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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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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畫像

兩人躲在河對岸的拱橋後面, 天際最後的一絲紅霞投射在斑駁的墻壁上,因常年靠著水,挨著水面的墻邊長了些青苔。

韓絡掙開沈默的柔荑, 反手握劍橫在她脖頸上,已然失了耐心, “別再跟我耍花樣了, 既然今天讓我碰見你了, 那便是你的死期!”

“你想不想為韓家洗刷冤屈?想不想戴罪立功?!”

察覺到劍刃再度割破肌膚, 沈默穩住心慌, 面上平靜, 語氣卻又極快的喊出聲。

韓絡眼角微抽了一下, 微抿著的薄唇線條都是咬牙切齒的冷冽。

“你又想說什麽?”

他身段欣長高大,寬肩微微前傾, 沈默卡在墻壁與他堅實的胸膛前,他逆光而立, 殘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背影,冷俊的容顏在昏暗的陰影裏透著森然的殺意。

沈默的背著冰冷的墻壁, 後背起了一層薄汗, 卻仍是將眸底呼之欲出的驚慌狠狠壓下。

這個時候絕不能露怯!

寒芒劍刃上染了血, 沈默盡量放緩呼吸,“方才東塢國人說的話你也聽到了, 若是我們能找到東塢國的船只, 阻止他們與海盜結盟,你再將此事速速稟報陛下,也算是戴罪立功。”

韓絡忽的冷笑, 眼底輕蔑嘲弄盡顯, “就憑我們二人?即便是阻止了東塢國, 陛下也不會輕易饒過韓家!”

韓家在朝中勢力廣泛,百年根基,功高蓋主,陛下早就想尋著錯處處置韓家了,如今好不容易尋到一個機會,又豈是阻止東塢與海盜聯盟就能免了罪責的?

劍刃又逼近了一分,劇痛感突襲而來。

沈默額頭浸了一層冷汗,她急聲道:“我還有一個法子,既能保你們韓家平安無事,亦能讓你們韓家掌控關隘,不受北涼控制。”

遞進的長劍停下,韓絡的寒眸逼視著她,“繼續說。”

沈默蜷緊了垂在身側的雙手,續道:“若我沒猜錯的話,你此次來關隘,一是躲避北涼的追兵,二是想要去嶺江,嶺江離關隘有兩日半的腳程。”

韓絡的頭微低了幾分,寒眸冷銳,語氣森然,“你還知道多少?!”

沈默心裏噓噓一嘆,還真被她猜中了。

她續道:“韓老將軍常年在外征戰,因陛下忌憚,是以,韓家軍一直駐守在嶺江,臨安城外只是有寥寥一些兵將,臨安城內的五萬鐵騎又被太子掌管,韓家如今遭此一難,你自是要親自去一趟嶺江,召集韓老將軍的昔日部將,率領韓家軍想謀一些大事,我說的可對?”

韓絡沈沈一笑,覺得眼前的女人不似西涼京都城裏的傳聞,是個嬌縱蠻橫,無頭無腦的蠢貨,反倒是個心眼通透,深知謀略的女人。

“既然都被你猜到了,那你更該死了。”

沈默眉間斜斜輕挑,“等你聽完我的法子,若覺得不妥,再殺我也不遲。”

韓絡冷笑道:“好,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說出個什麽來。”

沈默道:“即便你們韓家不能戴罪立功,那也不能讓東塢國占了便宜,我們不如悄悄跟著他們,找到海盜的位置,再趁機殺了東塢的頭領,讓他們失了主心骨,屆時,你與海盜談判聯盟,帶領韓家軍,從海上與陸地對關隘夾擊,等北涼陛下得知此事,都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了,那時你們已經占領了關隘,關隘不受三朝管制,且掌控著三朝的水上經貿,等你們養精蓄銳,兵強馬壯後,再反了北涼,豈不是易如反掌?”

韓絡對她的計謀心中一時間起了不小的波瀾,看著她的目光都多了幾分打量與探究。

一個女子,竟對朝堂的權謀利益了解的如此通透,且,不論計謀還是膽量,比朝中的大多官員都強上百倍,若她是個男子,將來定會是一國大將,讓其他兩國忌憚的對手。

沈默察覺到抵在脖頸的長劍松了幾分,又添了一把火,“你若是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滅掉北涼,我可以幫你,等你占據關隘後,我會返回西涼,讓父皇發兵協助你攻打北涼,讓你們韓氏一族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北涼的土地上。”

韓絡的目光直射進她的眼底,似乎想要看透她的內心,“你為何幫我?”

沈默笑了一下,擡手在劍身上彈了一下,“第一,我現在不想死,好不容易逃出皇宮,再死在你手裏,多憋屈啊,第二,我不想隱姓埋名的過完一生,所以,唯有殺了北涼皇帝,我才能恢覆長樂公主的身份,我父皇母後都甚是疼愛我,只要我提出發兵,他們必然不會拒絕。”

韓絡倒是不否認這一點。

長樂公主在西涼受寵,是眾人所聞的,她若搭話,西涼皇帝不會不允。

沈默見他眼底的殺意逐漸褪去,垂眸瞥了眼脖頸處的長劍,“能把它拿開了嗎?萬一你手一抖,我可得葬在這裏了。”

韓絡譏諷的看了眼她脖頸的傷口,收回長劍插入鞘中,“握了二十年的劍,若沒有一點把握,你現在已經是河裏的魚食了。”

沈默:……

那我還得謝謝你。

韓絡問道:“接下來怎麽做?”

沈默從裙袍下私撕下一大截布料,扯成兩截,先用一塊布料輕輕擦拭著脖頸的血跡,眉間蹙著疼意,卻是半句也未哼一下。

韓絡後退兩步,冷漠的看著她的舉止,愈發覺得她不像是一國公主,倒像是在戰場上廝殺過的將領。

因她看不見,脖頸的血擦得到處都是,原本白皙的肌膚上染了許多血色。

韓絡扯下一截衣袍,捏住她的手腕移開,冷冰冰道:“頭擡起來。”

沈默:……

她微擡了下頭,肌膚拉扯導致傷口傳來刺疼,韓絡低著頭,手上沒有輕重的擦拭著女子細膩肌膚上沾染的血跡,聽到‘嘶’的一聲時,手裏的動作不由得放輕了許多。

傷口處傳來絲絲涼意,還有帶著繭的指腹在她傷口周圍輕輕擦拭,驚得沈默反握住韓絡的腕骨,看到他手中的黑色小瓷瓶時,臉色一沈,“這是什麽?!”

韓絡掙開她的束縛,收起小瓷瓶,從她手中拿走那一截布料纏在她的脖頸上。

“治療外傷的藥罷了,我現在過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這些治內傷外傷的藥必不可少,你放心,在我們的計劃沒成功之前,我暫且不會殺你。”

他握著布料兩頭打了個結,沈默‘嘶’了一聲,“輕點,沒被你一刀劈死,倒差點被你勒死。”

韓絡:……

他後退兩步,手掌按在劍柄上。

沈默忽的想起一茬事來,走出拱橋的背墻,見小食館仍關著門,也不知裏面的人還在不在。

“他們還在。”

韓絡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天際的最後一抹殘陽落幕,暮色已至,關隘城內點了萬盞燈籠,拱橋兩側架著燈柱,倒映在粼粼的水面上。

沈默靠在墻壁上,微低著頭,將腳邊的小石子挨個踢進水裏,韓絡抱劍立在她對面,想起幾個月前在洛城,他們遭遇來路不明的黑衣人刺殺,還有東塢的人插上一腳,這個女人當時使的是一種很怪異的武功。

他從未見過。

遠處傳來開門聲,韓絡斂去心緒,“他們出來了。”

“跟上去。”

沈默走出拱橋的背墻,與韓絡並肩走在關隘城邊的夜市裏,那夥人去往的地方是城外的關隘碼頭,碼頭駐守著關隘的士兵,這夥人不會明目張膽的裝貨,應是藏在別處的船在等著他們過去。

韓絡帶著她跟蹤在暗處,這人武功內力皆是上乘,知道如何跟蹤不被東塢的人發現。

“讓開讓開,都讓開!”

城邊上來了一夥人,身著古銅色的盔甲,頭戴兜鍪,腰挎佩劍,幾人手裏拿了一副畫像,平整的貼在墻面上。

隔著兩道墻貼一副。

圍觀的百姓好奇的駐足去看,因是夜裏,光線偏暗,沈默離得偏遠些,看不清畫像上畫的是何人。

前方傳來馬蹄聲。

她轉頭瞧去,便見有四名身著盔甲的男子打馬馳來,為首的男子頭戴兜鍪,劍眉朗目,冷俊的五官透著些少年氣息的稚嫩,眉宇間隱隱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少年朝她的方向掃了一眼,四目相對時,沈默從他眼底看出了幾分憎惡。

在少年經過後,一只溫涼的手掌忽然從後方伸出捂住沈默的口鼻,來不及反應,後背便撞入一睹溫熱堅實的胸膛裏。

“唔唔——”

沈默錯愕的瞪大了眼!

韓絡一手捂著她的半張臉,一手臂緊摟著她的腰肢,踮腳飛起,帶她越過了高墻,朝城外離去。

“小將軍。”

城內貼畫像的二十名士兵朝勒馬停下的少年躬身行禮。

裴劭手握韁繩,居高臨下的瞧了眼他們手裏的畫像,問道:“這畫像誰讓你們貼的?”

其中一人恭聲回道:“回小將軍,是城主大人讓屬下們在全城貼畫像,看見此人者,帶去蒼雪樓。”

“奇了怪了,十幾年來,還是頭一次見裴叔叔這麽大張旗鼓的找一個人。”

在裴劭邊上的男子穿著一襲蒼藍色的勁裝,朝士兵伸出手,“拿來讓我瞧瞧,是何人竟讓裴叔叔親自下此命令。”

士兵聞言,雙手奉上畫像。

男子接過畫像打開,原本舒展的眉頭一下子皺在一起,伸手拍了把裴劭的肩膀,震驚的都有些語無倫次,“這這這這……”

“陶大哥,你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這這,這什麽?”

裴劭搶走他手裏的畫像,亦是驚得身軀一震,下意識轉頭看向方才那兩人待過的地方。

早已沒了蹤影。

陶謄緩過神來,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真的是酆時茵,酆笠梌的女兒!北涼傳來消息,她不是死了嗎?”

裴劭將畫像丟給士兵,沈聲命令:“拿著畫像速去城外碼頭,我方才看見她同一男子朝城外去了,陶大哥,帶著他們去追,我去見父親。”

“好。”

陶謄握著韁繩調轉馬頭,帶領士兵朝城外快速奔去。

……

水聲濤濤,浪打巖石。

關隘碼頭,寒風肆虐,吹打的人衣袍烏發肆虐翻飛,撲打在臉上的風都帶著潮濕的寒氣。

駐守在碼頭的士兵手握劍柄,森嚴列隊。

已入戌時,天際黑沈,唯有碼頭上與停靠在碩大碼頭的船只上點著數盞燈火散發的光亮。

這個時辰,來往的行人甚多。

衛高走在武道山的前頭,為他領路,踏過碼頭,與一行人上了一條碩大的船舫。

想要過碼頭,需得有關隘的通關印章。

沈默眉心輕蹙,“怎麽辦?”

韓絡也在想辦法,他們兩,一個是不可見光的‘死人’,一個是朝廷重犯,關隘定不會給他們通關印章。

“所有人全部停下!”

“圍住碼頭上所有人,我們要找畫像上的女子,凡是相似的,全都帶走!”

陶謄帶著士兵駕馬趕來,蒼藍色的勁裝在寒風中獵獵飛舞,他手裏拿著畫像,在喧鬧的眾人面前攤開,眉眼冷銳,毫無商量的餘地,“若有違抗者,禁止通關!”

一時間碼頭上趕時間,趕著送貨的人群沸騰起來。

趁著人群躁動的空檔,韓絡抓住她的手腕,“跟我來。”

韓絡武功不弱,帶著她一個不會輕功的人,朝著黑暗的低處飛躍而下,又聽他說了一句“得罪了”,在沈默還沒反應過來時,便被韓絡抱住腰,飛身在水面上輕點過去,落在了武道山他們的船艙上。

“有人闖過去了!”

人群中有士兵大喊,引起騷亂。

陶謄沈聲吩咐:“所有船舫全部停下,你們帶著畫像在碼頭和船艙裏搜,務必要找到畫像的女子!”

“是!”

士兵們拿著從城內帶出來的六張畫像,挨個在人群裏尋找。

船舫上。

韓絡掀開甲板,握住沈默的手腕,帶著她跳進去,趁東塢的士兵朝這邊巡邏查看時,兩人已躲進了甲倉裏。

甲倉空間逼仄,挨著甲板放了四個木板釘合的箱子,箱子前堆積著海上所用的撲魚網,繩索和船錨。

甲板上傳來腳步聲,沒一會紛沓而至。

“開艙檢查!”

“軍爺,你們要找誰啊?”

“有沒有見過畫像上的女子?”

“沒見過,小人的確沒見過。”

聽著上面的對話,沈默心頭凜然,腳步聲在甲板前停下,有人喊著讓打開甲板。

從城內逃出來時,韓絡告訴她,關隘城內貼的畫像正是她。

這夥人大張旗鼓的封鎖碼頭,搜查船舫,為的就是找出她。

甲板有絲絲微動。

沈默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她正想著鉆進木箱裏躲一躲,韓絡卻抱住她的腰身,帶著她翻轉到木箱後面,將她嚴絲縫合的壓在身下!

“你——”

“別出聲。”

韓絡捂住她的口鼻,偏頭透過縫隙看向外面。

外面的士兵打開甲板,往裏面瞧了一眼,裏面空間逼仄,放著幾個木箱子與船錨繩索,他放下甲板,去了別的地方。

衛高道:“軍爺慢走。”

待人走遠,衛高冷聲吩咐:“眼睛都放亮點,別讓人跟上來了。”

“是。”

腳步聲漸漸遠去,好一會都沒聽見聲音。

韓絡收回視線,剛低下頭便與一雙瀲灩的水眸相撞,她的臉巴掌大小,被他捂住口鼻,堪堪剩下一雙清亮的眉眼在黑暗的甲倉裏閃爍著。

方才緊要關頭,他沒想那麽多。

眼下甲倉內詭異安靜,他覆在她身上,手臂橫在她腰下,手捂著她的口鼻,與她緊密的貼合著。

女子柔軟的身姿似是火爐一樣,穿透衣衫,灼燙著他的身軀,手心裏溫熱酥癢的觸感也讓韓絡的耳根迅速爬上了一抹緋紅。

他快速起身,靠坐在對面的角落,不自然的看向別處,握拳覆在唇邊低聲咳了一下,“方才情況緊急,韓某多有得罪。”

沈默起身也靠坐在甲板上,於韓絡的話未置一語。

她滿腦子都是疑惑。

關隘城主為何要大張旗鼓的滿城貼她的畫像,甚至不惜封鎖關隘碼頭也要找到她。

還有城邊那位少年看向她的眼神帶有憎惡。

看他的著裝打扮,應是關隘城內的將領,她可不記得自己與關隘城主有什麽淵源。

甲板內漆黑不見五指。

沈默看不見韓絡坐在哪裏,只順著他方才的聲音望過去,問道:“你覺得,關隘城主為何找我?會是陛下知曉我沒死,將追緝令發到關隘來了?”

韓絡道:“不會,關隘向來不參與三朝的政事。”

沈默眼皮子突突直跳,她實在想不通自己如何惹上關隘城主的,讓其對她窮追不舍的搜查。

她原想著,等上了船後想法子甩掉韓絡,親自找一趟城主,將東塢想要聯盟海盜的事告訴他們,再想法子將消息透露給謝章。

可眼下看來,似乎行不通了。

看關隘士兵的架勢,像是要對她趕盡殺絕似的,保不齊她一露面就會被射程馬蜂窩。

沈默捏了捏眉心,腦中迅速想著接下來的計劃。

現在她與韓絡是一條船上的人,找關隘城主的法子是行不通了,只有與韓絡跟著東塢的船闖海盜的窩,等韓絡解決了武道山,她再想法子見機行事,決不能讓韓絡與海盜達成盟約。

關隘碼頭鬧了足足一個時辰才放行。

停靠在岸邊的船舫按照順序駛出關隘,船帆迎風翻動,發出簌簌的聲音。

陶謄駕馬趕回關隘,直奔蒼雪樓,剛走上去便迎面撞上了往下走的裴劭與關隘城主裴鸛。

裴鸛今年四十有五,下額有了胡茬,體型寬闊健碩,因是練武之人,行走間步伐沈穩有力。

裴劭問道:“怎麽樣,找到了嗎?”

陶謄搖頭,“他們肯定是往碼頭的方向去了,我們找了一個時辰都不見人影,難不成這女人長翅膀飛了?!”

裴劭摘下兜鍪夾在手肘彎,跟著裴鸛走下樓,“爹,您怎麽知道酆時茵沒死,還跑到關隘來了?”

“長輩的事你先別急著問。”

裴鸛腳步生風,眉峰夾著急色,剛走下臺階,便有一人領著那小食館掌管的走進來,裴鸛背手駐地,冷著臉色問道:“就是你說的見過畫中女子?”

掌管的連忙點頭,“回城主,正是。”

他將畫像呈給裴鸛,道:“小的看她著裝,還以為是位公子,她來小的食館裏用膳,後面又跟了一個男子,大概這麽高”掌管的比劃著,“長得五官端正,約莫二十五六左右,身量氣度瞧著都不像是咱關隘的人,到有點像是從臨安那邊過來的,穿著一身黑衣,手裏握了一把劍,一進來就坐在這女子的對面,小二給男子上酒時,看出他們二人的氣氛不太對勁,不像朋友,有點像敵人。”

裴鸛眼眸微瞇了一瞬,忽然吩咐裴劭:“去把為父書房裏的那副通緝令拿過來。”

“好。”

裴劭跑上樓,不多時拿著畫像跑下來攤開,讓掌櫃的仔細瞧,裴鸛問:“可是此人?”

掌管的仔細一看,驚道:“就是他!”

裴鸛背在身後的手陡地緊握,眉眼裏乍然浮起寒冰,還真是韓常林的二兒子,韓絡!

他疾步走出城外,躍上陶謄的馬,裴劭追出去,“爹,你著急忙慌的做什麽去?”

“速去找你陶伯父,讓他帶人去海上搜查近一個時辰離開的船舫,不論用什麽法子,攔住他們,為父去追一個人!”

裴鸛一揚馬鞭,馳騁離去。

裴劭簡直是一頭霧水,他壓根不知道通緝令上的男子是誰,也不知爹要去找何人。

只知道,畫像上的女子是酆時茵,酆笠梌的女兒。

“餵”陶謄手肘碰了碰裴劭,“酆時茵怎麽跑來關隘了?她不應該是個死人嗎?是誰讓裴伯伯大張旗鼓的滿城找一個已經死了又忽然冒出來的女人?”

對他一連提出的三個問題,裴劭斜睨了眼他,嗤了一聲,“你問我我問誰去?我還想問我爹呢,你瞧他老人家,跟火燒屁股似的,連個人影都看不見了。”

陶謄道:“先去找我爹,趕緊辦裴伯伯吩咐的事。”

……

船舫行駛在海上,一個多時辰後,停了一會。

甲板上有腳步聲來回走過,不時的喊著快些,要趕時間。

衛高道:“將軍,咱們的那批貨還在遠處,等那批貨到了,估摸著要早上了。”

武道山雙手搭在欄桿上,望著深沈的大海,覆而,擡頭看向遠處的星光火點,沈聲道:“今晚關隘城不太平,我們先出發,你派人傳信過去,讓他們裝好貨直接去約定的地點。”

衛高一楞,“若是海盜見著我們空手來,怕是會翻臉。”

武道山冷笑,“暫且不會,他們只需等上一日便可,本將就不信他們連這個耐心都沒有?”

衛高點頭,“將軍說的是。”

不多時,船舫繼續前行,甲板上寂靜無聲,四周唯有海浪的聲音清晰的擊打著沈默的耳鼓。

她起身,摸著黑想要走到甲板下,剛走了兩步,手腕驀然一緊,耳邊傳來韓絡低沈冷厲的嗓音,“你做什麽?”

沈默道:“去外面看看,我們這麽待下去不是法子,得在船上找機會殺了武道山,等他到了海盜的地方,再想殺他就晚了。”

她偏了下頭,想要仔細聽上方的動靜。

少頃,壓低聲音續道:“方才也你聽到了,他們人先到,貨要隔一天才到,我們殺了武道山,前去和海盜談盟,等第二日貨到的時候,我們在假扮武道山的人殺了運貨的人,如此一來,海盜只知你韓家,不知東塢的武家,豈不萬無一失?”

韓絡握住她的腕往後拉了一步,沈默冷不防的朝後倒了一下,後背靠在了一度溫熱堅實的胸膛裏。

女人身姿纖弱嬌小,束著的公子簪抵著他的下額,絲絲縷縷的烏發輕掃著他的肌膚,像是萬千羽毛拂過似的。

韓絡往後退了一步,握著她腕骨的手下意識松開,道:“你再往前一步就栽到木箱裏了。”

沈默:……

她沒有內力,甲倉裏無一絲光亮,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走路全憑感覺。

沈默的手心驀然一涼,像是有冰冷堅硬的東西覆在了手心。

“抓著劍鞘,跟著我走。”

韓絡走到她前面,動了動劍鞘。

沈默握住冰冷的劍鞘,隨著他的牽引走到甲板下,韓絡在甲板下凝神聽了片刻,打開甲板飛躍上去,又將沈默拉上來。

他們二人躲在暗處,待了足有一個時辰,將船舫上巡邏的士兵數了一遍,百十號人。

在第五輪士兵巡邏過來時,韓絡從後方悄無聲息的打暈了兩人,拖到角落裏,讓沈默與他一道換上士兵服,隨後將兩名士兵用繩索吊著丟盡了海裏,一絲動靜也沒發出。

沈默站在邊上看著,只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韓絡就站在欄桿處,骨節分明的手掌攥著繩索,清冷彎月映在那雙冷俊的眉峰上,猶如暗獄索命的鬼魅,從黑暗中伸出無形的巨網,鎖住她的喉嚨,讓她胸膛裏的呼吸逐漸緊繃,急促。

“走。”

韓絡將繩索丟進海裏,拽著沈默的手腕跟上巡邏的隊伍。

到了深夜,船舫已經靠近了深海。

快如卯時。

海上寒風陣陣,凍得沈默渾身打著哆嗦,握著劍鞘的手都止不住的發顫。

他們在船上換班巡邏了足有四個時辰,這個點,武道山早已睡下了。

夜幕上掛著彎月星芒,遠處的有艘船佇立在茫茫的海域上,從這裏依稀能看見船上的火把。

應該是海盜的接頭人了。

韓絡握緊了劍鞘,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從牙縫裏擠出來,“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房門‘吱呀’一聲。

韓絡與沈默候在欄桿處,看著武道山的屬下衛高從房裏走出來,那人正是在小食館裏給掌櫃丟銀子的男子。

沈默迅速伸手戳了下韓絡的手臂,在韓絡疑惑望過來時,朝他做了個劈刀的手勢。

她相信以韓絡的武功,足以對付衛高。

沈默守在武道山的房外,在衛高離開後,韓絡跟了上去,不過兩刻鐘的時間,韓絡換上了衛高的衣裳朝這邊走來。

衛高沒有韓絡高,束帶繃在腰上,愈發顯得男人的腰腹堅實精瘦。

沈默握緊劍柄,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韓絡怔了一下,走到她身前,見她擡手覆在唇邊時,便傾下身,低頭附耳過去。

沈默說了刺殺了武道山的計劃,女子溫熱的氣息噴薄在耳畔,韓絡略有不適,微微側了下身子,待她說完後,便直起身點了下頭。

他走到欄桿前,背對著她而立。

沈默走到遠處,褪去身上的士兵服,身上穿著的仍是她那身黑紅色勁裝。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房裏。

武道山躺在榻上,只著了一件白色的寢衣,身上蓋著一層棉被,屋內點了一盞燭燈,幽暗的光亮襯的他臉上的那道疤更顯猙獰。

韓絡反手握著劍柄,劍背貼著手肘外部,躲在臨窗的花架旁,後背貼著木板緩緩蹲下身,目光冷銳的盯著床榻的方向。

他的武功本就不低,又身懷內力,屏氣凝神後,若不在房中仔細查看,還當真察覺不到他的蹤跡。

沈默頭一次覺得,韓絡是個不錯的合作夥伴。

可惜,與她是對敵。

“誰?!”

幾乎在沈默剛邁出步子時,睡夢中的武道山驟然睜開雙眼,目光冰冷兇狠的看向房門!

那一刻,他臉上的疤痕像是活了一般,透著猙獰可怖的殺戮。

沈默站在隔簾外,兩旁的柱子投射在她身上,在她臉上落下一道陰影,武道山一時間竟有些看不清她的五官。

“武道山,你臉上的傷可還疼著?”

武道山的目光驟然迸射殺意,抄起枕邊的彎刀起身,隔著珠簾圓桌瞪著沈默,“找死!”

“到底是誰找死?”

沈默背手而立,下額輕擡,周身氣勢凜然傲氣,隱匿在陰影裏的漆黑雙眸冰冷漠然,“武道山,誰給你的膽子敢踏入西涼的地界?!”

武道山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喘,折磨了他十幾年的夢魘如海浪撲潮,沖擊著他懼顫的意識。

武道山,誰給你的膽子敢踏入西涼的地界?

他到死都忘不了這句話!

十九年前,西涼與北涼交界的那一場大戰,身姿單薄消瘦的沈默搶走他手中的彎刀,在他臉上劈了一道口子,那一場大戰,東塢國大敗,沈默立於二十萬沈家軍陣前,就如今夜一樣,輕蔑嘲諷的語氣平靜的說著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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