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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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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宮中

“可是,莎法爾小姐,我……”驟然被確定了身世以後,艾迪看上去卻像是更緊張了。

他微微張口,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看同樣正在發楞的蘭德爾·梅林,仿佛一時間無法接受這有些荒謬的事實。

周淺無奈嘆氣,來自魔偶的淩亂記憶和請求仍舊在以國王權杖為媒介不停浮現在她的腦中,那兩位逝者想要尋找的人卻只顧著互相對視,彼此的目光中都帶著抹不去的緊張,許久都僵著身子沒有說話。

她腦補了一下自己驟然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另一個親人的心情,忽然覺得他們這樣的反應似乎也能夠理解了,換了她或許只會對自己突然出現的親人表現得更加吃驚和陌生。

周淺拿出國王權杖,點了一下收服魔偶的技能按鈕,卻發現按鈕只是閃爍一下就很快灰了下去,將索菲·梅林這個名字顯示為不可招募,她甚至能夠看到石棺上方的血條正在以固定的速度不斷減少,再過一段時間就會清零。

“公主的靈魂留存不了太久,”她看向那枚懸浮在石棺上方,光芒漸漸微弱下去的藍色水晶,不得不開口插話,打破了那兩位驟然尋親成功人士之間略顯尷尬的氣氛,“她和她的女兒在成功找到遺跡之後遇到了那只章魚,為了掩護女兒和其他魔劍士們安全撤離而選擇留在這裏——她是在性命垂危的時候不得不立即將自己轉變成魔偶形態沈睡在這裏的,這次轉變太急,也並不徹底,只能將她的靈魂和記憶保留至下一次清醒為止。”

蘭德爾·梅林率先回過神來,沈吟片刻,他主動向艾迪伸出手,微微一笑:“那就一起進去吧。”

這是一份來自於血緣深處的親切與熟稔,他甚至在這位本應陌生的少年眉目間找到了幾分來自索菲·梅林公主當年的影子,這也讓他毫不猶豫地肯定了眼前的少年確實是他那位早逝的姑姑所誕下的孩子。

少年看上去仍有些恍惚,卻並沒有拒絕這樣的主動示好,緊張地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

周淺踏入那個被匆匆設置出的魔法陣時,發現它並沒有對持有國王權杖的她設立任何阻礙,她就像這座法師塔的主人所等待的那兩個人一樣,被魔法陣輕而易舉地承認了。

她在那些混亂的記憶中看到了許多,包括兒時的領主、剛出生的艾迪,還有一些亂糟糟的,索菲·梅林公主少女時期在白石宮殿生活的場景。

這些情景毫無邏輯關聯,像是法師塔的主人在彌留之際回憶人生,從自己的記憶中拾取那些最值得珍藏的片段和閃念。

她很快就在這些記憶的陪伴下走到那口石棺前,低頭看向那位躺在石棺中靜靜沈睡的人,周淺認出,這確實是自己曾經在那幅油畫上看到過的梅林公主。

當年的公主褪去了華麗的宮廷舞裙,換上一身有些殘破染血,仿佛歷經無數戰鬥的魔銀鎧甲,眉目間多了些許歲月的痕跡,即便已經去世在不為人知之處,只剩一絲靈魂不滅,她也仍舊保留著屬於魔劍士那份英姿勃勃的氣勢。

一把裝飾著無數風屬性魔石的雙手重劍被放在她的身體旁側,同樣已經布滿了無數戰鬥的痕跡,劍刃上染著鮮血,歷經多年亦不曾褪去。

“母親……”艾迪趴在石棺旁邊,雙唇微微顫抖。

他攥緊了石棺外壁低聲呼喚著,卻不敢伸手試圖將那仿若沈睡的人驚醒。

懸浮在石棺上方,正對著公主心口的藍色水晶微微閃爍,卻在艾迪忍不住將手伸進棺中時光芒大作。

“等等!”蘭德爾·梅林正想出聲阻止,就發現那陣從水晶中散發出的強光只是將他們三人徹底籠罩住。

周淺下意識擡手擋住眼睛,等到雙眼能夠看清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是被那枚水晶給強行拖進了一段記憶之中,領主和艾迪再一次不知所蹤。

她有些擔心他們兩個會被為難,轉念一想,法師塔的主人總不至於為難這兩個她一直在等待著的人,便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氣,接受了自己不得不再次在遺跡裏看一段小電影的事實,認真打量著自己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個她曾經見到過一回的場景——霍恩海姆王都的王室教堂。她曾經在這裏參加過垃圾桶那場猶如鬧劇般的婚禮。

這一次,沒什麽坑爹的女裝大佬和騙/婚/風波,記憶的主人正在一群女仆的陪伴下,跪在一間狹窄的懺悔室裏低聲說著什麽。

記憶中的索菲·梅林看上去不過十歲左右,穿著華貴的、鑲滿各式寶石的酒紅天鵝絨禮服裙裝,淺金長發盤成兩條發辮束在耳邊。她身後的女仆們寸步不離地守在懺悔室外,名為保護,實際上這在周淺看來更加接近於看守和監視。

“女神,我不會向您懺悔我的罪,”不過十歲上下的女孩擺出祈禱姿勢,擡起頭面對女神像的時候卻是倔強而堅定的,“因為我不認為走自己所做的事情是錯的——為什麽只有艾薩克王兄,甚至阿爾薩斯能夠成為魔法師或是魔劍士,魔法天賦遠遠超過艾薩克王兄的我卻不可以?”

女孩的表情倏忽間染了些許嘲諷和不屑,她指尖輕點,數十道風刃連發,將女神雕像前的一根蠟燭從中間刺了個對穿,卻絲毫沒有影響到蠟燭的燃繞。

“我想像艾薩克王兄一樣成為魔法師、魔劍士……而不是嫁到帝國,嫁給忒洛斯帝國那個年齡能當我父親的皇帝!聖伊西斯女神——您明明也是一位女神,卻為什麽不願意給這世間的女人們一條能夠容許她們選擇的路?”

這樣的說法對於教會來說與異教徒無任何差別,她也就只能在獨處於一間個人祈禱室的時候才敢向女神道來。

這一次,她得到了來自“女神”的回答。

“小姐姐你這話沒錯啊,你的做法也沒有錯,女孩子比男孩子其實不差什麽。”一道屬於孩子的聲音在懺悔室另一邊響起,接著,本應沒有第二個人的祈禱室窗戶上方忽然爬進來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

爬窗而來的白衣女孩子不過五六歲模樣,五官清秀柔和,是在霍恩海姆公國居民中十分獨特的黑發黑眼。她的頭頂戴著一個由純金制成的棕櫚葉形花環,一身華麗寶石裝飾的純白長袍,借著年齡和體型優勢,調皮地坐在懺悔室上方的小窗上,兩條白生生的小腿一晃一晃,仿佛一個從天而降的小天使。

“你是……”索菲·梅林微微一怔,片刻,她俯身向那孩子行了個王室禮,“聖女大人,日安。”

“叫什麽聖女啊,怪生疏的,”女孩笑吟吟地說,“小姐姐,你這個想法真的很厲害,我很喜歡……你可別和伊萬神父他們說我偷跑出來了啊,不入侵他們又要把我抓回去讀什麽女神教義,怪無聊的……”

說到這裏,女孩一拍額頭:“哦對了,忘了自我介紹。聖女這個稱呼只是教會說的,我的名字叫白玫。

“白玫瑰花的那個白玫哦!”

回憶中的場景變化,依舊是那間狹窄的懺悔室,兩個女孩看上去都長大了一兩歲,一同擠在那間緊閉的懺悔室裏,記憶的主人索菲·梅林已經帶上了些許少女模樣,穿著一身輕便的男士皮衣,小心翼翼地拿著一把重劍,不讓它傷到狹窄空間中不得不直身跪下的另一個人。

“我的公主殿下,你這回出去的時間有點久啊,我差點沒幫你瞞過去,”白玫取下頭上的淺色假發,“今天的進度怎麽樣?”

“已經突破高級魔法師了,新的劍術也練會了,多虧了梅麗莎,她費了點心思才把卡洛琳家族魔劍士的劍術本子從她哥哥那裏偷出來,自己畫了一份,還帶著幾個有魔法天賦的平民女孩子們一起練習來著。”索菲·梅林將重劍靠到懺悔室墻邊,“老規矩,我的鎧甲和劍也拜托你了,千萬別被那群盯著我的女仆發現!”

“放心吧,都這麽長時間了,幫你保密是沒問題的,”白玫麻利地換下那件宮廷禮服,穿回自己原本的聖女白袍,“最近艾薩克王子那邊看得緊,估計是又要給你相親了,來我這裏禱告的貴族們已經說過好幾回,你回去以後多註意一下。”

“也讓梅麗莎小心一些啊,她哥哥是個典型的卡洛琳,絕對不會接受自己的妹妹私自練習劍術,”索菲·梅林略微想想,“白玫,明年我就要參與社交季舞會了,兩年前我們說好的事情,還有效嗎?”

“當然,”白玫肯定地點頭,“女孩子們在這個世界已經很不好過了,我們總要盡我們的力量去嘗試改變——關於這件事,我還想謝謝你的識字教材來著,編寫得很仔細,也很適合教給孩子們。”

“如果說,有一天,我不得不聽從我父王和王兄的要求,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就和一個就連我自己也不認得的貴族結婚,甚至很快嫁到帝國去……”索菲·梅林垂下眼簾,苦笑道,“玫,就連梅麗莎都已經開始被人詢問訂婚的事情了,我有時是有些羨慕你的,聖女的身份至少能夠讓你在十八歲以前不用考慮這些。”

“但是,我也是需要進入那些貴族社交圈的啊,雖說我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聖女,”只有七八歲的女孩臉上顯露出一絲超越身體年齡的疲倦,“這種地方,這樣的認知——真是讓我直到現在都沒辦法真正適應它,卻又不知道該怎麽改變——女孩子連做神父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成為能夠左右別人決定的存在。”

“梅麗莎私下和我提過,”索菲·梅林沈吟片刻,隱約捕捉到了一個堪稱瘋狂的念頭,“梅林家族那支國王權杖……”

“索菲,你是說,你想要拿到……?”白玫驚訝回頭。

“是的,”索菲·梅林微微點頭,“我想成為國王權杖的主人——以前的卡申夫帝國就曾經出現過很出色的女王,我相信我能夠做得比她更好。”

“可是,得到國王權杖,並不意味著你會被所有霍恩海姆的貴族們承認為女王啊?”白玫遲疑著說道,“索菲,這條路將會很難走。”

“不然呢,就像我母親一樣,眼睜睜地看著我父親找情/婦,占據著王後的位置,卻像是一個木偶一樣麻木地活下去,只能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等著自己那只會偶爾回來一次的丈夫嗎?”索菲·梅林忽的低聲冷笑,“我,索菲·梅林,絕不想像這樣沒有任何選擇地浪費生命!”

說到這裏,她轉頭看向似乎有些被驚住的白衣女孩。

“玫,你曾經給我講過,在你原來的世界,女孩子們也可以像男孩一樣學習知識,擁有一份自己的工作……甚至可以選擇一個自己喜愛的男人結婚,亦或是永遠不結婚也不會發生什麽,對吧?”說到這裏,索菲·梅林的語氣漸漸柔和下來,“玫,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們試一試去創造,去實現這樣的一個世界,好不好?

“哪怕憑借我們的力量無法將它實現,也沒關系的——就這樣不顧一切地拼一回,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哪怕我們不會成功……”

“也至少能夠在某個歷史書的角落中留下我們的名字。”白玫莞爾一笑。

兩個女孩在狹窄的懺悔室中對視著,清楚地看到對方眼中如同火焰般燃燒著的,蓬勃的野心。

“是啊,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真的去做了,才有那麽一絲微弱的可能,我們會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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