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否極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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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身術和守護結界隨著雲繁的墜落消失了,我身子晃了晃,跌跌撞撞地朝他走過去。

他臉上血色盡失,卻仍勾著唇角,像曾經千千萬萬遍做過的那樣淡淡一笑:“與你重逢的這些日子,我總覺得會失去你,我想過千百種你再次離開的原因,卻沒想過,到頭來,竟是我先離開。”

我拼命搖著頭,淚珠滾落在他衣襟上,與血絲融在了一起:“倘若離開,也要是我先離開,雲繁,你怎麽舍得讓我難過?”

雲繁喘了幾口粗氣,用微弱到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阿菱,若再有一次機會,讓我們回到三百年前的青竹園,你願意為了我留下來嗎?”

我心中悲慟,哽咽不止:“我願意,只為你。”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力氣之大竟抓得我生疼。

我一楞,去捏他的臉頰,他疼得“啊呀”一聲,用手揉了下被我捏疼的地方。

我也不管淚還將落未落,臉一沈道:“你不是要死了嗎?還在乎疼做甚?”

他怔了下,閉上眼:“我這就死。”

我捂住他的嘴:“別胡說八道!”

他吻在我手心,我忙縮回手:“癢。”

他一個翻身將我壓在地上,我心裏翻江倒海,拉過他的手放在胸口,笑著哭道:“以後別和我開這種玩笑了,我承受不起。”

他看著我:“阿菱,直到此刻我才確定,你也是愛我的。從前直到現在,我只愛你一個,就算我現在真是死了,有你的那句話,我也沒有遺憾了。”

我拍了下他的腦門,嗔道:“都讓你別胡說八道了!死什麽死?你一定會活得好好的。”

彼時朧月初升,清冷的月光落在他好看的眉眼上,令我一陣心旌搖曳。他的吻輕柔地落在我眉心,柔聲嘆息:“好,我都聽你的。”

他將我拉起來,正巧潮生和漣漪向我們跑來。他們的衣服東一塊、西一塊都是被火燒焦的痕跡,臉上也黑乎乎的一團跟煤球似的,所幸只受了些皮外傷。

潮生一邊抹臉一邊笑:“那山地精好大的架勢,我還以為有多厲害呢,原來只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漣漪不屑道:“繡花枕頭那也得中看啊,我看他壓根就是一草包!”

我們都笑了,她越過我的肩膀望向不遠處躺著的壑川,小心問道:“死了嗎?”

我們走過去,壑川躺在地上手腳皆不能動彈,黑靈劍落在一邊,只餘一團裊裊黑煙。他不甘心的眼睛裏充滿了血絲,虛弱喘道:“明明我的黑靈劍更強,明明我也有翡璧之心的靈力,為什麽?為什麽?”

我冷眼看著他:“你以為將翡璧之心的靈力註入黑靈劍就夠了嗎?你以為你傷害了雪熙,她還能無怨無悔地幫你?”

他目眥欲裂:“我不相信姜蘭紫陌就會心甘情願幫你們!”

雲繁淡淡回他:“姜蘭紫陌不會,可天心會。壑川,你本可助黑曜奪取仙凡二界,做你高高在上的白虎使,得一知己紅顏相伴左右,可你貪念太重,無情亦無義,就算今日你真的僥幸成了三界至尊,也必不得長久。”

壑川仰面大笑,鮮血不斷從口中噴出:“到底是我敗了,隨你怎麽說都行,這亂世,從來都只是勝者的歷史。”他似乎想再看一眼黑靈劍,可終究是連偏過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們出了慕娥宮,最後看到的便是望遙的降魔鞭揮下,血魔一聲慘叫後,化成血雨濺落草地。可望遙在使出這致命一擊後,也體力不支倒在地上。

血魔兇狠非常,望遙和秋槐雖合力將其打倒,卻也各自元氣大傷。可望遙這個情種,卻全然不顧自己的傷情,滿心滿眼都是秋槐傷了哪裏。

漣漪忍不住道:“望遙君,你還是先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望遙皺眉苦笑,眼睛卻一直瞄著秋槐:“我不打緊,女孩子總是要嬌貴些。”

秋槐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一不小心崴到腳,望遙緊張地去扶,她卻別過身,將被他握住的袖子抽回。

望遙一怔,輕聲笑道:“秋槐姑娘為何總對我有敵意?莫非我有得罪過姑娘的地方?”

秋槐冷硬道:“沒有。”

望遙繼續笑:“那是何故?姑娘一再拒我於千裏之外,我可是會很傷心的。”

秋槐看著他,嘴角勾起一個冷薄的弧度:“望遙公子對其他女子也是這般說的?”

望遙冷不防被嗆住,嘴唇動了動,眼神深邃如水,秋槐輕輕吐出幾個字,卻似冷風過境,徹底吹白了他尚存一絲血色的臉。

她說:真教我惡心。

雲繁握緊扶住望遙的手,眼裏是疼惜與不忍:“再多給她一些時間。”

望遙卻仿佛毫不在意地一笑:“是啊,等戰爭徹底結束了,我們還有很多的時間。”

前方秋槐近乎決絕的背影單薄而孤勇,遠處是長風城闌珊的燈火,點點光明連成一片思念的涯,在浩渺的星空下無聲訴說著亙古綿長的情意。

整整三天三夜,仙界都籠罩在一片黑暗的永夜下,魔軍肆虐、妖獸橫行,睜開眼,眼前是滔天的火光和崩塌的山河,閉上眼,耳邊是數不清的嘶喊聲哭叫聲……窒息的恐懼和折磨仿佛無窮無盡,不知何時方到盡頭……可這黑暗到了極致,我們便相互告慰,黎明就要來了。

到第四天的時候,我正在不周山山腳的密林裏與一只蜘蛛精鬥得你死我活。

忽然之間,淒厲無比的嘶叫一聲接一聲破雲而來,天邊開始出現了一點白光,漸漸地,那白光越來越亮,就像是山川河流的仙靈都聽到了召喚,自九州大地潮湧而至,那白光亮到了極點,剎那間化成無數華光,似火樹銀花席卷天地——

我聽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歡呼聲,那歡呼聲竟有點讓我不知所措。

本與我打得眉飛色舞的蜘蛛精扔下兵器扭頭就跑,我無心管他,騰起一朵仙雲升到半空,久違的藍天白雲令我一陣目眩神移。

周圍花花綠綠的身影,我雖一個都不認識,但他們鮮活的笑臉和揮舞著的臂膀,都讓我有一種強烈的去擁抱他們的渴望。

面頰上落下一滴水,我擡頭一看,是一個頭頂飄著幾根銀發的矮小老頭,他拿著一塊巨大的紅布,拼命擦著自己的鼻涕眼淚。

見我望著他,他揮了下手裏的紅布,邊哭邊問我:“你要不?”問完又不知從哪掏出一塊綠色的布,“我還有其他顏色。”

我搖搖手,他將一塊粉色的拋給我,道:“小姑娘家的,還是粉色適合。”

我伸手沒接住,那粉紅色的布就被風刮到了別處,隨風翻卷,猶如滿載生機的繡球花,飛向了遙遠的雲端。

而那雲端盡頭,一朵五彩仙雲飄來,雲上立著一個含笑的青年,明亮黑眸,若柳長眉。他朝我招招手,我急忙駕著仙雲飛過去,結果飛得猛了點,仙雲直接撞在他腳邊。

我撐著他環住我的手臂,訕訕笑道:“風太大,速度和力度都不好控制。”

他又想彈我的腦殼,我及時避開,撇撇嘴:“都說了腦袋會變笨的。”

他暢快淋漓地笑著:“變笨了有什麽打緊?左右都是我要了。”

我想了半天,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反駁,他只看著我笑,我腦中靈光一閃,湊到他身前仰起頭道:“變笨了就沒人給你做雪花燕窩粥了。”

他將我額前的發撥開,語調輕柔:“變笨了,我做給你吃。”

我嘿嘿笑了笑,左右看看問道:“秋槐和望遙沒和你一起?”

他閉上眼捏了個訣,過了會兒睜眼回道:“望遙在水木湖。”

水木湖是離不周山不遠的一處大湖,風景幽美,終年常春,我點頭讚許:“不錯,特別適合幽會,我們跟去看看吧。”

雲繁似有幾分無奈:“真的要去打擾別人幽會?”

我語氣堅決:“不是去打擾,是去提意見。這種事情,往往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們看不清楚,我們就替他們看清楚嘛。”

終於在我合情合理的說辭下,雲繁同意與我一同前往水木湖。

可到了水木湖,只見望遙孤身坐在湖邊,我四面八方望了一遭,也沒望見秋槐的影子,正自奇怪,卻聽見望遙嗤笑的聲音:“別偷偷摸摸的了,我都看見了,出來吧。”

雲繁將我從巖石後拉出來,拉到望遙跟前,我摸了摸鼻子道:“哈哈,望遙君,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望遙附和我道:“這位姑娘看著眼生得很,以前與我見過?”

雲繁道:“以前沒見過,以後就低頭不見擡頭見了。”

望遙放聲大笑:“原來是九重天雲闕宮的女主人。”

雲繁問:“那九重天紫遙宮的女主人呢?怎麽沒看見?”

望遙笑容一滯,看著我道:“阿菱,有些事我一直想好好問問你。”

我心裏已預感到他會問什麽,便對雲繁說:“秋槐的事,讓我和望遙好好聊聊。”

雲繁點點頭:“好,我去那邊等你。”

他走後,望遙奇道:“為何要把二哥支開?”

我道:“因為有些過去的事,沒必要讓他知道,現在這樣對我來說就很好了,我不想讓他徒增煩惱。”

望遙低聲:“果然,你們姐妹倆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一五一十將從前的事說給了望遙聽,我們如何救了殺零渡,阿爹阿娘是為何跳下了誅仙臺,我又為何與姐姐失散了這麽多年。望遙聽後,臉上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和無法言喻的悲傷,他喃喃自語:“難怪我在思君河邊等不到她,難怪她變成了魔界的朱雀使,與我形同陌路……原來如此,原來竟是如此。”

我黯然神傷:“姐姐當年,竟是什麽也沒有告訴你?”

望遙握緊拳頭,顛三倒四地說道:“我本以為,她只是一個尋常的小狐仙……我除了知道她叫阿嵐,住在茂城,我竟什麽也不知道………我奉天帝之命前往西海,我們本來約好一個月後戌時一刻,在思君河見面,可她沒有來,我一直等一直等,她都沒有來……我以為我再也等不到她了,卻在長留山附近除妖時看到了她……阿嵐,阿嵐……”他急促地喚著姐姐的名字,就像她就在眼前沈睡,他要將她喚醒一般。

過了很久,他才擡起頭看我:“阿菱,對不起。”

我道:“你不需要和我說對不起,也不需要和姐姐說,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們的,你只要以後一心一意地對待姐姐,終有一天,她會重新愛上你的。還有,請你不要將這些事告訴雲繁,我從前跟他說我從小沒爹沒娘,又與姐姐走散了,以後我也會這麽說。過去的痛苦我一個人承受就夠了,我希望他擁有的,都是將來美好的日子。”

望遙從石頭上站起來,微微笑道:“你說得對,過去的痛苦都結束了,戰爭結束了,我們都還好好活著,沒有什麽比這個更重要。走吧,去和他們一起慶賀。”

我們便又一頭紮進那歡騰跳躍的浪潮,頂著高遠青天,看烏雲盡數散開,可就在這片歡騰的浪潮裏,望遙卻與我們走散了。我們很久都尋覓不到他的蹤跡,久到好像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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