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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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鐘表的時間一點點兒流過,半晌,落輕只聽到了一聲嘆息。

是來自寇承的聲音。

落輕擡起頭,卻見父母此刻都在看著自己,寇瓷的雙眼早已泛紅。

“媽。”落輕張口的瞬間,卻感覺都臉上一片濕潤。他下意識伸手擦去,那是自己的眼淚。

“別哭啊,乖寶。”寇瓷拉著落輕坐在沙發上,雖然她的聲音裏也帶著哭腔,卻仍在安慰著落輕,“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的啊?”

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寇承,苦笑,“我們還以為你會很久之後才知道。”

落輕並沒有透露越舒的身份,假使有危險,那份危險也只讓他與越舒兩人來承擔。

他只是說自己和越舒的關系很好,於是向對方洩露了身份,卻沒想到對方表示自己並不是犬妖。於是到這裏,他才意識到,他並不是寇瓷兩人的孩子。

“來的路上我也在想。”落輕胡亂地擦了擦眼淚,“其實你們也沒想瞞我的吧。”

這麽簡單的一個謊言,只要有其他人出現並指出來,他們的親子關系就會被戳破。這也是落輕為什麽最後問出來的原因。

寇瓷只是攥著落輕的手,沒有說話。

寇承嘆了口氣,看著少年泛紅的眼眸,啞聲道:“因為這件事我們問心有愧啊。”

落輕並不明白寇承的意思,疑惑地看向他。

“我去拿個東西。”寇承說,轉身向書房的方向走去。

“老寇。”寇瓷見寇承的動作,猛地轉頭看向自己的丈夫,卻又喪失了力氣般垂下了頭。

寇承心疼地看了眼妻子,動作卻是堅定地向書房走去。

“媽,你們這是?”落輕不解。

“乖寶,能不能答應媽媽,就算知道了真相,最起碼也不要恨我。”

寇瓷眼角含淚,手撫上少年的臉頰。這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是被所有人都認為長不大但是卻健健康康長大的孩子。

他叫落輕,是她和寇承唯一的孩子。

“媽!”落輕聲音焦急,握住了寇瓷攥著自己的手,那之前的眼淚湧滿眼眶,他的太陽穴和臉都在發熱發燙,讓他感覺到一陣眩暈,“我怎麽會恨你們呢,這輩子都不會!”

寇承抱著木匣子出來的時候,就聽到了落輕的聲音。他腳步一頓,下意識握緊了匣子,將它放在了落輕的面前。

寇瓷看到那木匣子,松開了手,沒有了動作。

木匣子散發著陳舊的味道,卻並不難聞。

落輕擡頭看了父親一眼,對方輕聲示意他打開。寇瓷眼裏是淚,卻也是讓他打開。

這裏面究竟是什麽?

是藏著自己的秘密還是?

落輕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著,卻又不由自主地慢慢撫上了那木匣。

他緩緩地拿開了木匣上面的蓋子,在裏面的東西暴露於空氣之中時,卻停了下來,看向自己的父母,“你們會一直是我的爸爸媽媽嗎?”

“如果你願意,我們永遠都會是。”寇承說,已說不出話的寇瓷在一旁重重地點了點頭。

聽到寇承的回答,落輕沒有再遲疑,直接將蓋子拿了下來,木匣裏面的場景也映入眼簾。

木匣裏面躺著一本很舊很舊的書,書頁全都泛黃,書邊也翹起。

只不過說是一本書,更貼切地來說應該只是半本書。書脊的一側能看出來曾經被人為地撕開。那書頁上是瀟灑卻又讓落輕有些熟悉的筆法。

只寫了兩個字。

是書名——問道。

“這本書不是,不是...”落輕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書。他夢寐以求,曾發誓要一直尋找的書,居然有一天是在家裏,就這麽平常地,在他毫無防備的一天,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動作顫抖卻又輕緩地將書拿了出來,翻起書的一角打開。

扉頁寫著作者的名字:程雲洛。

在這作者的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從予-監督”。

這一頁和書頁的字一模一樣,看起來是一個人寫的,不知道是程雲洛還是從予寫的了。他繼而翻開下一頁。

下一頁全都是作者手寫,是名為程雲洛的人為什麽要寫這本書。

只是落輕卻沒有讀下去,他只是奇怪而害怕地看著上面的字體。

因為那一筆一劃的習慣,和他調侃自己宛若狗爬般的字一模一樣!

落輕雙手捧著書,“為什麽這上面的字和我的字是一樣的?”他擡眼看向兩人,“程雲洛是誰,從予又是誰?”

他的心裏逐漸冒出一個可怕的猜測,卻又搖了搖頭。

怎麽可能啊,他才十六七歲,這一百年前的書怎麽可能會是他寫的。

這不可能的。

寇承卻艱難地點了點頭,“這本書...確實是程雲洛,也就是你寫的,但是不是現在的你。”

落輕擡眸看向自己的父親,這件事他從來沒有聽過,他甚至都沒有聽過“程雲洛”這三個字。

而現在他爸居然告訴他,他和一百年前的程雲洛是一個人?

他心心念念的問道居然是他自己寫的???

“那是一百二十年前了,那時我和寇瓷也才十幾歲,寇氏仍是妖界大族。只記得有幾天,族長伯父,也就是寇瓷的父親十分緊張。我和寇瓷打聽之下才知道是有大妖拜訪。

那個時候妖界雖還未有戰爭發生,但是隕落的大妖卻也不少了。見伯父如此鄭重,我們猜對方的身份一定很高。”寇承道。

“我們太好奇了,就守在大廳的角落裏。只不過那大妖並不是白天來的,卻是晚上。他帶了面具,一進來就發現了我們,只是看了我們一眼,卻並未讓我們離開。”

寇承回想起那男人的眼神,哪怕是現在想到,都會讓人覺得冰冷攝人,而那還只是大妖不自覺放出的威壓。

“那就是從予,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強,也沒人知道他活了多久。對於妖而言,他就像神那般。我們後來才知道,從予曾救了寇氏一脈,和伯父是多年好友。

當時從予發現了我們,卻也並未讓我們離開。他只是想托伯父辦一件事。”

講到這裏,他頓了頓,卻看向落輕,少年正認真地聽著,仿佛聽和自己無關的故事一般。

“什麽事?”落輕屏住呼吸,輕聲問。

如今問道出現在他們家,那是和程雲洛有關,還是和《問道》有關。

少年的疑問聲和當年他和寇瓷的好奇心在此刻仿佛碰撞在一起,讓寇承又回到了一百多年前的祠堂之中。

於是,他再一次聽到了那被認為神一般的男人接下來讓他和寇瓷一輩子都和它有關的話。

“寇軒,我想將雲洛先托付給你照看。”從予看向面前的老人,在他面前對方卻也如同當年初見那樣還是拘謹地看著他的小孩,提到“雲洛”兩字,他的眼裏閃過一絲痛苦。

“我需要去找一些東西。”

那時候的寇承和寇承並不知道“雲洛”是誰,可卻見寇軒直接屈膝跪下,“我寇氏一族必定絕對拼死保護。只不過這次去會有危險嗎?”

可從予卻只是扶起寇軒,“只要能覆活他就行。”

“覆活?”捕捉到這兩個字,落輕問,“所以當時程雲洛...?”

“我們後來才聽伯父講,程雲洛生前雖身為妖,卻一直體弱多病。《問道》那本書寫完的時候,他就離開人世了。從予當時一直保存著程雲洛的屍體,並尋找覆活程雲洛的方法。”寇承頓了頓,“他們是戀人關系。”

“可就算我有可能是程雲洛,但是當時的我不應該已經不在了嗎,為什麽現在我又在這裏?”

落輕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抱著的木匣,哪怕不知物種,但是他知道,自己絕對是妖。

而已經離開人世的程雲洛又為什麽會成為現在的落輕。

還有對方名為從予的戀人...

可寇承卻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那得從妖界戰爭說起了。”

“妖界戰爭?”

這場距離如今太近時間的戰爭,落輕自然是清楚的。就是這場戰爭讓妖界遭到重創,無數修煉書籍散軼,就連除妖師也隨之消失。

但是父母總提妖界戰爭,卻從未講過那到底是因為什麽。

“那場戰爭,不,或許不應該被稱之為一場。到現在也沒有人知道妖與除妖師、妖與妖之間的戰爭是如何爆發的。

只是戰爭到一半的時候,妖界又突然傳聞,從予的身上有讓妖覆活的寶物,甚至還有讓妖得以成仙的秘籍。

很可笑,但是當時眾妖都喪失了理智,瘋狂地尋找從予。”寇承嘆了口氣,“相必這也是在尋找求生之法前,從予為什麽將程雲洛托付給了寇家的原因吧。”

“只不過無論是從予,還是寇家都沒想到,那些妖瘋了,他們已經沒有理智了。”寇承苦笑道,“我當時被派往狐族幫助平定叛亂,誰想到回來後...”

寇氏一族幾近卻滅,寇軒死在寇瓷面前,寇家百年藏書閣被燒。

這些畫面這麽多年來在寇承眼裏和夢裏頻頻出現,每一次他都會被驚起,環顧周圍才能意識到都已經過去了。

寇瓷吐了一口氣,這件事她才是當時的親歷者,由她講最為合適,“那火不是普通的火,是從狐族盜取的火,也因此直接破壞了從予給程雲洛設下的屏障。”

寇軒當時已經快要不行了,卻仍然拉著也已受傷的寇瓷讓她一定帶程雲洛的身體離開。可當她到藏書閣時,大火已經燃了起來。

當時寇承及時趕到,召集所剩眾人用妖術滅火。

可當火滅之後,寇瓷帶著父親的遺願和寇承一起趕到藏書閣時,卻發現程雲洛的屍體已經消失了,連灰燼都沒有,憑空消失。

只有半本名為《問道》的書完好無損地留在那裏。

落輕安靜著聽著,只是聽到這裏突然反駁道:“可是你們已經竭盡全力保護程雲洛的身體了啊,而且這樣特殊的時間,你們尚且連自己的性命都保存不了,又怎麽再有可能去保護別人呢。”

寇家連自己的族人都尚且無法保護,那還更談什麽保護程雲洛的身體。

在落輕看來,寇瓷和寇承已經盡力了。

他又問:“那從予呢?”

卻沒想到寇瓷和寇承都搖了搖頭。

“最後一次聽到他的名字,是他救了靈溪犬族一脈。”寇承說,“我和寇瓷安置好族人後本想去找他,向他謝罪,哪怕讓我們死都可以。

但是他仿佛憑空失蹤了一般,再也沒有過他的消息。我和你媽這麽多年了,也打聽了無數次,都沒有他的消息。”

落輕自然明白了寇承的言下之意。

對方如此在乎程雲洛,可哪怕妖界戰爭結束了都未尋來,那也只有一個可能了。

“那這和我的身世有什麽關系?”落輕問。聽起來仿佛是另外兩個人的故事,可在他心裏卻有一種莫名的喘不上氣和想要哭泣的感覺。

難道他真的是...程雲洛?

“讓我來說吧。”寇瓷擦了擦眼淚,眼神堅定地看了眼寇承,既而看向落輕,她唯一的孩子。

“媽?”落輕輕聲道。

“乖寶,你是程雲洛,也是我和寇承唯一的孩子。”寇瓷的聲音雖然顫抖,卻比之前好了許多。這秘密和背後的愧疚,她和寇承已經藏了許多年了。

而今,這秘密也終於得見天日。

“十幾年前,我和寇承有了一個孩子,那是我們唯一的孩子。我很愛他,想把一切都給他。可是他生下來卻患上了病。危在旦夕之時,我想到了《問道》,也就是程雲洛的那本書。既然從予能尋找求生的方法,這裏面肯定也有所記載。”

“幸運的是確實有,那方法叫系魂。將妖的魂魄寄於身體之內,即可救回生命。上面記載了一種尋找魂魄的方法,用火點燃妖生前最為熟悉的物品。

可是這條件太過苛刻,必須是死了卻還保留一絲生魂的妖。妖死魂滅,除此之外也只有執念,怎麽可能會有完整生魂的妖。”

當時她的孩子已危在旦夕,在絕望之下她不抱希望的點燃了問道這本書。

如果從予真的死了,那麽覆活後肯定能救回自己的孩子吧。

這麽想著,那半本書中卻真的出了一抹生魂。

可不是從予,而是程雲洛。

“我那時才明白,從予為了覆活程雲洛,一直將程雲洛最後一抹生魂保存在他的身體裏。可因為那場火,程雲洛的魂魄卻機緣巧合下進了問道這本書裏。”

那問道被她燒了後並未毀壞,反而卻帶出了程雲洛的生魂。

她知道,如果從予在這裏,一定不會讓他用程雲洛的生魂覆活自己的兒子。

因為那個人直到死也想尋找方法來覆活自己的愛人。

可她,作為一個母親,她也想救自己的兒子。

於是她仍然將程雲洛那抹沒有記憶的魂魄引進了她兒子的身體裏。

後來,也正如現在這樣。

危在旦夕的身體比起之前健康起來,可外貌和物種卻也隨之變成了程雲洛原有的模樣。但是寇承和寇瓷卻很滿足,只要他們的孩子活著就好。

孩子慢慢長大。雖然身體弱,卻還算健康。

再後來,起名字的時候,寇承和寇瓷又是想破腦袋。

他們寇氏一族對不起從予和程雲洛,自然不會讓這孩子姓寇,可卻也不想讓他忘記自己原有的一切。

“所以我才叫落輕,對嗎?”落輕喃喃道,他嘴角咧開,卻是苦笑,“其實我本來還以為是我被抱錯了,又還是我是被收養的,怎麽會是這麽覆雜啊。”

他的聲音像是嘟囔,卻又帶著不知所措。

在寇瓷說到燒《問道》的時候,他的記憶像是突然松了一個邊。在一個封閉的房間裏,哭泣的女人跪在他的面前,點燃了書。

他的腦海裏太亂了,完全不知道怎麽面對自己,更不知道怎麽面對父母,只是下意識抱緊了問道這本書。

“寶寶,我不求你能原諒我。”寇瓷啞聲道,“我只希望..只希望你知道,原來的十幾年我是真的愛你,從來沒有其他的想法。”

無論是原有的孩子,還是程雲洛,在寇瓷心裏,都已經成為了她的孩子。

“爸,媽。哪怕聽到現在,我也沒有任何恨你們的想法。”

落輕看向面前仿佛做錯了事垂著頭的兩人,誠懇道,“真的,我知道你們這麽多年也一直很難受很自責,我知道你們是真的愛我的,我是一直堅信的。只是我想先自己靜靜,梳理一下。我只是覺得太亂了,我想自己思考。”

他站起身來,“我想先下樓自己待一會兒。”

寇瓷連忙站起來,將外套遞給他,“外面涼,小心感冒了。”

寇承站在門口,打開了門,“你無論做什麽決定,爸媽,我們都永遠支持你。”他的手緊緊地握在門把手上,青筋明顯,很緊張的模樣。

落輕看向自己的爸媽,他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一一抱了他們,下了樓。

剛下過雨的天氣泛著涼,落輕裹緊外套,他來的時候將問道那半本書放到了口袋之中,走路的時候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雖然借口說下樓是為了思考,可現在他卻什麽都沒有想,只是漫無邊際地走著,甚至不知道要去哪裏。

小區的門口越來越近,落輕停下了腳步,擡起頭,卻見對面的路燈下靜靜的站著一個少年。

是他的同桌,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的戀人。

他不知道越舒是什麽時候來的,還是因為擔心他而一直未走。

對方就像是習慣了等待一般,站在那裏。而在看到他之後走了過來。

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風聲掠過打在臉上,落輕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無法停止的腳步,口袋裏的書也隨之作響。

可在距離越舒還有幾步遠的距離時,他卻停了下來。

熟悉的字跡,一見鐘情的臉,神秘的身份,消失的除妖師。

他還未說出口,卻見越舒第一次宛若失態一般,緊緊地抱著自己,就像想把他融進骨血一般。

落輕沒有言語,只是緩緩也將自己的手環在了對方精瘦的腰肢上,闔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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