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一)

關燈
第65章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一)

一路上闃寂無聲,樹影幢幢,這藍府白日裏輝煌壯麗,到得半夜無燈無月,倒也有七分陰森詭譎。趙長贏撥開一旁橫斜的樹枝,說道,“黎楊……這病得倒是時候。”

“有人要他病,自然就病了。”容與意有所指。

“你是說……”趙長贏蹙眉,“這藍家,剛來的時候只是覺得富麗堂皇,有錢得晃眼睛。如今想來,這裏的一花一草,一磚一瓦,都是搜刮的那些貧苦百姓。還什麽不夜天,燒得哪是蠟燭,分明是農家的骨血。”

“富者連田千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容與淡淡道,“自古如此。”

“自古如此,便是對的麽!”趙長贏砰一聲將房門關上,那厚重的木門發出一聲嘶啞的裂響,趙長贏仍是餘怒未消,越想越氣,索性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袍擲在床上,怒氣沖沖道,“黎楊這小子害我們差點死在牢裏,確實可恨。”

“只是這藍家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若我是黎楊,眼睜睜見家中田產被他們這般作弄,還做這什麽勞什子姑爺,早跟藍曉淩鬥他爺爺的一場!”

容與撥燈芯的手一頓,他微微側身,深深地看了趙長贏一眼,那燈花在他幽暗的眼瞳中照出一方小小的光明的角落。

“只是可惜了藍大小姐,她倒是可憐之人。”趙長贏一邊洗臉一邊說,“我照著巴思的話去那些地方問過了,還真是如她所說,這些田戶都將田賣給了藍家,每年交租子,過得緊巴巴的,平日裏還要替藍家服徭役。”

容與忽然道,“那你說,像藍曉淩這樣的,該不該殺?”

“殺?”趙長贏一楞,他緊緊蹙眉,燭火斜映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順著那聳峙的山根滑落下去,將他的眼底塗抹出一片溫暖的霞光。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猶豫,片刻他搖頭道,“江湖中人自負武功,向來是不把人命放在眼中,今日見誰不順眼上門屠戮的也大有人在。只是……”

“只是若是大家都這樣視人命為草芥,今日我殺你,明日你殺我,這世間還有無寧日……”

“況且藍家也罪不至死,若是我做皇帝,我便將他們家的錢都取了發給窮人。”

容與笑了笑,不置可否道,“那若是他殺人如麻,又該不該殺?”

“以殺止殺,乃是下策,不得已而為之。”趙長贏依然搖頭道,“死是簡單,生卻難得。”

“只是……”趙長贏抿唇,苦笑道,“我雖這樣說,可若束天風在我面前,我怕也是非殺他不可的。”

容與垂眸,稍稍嘆了口氣,轉過話頭道,“洗完了?”

趙長贏點點頭,“水都燒好啦,我去打點來,給你泡泡腳。”

“馬上要入冬了,我前兩日去藥店買了點藥做了藥包,你待會也泡泡,把藥包放裏頭。”容與從桌上掏出一包烏漆嘛黑的藥來,朝趙長贏晃了晃。

“好嘞!”趙長贏一口應下。

這幾日確如容與所說,藍晴竹一直身體不大好,都不怎麽能下床。不過藍曉淩倒是出手闊綽,給他們送了好多金銀珠寶,晃得趙長贏眼睛都快瞎了。

“如今有了錢,身板都挺直了。”趙長贏穿著一身簇新的錦袍,是從城裏最貴的成衣店買的,用的是最好的蜀錦,繡工精致,裁剪考究,趙長贏本就身高腿長,穿上更是在路上一連收到了好幾個姑娘投的錦囊。蜀地民風彪悍,甚至還有兩個男生也扔了,窘得讓趙長贏滿頭冒汗,不敢去看容與。

“我突然想起來剛來夔州的那天,你還記得嗎?”趙長贏說道,“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倆身無分文,還好有戶人家收留我們。”

“嗯。”容與眼神也有幾分悵然,“夜雨如盆,一燈如豆。”

“萬般無奈,總是和雨到心頭。”

“哎,銀子這個東西,真是不能沒有啊。”趙長贏停下腳步,拉住容與道,“容與,我們去那個老伯那裏買兩碗餛飩吧。”

“嗯?”容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在河邊確實看見了一個挑著餛飩擔子的老伯,現在旁邊沒客人,那老伯正坐在河畔的一塊大石頭上歇腳。

趙長贏已是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去,容與跟在他身後,聽得他道,“老伯!來兩碗餛飩!”

“哎。”老伯應聲,慢吞吞站起身來,“哎喲,是你啊。”

趙長贏樂了,笑瞇瞇地彎腰,同那老伯說笑,“老伯怎麽認得我?”

“怎麽不認得?年初的時候,也是在這兒,你沒錢買餛飩,是不是?”老伯笑呵呵地拍了拍趙長贏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這衣裳好啊,氣派。”

說著朝他比起大拇指,趙長贏便道,“老伯好記性,這麽久過去,我還道你把我忘了。”

“忘不了,忘不了。”老伯搖了搖頭,將盛好的兩碗餛飩交給兩人,“來來來,拿好。”

趙長贏接過碗,將兩碗都遞給了容與,自己從口袋裏摸出一錠銀子,說道,“老伯,一飯之恩,湧泉相報。這錢你拿著。”

老伯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推辭,順手將銀子塞進懷中,突然文縐縐地說道,“愛恨相生,是非難斷,前塵看破,方得解脫啊。”

“什麽?”趙長贏沒聽明白,他正抱著餛飩碗,蹲在地上仰頭喝著湯,聽到這裏,茫然地擡頭望去。

老伯揣著手,神秘兮兮地搖了搖腦袋,“天機不可洩露,老頭不說兩遍。”

“什麽啊。”趙長贏撇撇嘴,只道是老伯拿他打趣,便也沒放在心上。他將餛飩湯一股腦喝完,一躍而起,將碗碟還給老伯,笑道,“老伯,謝謝您。”

老伯呵呵一笑,不再多說,容與亦拱手朝老伯行了一禮,“老伯,江湖渺渺,山水可期。”

“好好好,老頭子也要走嘍。”老伯將二人的碗碟放好,一把挑起餛飩擔子,往前頭一邊走,一邊荒腔走板地唱起歌來。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

趙長贏叼著一根草,抱臂靠在樹上,目送老伯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拐角,不知在想些什麽。

等兩人逛了一圈回到藍府,便見靈萱急急忙忙地從藍晴竹的臥房裏跑出來,一臉慌張。容與神色微動,攔住就要上前的趙長贏,將食指比在嘴唇前噓了一聲,做口型道,“跟上去看看。”

趙長贏會意,當即收斂氣息,跟在靈萱後頭,見她拐來拐去地繞了許久,最後走到一處破敗的庭院前。

兩人自來了藍府這麽久,竟從沒見過藍府還有這樣破落的地方。庭院的青磚都已開裂,從中長出草來,屋子磚瓦陳舊,墻壁剝落,甚至檐下到處都是鳥雀做巢,靈萱一踏進去,驚得一幹鳥雀撲棱棱飛起,地上全是白色的鳥糞,把青磚都染成了白色。

靈萱走到門口,又朝四周望了望,好在靈萱沒練過武,感受不到兩人氣息,見沒看見人影,便又放下心來,在最前頭那一行的第三塊磚上用力踩了一腳,那房門便應聲而開。

趙長贏和容與對視一眼,趙長贏輕聲道,“你留在這裏,我跟進去看看。”

說完,趁靈萱剛進去房門未關,趙長贏腳尖輕點,悄無聲息地飛掠而過,像驚起的鳥雀一般輕巧地從門裏穿了過去。

屋內黑乎乎一團,只在桌上點了一盞昏暗的燭燈,最高處開了一口小窗,稍微漏進了幾線光亮,同趙長贏被關的牢房差不多。

趙長贏屏息蹲在房梁上,見靈萱小步走到柱子後頭,他這才看見那裏被綁著一個人。

“姑爺,小姐今日同老爺大吵了一架,惹惱了老爺,怕是……”靈萱蹙眉道,“小姐讓我先將你放了,等你出去,她已安排好了馬車,自會送你離開夔州。”

趙長贏一驚,看來藍曉淩已懷疑藍晴竹的事是黎楊所為,將黎楊關在了這裏。看這情景,如今藍曉淩恐怕已經動了殺心,藍晴竹倒是一往情深,竟還要幫他逃跑。

哪曉得黎楊卻不買賬,他垂頭看著靈萱從懷中掏出小刀,焦急地給他割綁著的繩子,冷笑一聲,道,“不必費心了,我不走。”

“你瘋了?”靈萱驚訝道,“老爺今日非要殺了你不可,已經往這邊過來了。”

“成王敗寇,我認栽便是。”黎楊道。

靈萱憤憤地一跺腳,引頸朝門外看了一眼,飛快地說道,“姑爺!小姐知道你有苦衷,她不怪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先過了這一關,往後日子還長呢,你何苦來!”

黎楊聽到藍晴竹,面容稍稍柔和下來,但仍不松口,只不肯走。

“算了,你這個木頭腦袋!”靈萱最後實在無法,只得將黎楊又綁了回去,匆匆往外頭走去。

“靈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