是稀客。”

靈萱瞥了那小廝一眼,小廝見他們確實認識,便也識趣退下。容與擡手給靈萱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不慌不忙道,“靈萱姑娘且先坐下,飲一杯茶吧。”

“不必不必。”靈萱看上去有些著急,她擺了擺手,說道,“我來是奉老爺之命,請二位回去的。”

“請我們回去?”趙長贏與容與對視一眼,他笑了笑,說道,“請我們回去做什麽?”

“哎呀二位公子,先前的事是姑爺做的不對,老爺已經訓過他了,你們就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靈萱見兩人不接招,急得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下一杯,擦了擦嘴,又勸道,“二位公子也是杏林中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趙長贏聞言皺起眉,忍不住問道,“可是大小姐出了什麽事?”

靈萱忙道,“正是,大小姐這兩日更不好了,連飯食都吃不進去了。”

“魂魄離體太久,已經傷了陽元。”容與在一旁淡淡道,“既然如此……”

他擡頭看了一眼顯然已經想答應下來的趙長贏,頷首道,“煩請靈萱姑娘帶我們走一趟了。”

靈萱倒是說的沒錯,這藍晴竹的病確實比上回他們來看要重了許多,眼見著身形消瘦,面色灰敗,連帶著房間裏都蔓延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腐朽之氣。

二人看過後,又跟靈萱商量了招魂的時辰,由靈萱前去通報藍老爺,如今到了這個時候,藍曉淩恐怕也是死馬當活馬醫,當即答應下來。還擔心時間久了藍晴竹的身子撐不住,讓容與越早越好,因此時間最後便定在了第二日子時。

“你說……”晚上兩人在燭燈下下棋,容與撚著白子,突然問道,“藍家如此橫行霸道,是不是都報應在了大小姐身上,是以才有此劫?”

趙長贏一手撐著下巴,正在冥思苦想。聞言說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是有此理。但大小姐一向樂善好施,廣結善緣,是有福之人。”

“有福之人?”容與輕笑了一聲,他將白子落下,盤中白子對黑子已成圍困之勢,他一顆一顆地拾起棋子,說道,“長贏,你也樂善好施,廣結善緣,豈不也是有福之人?卻為何命運讓你遭逢大難,顛沛流離至此?”

趙長贏一怔,他楞楞地凝著棋盤上空了的一大塊,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似的,空落落的漏風。容與似乎意識到說錯了什麽,想要找補,“長贏,我……”

“是有福的。”趙長贏突然開口道,他定定地望向容與在燭燈下顯得分外溫柔的臉,他平日裏幽深的眼瞳也因此被漿洗成泛黃的琥珀色,“雖說幾經坎坷波折,可命運讓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趙長贏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特別真誠地說,“遇到你就是我的福氣呀。”

“啪嗒……”

容與手中那顆遲遲未下的白子倏然掉在了棋盤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他攏在袖子裏的左手微微發著顫,趙長贏倒是沒有看見,他正歡喜地發出一聲驚呼。

“容與,我贏了!”

容與最後那顆棋倒將趙長贏本已陷入死局的黑子盤活了,他嗯了一聲,靜靜地看著趙長贏樂呵呵地將棋子分別收好放回棋甕中,始終未發一言。

“況且……”臨睡之前,趙長贏突然又開口道,“從前師父常說,這長生劍就是要念著生嘛,別人生其實也是自己生,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嘛。不過我其實有些時候脾氣也挺沖的,要不是我劍道天賦好,師父說不定早就不要我了。”

容與背對著趙長贏,趙長贏自言自語似的說完了這番話,也沒要容與回應,兀自吹熄了燭燈。

頓時滿屋只剩下透過窗欞照進的月光。

容與緩緩睜開眼睛,那月光如有靈性,停歇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

次日午夜,藍府。

“十方明凈,佑汝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頃。千裏魂靈至,急急入竅上。”

“奉我敕令,魂魄歸位!”

容與不知從哪弄來一身明白法袍,頭戴寶冠,手持拂塵,口中念咒,右手掐訣,趙長贏遠遠見了,竟真覺得容與周身散發著淡淡金光,寶相莊嚴,眉目間凜然不可侵犯,讓人見之折服。

容與右手變指為掌,用力在藍晴竹的靈臺處一推,只見藍晴竹渾身一顫,眼睛陡然睜開。

“小竹子!”

藍曉淩已是再也坐不住,噌地一聲從座位上站起,運起輕功,霎時間床帷無風自動,片刻藍曉淩急掠到藍晴竹床邊,雙手竟已顫抖起來,“小竹子!”

“爹!”藍晴竹楞楞地看著藍曉淩,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我頭好疼……”

“沒事了,一會就沒事了!”藍曉淩此時已是老淚縱橫,一把摟住藍晴竹,哆嗦著拍著藍晴竹的背,“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靈萱見狀,朝容與和趙長贏使了個眼色,便默默退出房去。

屋外烏雲密布,無月無星。趙長贏站在階下問道,“黎楊去哪兒了?好幾天沒看見他。”

“他啊……”靈萱瞥了他二人一眼,沈默了片刻,道,“他麽,這兩日身體不舒服,在房間裏休養呢。”

“報應。”趙長贏小聲嘟噥道,容與朝靈萱道,“藍大小姐魂魄離體太久,如今就算回魂,身體也要虛弱好長一陣子,還得好好將養。”

“那是自然。”靈萱道,“此番多謝谷公子,明日老爺定有重賞。”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容與眼中含笑,“那我們先回房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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