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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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越舒懷裏抱著的人正散發著溫暖的熱量,他情不自禁低下頭,埋在少年的衛衣帽子裏,可以聞到很輕的香氣,溫暖熟悉而引人沈醉。

因為過於貼近對方的脖頸處,那“咚咚”的心跳聲也在他的耳邊清晰響起,伴隨著的還有血液汩汩流過的聲音。

這一切繁雜的聲音匯聚在一起,都在告訴他,懷抱裏的人是活著的。是他看到第一眼的那刻就難以忘記的臉,和不停論證著最後得出“喜歡著對方”結論的人,是他一百多年前就愛著,企圖尋求一切方法覆活的愛人。

實在是太喜歡。

太喜歡了。

在聽完老友的話,得到丟失多年的記憶後,越舒先想到的不是自己還活著,而是他的愛人還活著,並在兜兜轉轉後仍然和他相遇,乃至相戀,就像一道早已寫好的真命題。

他松了一些力度,垂頭看向從剛剛就沒有說話的少年,他並沒有忘記落輕今晚原本的計劃。哪怕他恢覆了記憶,卻也並不打算以明顯或是強硬的態度來說出兩人一百年前的事。

雖然中途仍有一些越舒當初還在沈睡時尚未得知的事,但是他能感覺出寇瓷和寇承兩個人對落輕很好。

這就足夠了。

落輕察覺到越舒的動作,擡眸望過去。黑夜之中,那張冷淡沈靜的臉卻更加細白,如墨般的眼眸此刻正望著自己。

可他卻覺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樣,更像是帶了一種失而覆得的喜悅和欣慰。

可能自己想多了,但是他卻想到了在落入越舒懷抱前自己的猜測。

他放下剛剛握緊越舒胳膊的手,對方黑色衛衣上也留下了些許褶皺。

“我...”他向後退了一步,抿了抿嘴唇,“我問他們了,他們也把真相告訴我了。”

比之前要冷靜得多,落輕也在被擁入懷抱的時候捋清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假設他當年是程雲洛...又或許不用假設了,因為在寇瓷和問道這本書的刺激下,一切曾經貌似並不合理的記憶此刻變得說得通了。

當年他身死後,從予為了尋找覆活他的方法,將他的身體托付給寇氏一族。妖界戰爭爆發,寇氏一族幾近全滅,藏書閣被燃,而他唯一一抹生魂躲進了問道書裏。

後來寇瓷點燃了問道,卻沒想到並沒有召出傳聞中已經死去的從予,反而是自己占據了那具身體,成為了爸媽的孩子。

就全部來看,其實他並沒有覺得寇瓷和寇承做錯了什麽。

無論是戰爭,還是死亡,在這些過於覆雜而沈重的話題面前,就連掌握妖術的妖也是無可奈何的。

只是如今再來。

他對不起的只有那一個人。

落輕看向正垂著睫毛遮住眼眸看看自己的人。

越舒握住了他的手,帶他來到一處安靜的地方,兩人坐在長椅上。

“如果不想說,就不說了。”

從顧凡毅那裏恢覆記憶後,越舒不顧一切跑到了落輕家樓下。可看著樓上那處明亮潔凈的燈光,越舒突然冷靜了下來。那曾如同火焰般燃燒在胸腔的沈重愛意此刻如同湖水般平靜下來。

他知道他的愛人很幸福。

這就足夠了。

落輕搖了搖頭,握住那只在紙上筆走龍蛇的手。一百年前的筆跡和一百年後的字帖在此刻,在落輕的腦海之中融為一張。

“我知道你是誰了。”他咬了咬唇,卻很是決絕般擡頭看向越舒,說出了另一個名字,“從予。”

只是越舒什麽回覆也沒有。

他只是怔然地盯著落輕那微張的嘴唇,那溢出的舌尖吐出了他許久也一直想聽到的名字。

半晌,他的嘴角咧開,笑意溢了出來,“嗯。”

“你知道了?”

猜測是一方面,面前的人親口承認又是另一方面的震動。

越舒真的就是從予。

“嗯,我從問道上看到了你的筆跡。”

“筆跡,那你的記憶?”

落輕搖搖頭,“只記得一些。對不起,我現在才想起來。”

“可是就算失去記憶,我們還是在一起,不是嗎?”越舒說,“該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把你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了寇家,而後這麽多年也沒有去找你。”

“我爸媽...”落輕講到這裏也想到了上次越舒見他爸媽時叫對方伯父伯母的樣子,明明越舒已經是寇軒的長輩了,他笑了笑,“他們對我很好。”

他向越舒講了寇瓷覆活自己的事,“他們一直以來都覺得愧疚,可是我覺得,並不怪他們。他們也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你走之後又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失去記憶?”

越舒抿了抿嘴,當時他知道妖界即將發生震動。自以為寇氏多年無爭無搶,安然度日,不會被卷入其中。誰會想到對方在後來的妖界戰爭中幾近全滅。

他從未怪過寇瓷、寇承,畢竟在他的記憶之中,他們還是還在躲在祠堂紅木柱後偷看他的兩只小妖怪。

“我在一處孤典上查到有固魂草的存在,想來用它幫你養魂。”

可是後來越舒發現他想的實在是太簡單了。

固魂草難找,可哪怕出世的時間再長,看著一路上妖們自相殘殺的場面,越舒還是停了下來。

他從未想殺,也從未去殺任何的妖。

但是妖界卻突然傳出他的身上藏有讓妖覆活,乃至成仙的秘籍,這話放在平時不會有妖相信,可偏偏眾妖此刻早已喪失理智,信的數量還並不在少數。

“後來,我在一處戰場上遇到了顧凡毅。聽聞靈溪一族有難,我們一同去了那裏。我耗費了所有的靈力,臨死前將問道後半卷交給了他,希望他能送往寇氏一族,放到你的手邊陪你。”越舒道。

“寇氏一族幾近全滅,剩下的妖全都避世不出,他應該是沒有找到吧?”落輕問。他聽寇承說過,當時他和寇瓷兩人都受了很重的傷,全都避世養傷了。

顧凡毅並不是妖,自然那也無從知曉寇瓷和寇承的下落。

越舒點頭。

“那你呢,你的身體究竟是怎麽回事?”

越舒仰頭看了眼暗色的天,又轉頭看向愛人,聲音裏是兜兜轉轉的無奈,“是固魂草,靈溪一脈將固魂草交給了顧凡毅。”

他找了許久的固魂草,卻沒想到最後從顧凡毅那裏得知是靈溪一脈最重要的藏品。

對於拼死相救的從予,靈溪一脈將固魂草交給顧凡毅,讓他救從予。

可顧凡毅當時對妖術一知半解,怎麽知曉固魂草的用處。可誰料靈溪一脈的犬妖們對這先輩留下來的妖草也是一知半解。兩方一商量,直接將固魂草熬成藥給他灌下。

只是眾人卻見越舒喝下藥後越變越小,越變越小,直至變成了十幾歲的模樣。

妖和除妖師都嚇得夠嗆,可靠近發現從予卻還有呼吸,只是沈睡。

“他們一家將我帶到了林城休養,一直到幾年前我醒來。”

皎潔的月亮掛在漆黑的夜空上,百年的時光在兩人的對話之中只縮短了幾分鐘,三言兩語便講完了幾近沈睡百年的時光。

“顧凡毅得知寇瓷他們住在這裏後,今天上午來了一次。”

“怪不得,我回家的時候還在想怎麽家裏的門是開著的,他們看起來魂不守舍的。”落輕這才了然點了點頭,爸媽怕是以為顧凡毅想把自己帶走吧。

所以晚上的時候,兩人的情緒幾近崩潰。

“我該去謝謝他們。”越舒笑了笑。

落輕聽越舒這麽說連忙搖了搖頭,“目前還是先算了,他們要是知道了你就是從予,可能會被嚇到的。”

越舒想了想那個畫面,確實是有可能。他問:“那你呢,你怎麽跑出來了?”

“我只是心裏有些亂,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他們。還說我,那怎麽我一下樓,就看到你站在我家門口,你不會知道真相後就跑來了吧?”

落輕哼了一聲,卻見越舒沒有否定,只是看著他。

他一楞,“真是這樣嗎?”

越舒握拳咳嗽了一聲,耳垂泛紅,有些難為情,點了點頭。

落輕看著那張臉。

如果說他的記憶被封於充滿鐵銹的閘門內,可現在那扇大門卻在慢慢地松動。而暴露於門外空氣中,先出現的臉和面前這張俊朗的臉有了些許重合。

只是現在才正十六歲的少年臉上線條更柔和一些,周身的氣質也並未當年那般過於危險生疏。

“從予...還未見過你。”

從予最後一面見到程雲洛的時候,程雲洛已死,而後從予也靈力消散,沈睡百年。

“那從予滿意他現在看到的一切嗎?”落輕微微歪頭,嘴角含笑,聲音輕飄飄得蕩在越舒心上。

越舒還未說話,卻見少年迅速靠近,直至嘴唇上傳來了溫熱的觸感。

越舒瞳孔微張,兩手垂著,只是還未動作,少年就迅速站了起來。

“我們明天再見!”

“我要回家了!”

剛親上,落輕就覺得自己太過直接了。他居然真的就如同自己想的那樣,真的就親上去了!

他迅速向後退了幾步,仿佛剛剛上去強吻的人是越舒一樣。

越舒反應過來,抿了抿嘴,那溫熱的感覺仿佛還在嘴唇上讓他恍然,只胡亂地點了點頭,“好。”

“那我們明天見。”

到底是誰發明的“明天見”這三個美好的字,藏了有情人炙熱的愛意和對未來的憧憬。他們沒有比這一刻一般,更加期待明天的到來。

面前的少年雙手交叉落於身後,仰頭看著自己,越舒不禁向前一步,“明天,我在這裏等你。”

“好!”

落輕向家裏跑去,又在不遠處停下,轉過頭,“我肯定可以看到你!”

明天,後天,大後天。

陰天,晴天,下雨天。

他們今後有無數的一天可以見面,可以擁抱,可以親吻。

而今天,只是無數的時間中,最平凡最普通卻如同萬物之始的一天,讓漫長的等待終於有了最完美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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