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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雪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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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雪分別

那天晚上沒下雪,桑榆預料天氣預報會不靠譜,但真沒見到雪,還是覺得有點失望。

將近淩晨,窗外只剩下烏壓壓的天。

桑榆看著泛著冷光的電子屏幕,有點失神。

[過完年才走,怎麽了?]

她簡單地打了幾個字回。

[沒什麽,問問。]

今天是大年三十,闔家歡樂吃年夜飯的喜氣日,但江苑空蕩蕩的,只有樓下阿姨走前留下的速凍餃子。

手機界面閃了一下,對面來了回信。

[你有什麽打算?]

桑榆沒回,盯著這條消息,等待墻上的時鐘走過十二點的數字。

3、2、1。

新年快樂。

界面裏靜悄悄,城裏禁煙,窗外也靜悄悄。

過了幾秒,對方發來消息,桑榆情不自禁地揚了點笑。

他說∶[新年快樂啊桑榆。]

桑榆回他∶[新年快樂,陳致遠。]

[吃餃子了嗎?]

[吃了。]桑榆道,[你那邊還在聚呢?]

[嗯,小孩多。]

[挺好。]

[得了吧,太吵。]

話題結束,桑榆重新偏頭看向窗外。

她終究有點惦記今年的初雪。

南慈通北的路燈連成一排綴在遠處,盡頭的天掛著細閃的星星,過了南慈路,再那頭便是清楓苑了。

桑榆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留下一句。

[陳致遠,要出去找雪嗎?]

昌城難下雪,但大年的天還是很冷,桑榆帶了條灰色圍巾,是她生日時陳致遠送她的那條。

“大半夜的,跑哪找雪去?”陳致遠從公寓門口出來,走到桑榆坐著的長椅邊,他太高了,本照在桑榆身上的路燈被他遮了大半。桑榆瞇起眼,擡頭看他。

“不知道,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雪。”

陳致遠笑了一聲∶“昌城的天氣預報你都敢信?”

“你管我。”桑榆仰頭伸了個懶腰,“半夜出來,你媽放心你?”

陳致遠看了眼桑榆脖子裏亂糟糟的圍巾,皺了點眉∶“有什麽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姑娘——不是,你怎麽圍了這條?”

桑榆低頭看了一眼,假裝不經意道∶“隨便拿的,怎麽了?”

“醜死了,丟人。”

“你自己織的,怎麽你比我還嫌棄?”

“我怎麽知道能織成這樣。”陳致遠又看了幾眼,忍不住想上手拿下來,“你別帶了。”

“不行。”桑榆連忙捂住脖子,“生日禮物哪有搶回去的道理?”

“我下次再送你個更好的,成嗎?”

桑榆盯著他,在即將流露某種情緒的時候,鬥然垂下眸。

“不成。”桑榆目光落在陳致遠裏衣上,是還沒有換掉的校服,藍白相間,領口整齊,第二顆紐扣處卻是空的。

“我怕冷,你考慮點我的感受。”

陳致遠放下手,有些無奈地搖搖頭∶“你不嫌丟人就行。”

桑榆伸直了腳,大咧咧地將腳跟搭在磚面上,陳致遠就站在她旁邊與她共排,卻不坐下。

夜裏有點太靜了,兩人不說話,便什麽動靜都沒有了。

陳致遠突然開口道∶“你出來,桑叔叔知道嗎?”

桑榆無聊地晃了幾下腿說∶“他們不在,家裏就我一個人。”

陳致遠沈默了幾秒,似乎在考慮自己是不是問得傷人心了。

“你可以來我家,我媽挺想你的。”

桑榆失笑∶“帶我見家長啊陳同學?我什麽名分啊。”

陳致遠笑著回∶“滾啊,我名草有主。”

桑榆淡了點笑,把臉完全埋入了圍巾裏。

“挺不要臉,陳名草。”

“一般般吧,她總這麽叫我。”

桑榆默了默,又道∶“你出國,她知道嗎?”

“知道。”陳致遠回。

“異國戀啊,好慘。”

陳致遠活動了下脖頸,望著天說∶“是挺難受的。”

“不過我會盡量多回來見她,總有辦法堅持。”他道,“愛能克服遠距離麽。”

桑榆本來不想做聲,聽到這裏又改主意,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句。

“偉大啊小男朋友。”

不等陳致遠回答,她又猛得從椅子上站起來,原地跺了幾下腳,一直插在口袋裏的手伸出來融進了天色裏,隱約能看見幾點紅,她的手腳一到冬天就冷冰冰的,難捂。

“走吧,去找雪。”

陳致遠看著她不停地對著手掌哈氣,忍不住道∶“怕冷還瞎折騰。”

桑榆不管他,突然自顧自地向前跑,陳致遠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連忙追上去,喊∶“你跑什麽!”

“你少管我!”桑榆也沖他喊。

北門大道的兩邊種著樹,光禿禿的,也不知是什麽品種,桑榆順著道跑,陳致遠就在後面追,突然他喊∶“桑榆!那邊滑!”話音剛落,桑榆便一下子滑倒,屁股直直坐在一塊冰面上,痛得她忍不住吸氣。陳致遠跑到她面前,看見她捂著屁股,一邊喘氣一邊笑地說∶“讓你不聽勸?”

桑榆沒有說話。

陳致遠收了點笑聲,彎下腰問∶“怎麽了祖宗,摔疼了?”

桑榆突然張手推了他一把,陳致遠防不勝防,也猛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說呢,疼不疼?”桑榆抽著氣,嘴上還扯著小人得志般的笑,道。

陳致遠哭笑不得,幹脆就坐在了地上回∶“你幾歲了?”

桑榆說∶“不大不小,正好十八。”

陳致遠說∶“我看是、八。”

桑榆不跟他鬥嘴上功夫,手上用衣袖隔著撐在地上,仰著身子看他。

桑榆∶“陳致遠。”

陳致遠擡頭看她∶“嗯?”

靜了幾秒。

桑榆∶“沒事”

陳致遠∶“......有事說。”

桑榆不講道理地偏過頭∶“不想說了。”

陳致遠∶“嘖。”嘖完陳致遠也不說話了。

桑榆憋了憋,手指緊緊摳在了衣袖的松緊帶上。

“陳致遠我...”話頭一頓,桑榆被鼻尖一點冰凍得一哆嗦,她楞楞地用手抹了一下,發現是水,再擡頭時,周邊已經落起了白點,她看向陳致遠,忍不住心臟一抽。

陳致遠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遠處夜色裏的雪,眼裏是流著星河的沈溺,頭發上,肩上,都是雪,他轉頭沖她笑道,是寒冷的冬風都吹不滅的笑。

“桑榆,找到雪了。”

桑榆也染上了笑,眼角微微泛紅,興許是剛剛摔得那下太重了,到現在她的心裏還是抽抽得酸疼。

電話鈴聲打破了這場雪景,桑榆看見陳致遠拿出手機下意識露出的柔和,僵了僵。

這場雪給了她許多貪念,使她沈浸在甜膩裏無法自拔,她下意識地不想讓陳致遠接那個電話,但她不能這麽做。

“陳致遠。”她喊住他。

陳致遠聞聲看她,手上滑動了接通鍵。

“我愛你!”

(“我愛你。”)

雪像是無聲的洶湧,在夜裏醞釀著無限的光怪陸離,電話裏的女聲,嬌小又可愛,是適合這場雪的最好的配樂。

“陳名草!我!愛!你!你聽到沒?”

桑榆撇開目光站了起來低聲道∶“我是想說...你接電話吧,我回去了。”

陳致遠看了她一眼,隨後將手機覆到耳上一邊站起身一邊道∶“聽到了小校花。”

“你跟小榆在外面了嗎?”

“嗯,找到雪了,還沒來得及拍你看。”

“我在屋裏看到啦,外面看是不是更好看點?”

陳致遠走在桑榆後面不遠不近的距離,笑著說∶“我叫你了,是誰嫌冷死活不出來?”

“你好煩!”

“是,我煩。”

“我要睡了,你別太晚回去。”

“嗯,晚安。”

桑榆手插著口袋靜靜地走在前面,北門大道有點長,剛剛她跑得過頭了點,現在只走了一半不到。

“桑榆。”陳致遠離她近了點,但還是走在她後面。

“嗯。”桑榆應了聲。

陳致遠躊躇了一下,隨後緩緩道∶“我這次走的突然,沒提前跟你講,抱歉。”

桑榆沒有說話。

陳致遠繼續道∶“我去不了幾年,等回來了我請你吃飯。”

“你考到北上,估計會不適應,你從小身子就不好,桑叔叔他們又忙得沒空照顧你,你自己多留心留心。”

“過年覺得無聊了可以來清楓苑,我媽巴不得把你當女兒寵呢,有什麽事了也可以找她,她在北上有認識的,可以多照顧點你,你沒出過遠門,又嬌氣,沒人在旁邊盯著,我們都有點不放心。”

“小靜準備去中大,你有什麽不方便找我媽的,也可以找她,別逞強,祖宗,把那嘴硬的性子改改,大家都疼你,啊。”

桑榆還是沒有吱聲,陳致遠忍不住地跑到她旁邊,道∶“聽到沒,桑榆?”

桑榆一直低著頭,看他跑到邊上問,只好不鹹不淡地回了聲“知道了”。

“掉眼淚了?”陳致遠錯愕地問。

桑榆一僵,隨後又迅速恢覆正常,自然地擡頭道∶“估計感冒了。”

桑榆一感冒就會流眼淚,這毛病他是知道的。陳致遠盯著她通紅的雙眼,許久,桑榆最先閉上眼,別開頭。

她道∶“好難受。”

陳致遠默了默,才回∶“家裏有藥嗎?”

桑榆搖搖頭∶“吃藥沒用。”

“瞎話。”

桑榆有點疲憊地睜開眼,眼淚也不願意節制了似的溢出眼眶。

“到叉口了,陳致遠,你得走你的路。”

陳致遠看了眼十字路口,回∶“我先送你回去。”

桑榆拒絕道∶“不用了,你少忙活這一下。”

陳致遠不太認可地皺起眉∶“太晚了,你是女孩子。”

桑榆揚起一張傻笑回∶“大晚上還有誰能看上我呀,安心吧。”

陳致遠仍皺著眉。

桑榆只好拿出手機∶“那這樣,我們通著電話,你手機上看著我回家。”

陳致遠心裏有些松動了,考慮了一番最後答應道∶“路上小心點,別摔了。”

桑榆向南,走一段後揮了揮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陳致遠一直看著桑榆身影,直到看不見了才拿出手機給她撥了個視頻通話,那邊過了好久才接。

“真打啊。”桑榆的聲音有些啞,感冒似乎加重了。

“回去必須吃藥,聽到沒。”

“知道了知道了。寧靜怎麽沒煩死你呢?”

“她比你乖。”

桑榆禁了聲,隨後淡淡地“哦”了一聲。

手機鏡頭晃了幾下,走路人喝醉了酒似的不走尋常路,陳致遠看的頭暈,等她到了江苑的大門口,就準備掛了,在按下掛斷鍵前,桑榆突然定在門口,陳致遠也頓住動作看她,桑榆將攝像頭轉向南慈路的北面,雪仍在靜靜地下,只是一路上都沒積多少,她默默地拍了會雪,許久才冒出帶著鼻音的話,她說∶“陳致遠,你在那裏,離我很遠。”桑榆頓了頓,接道,“以後會更遠,所以永遠不要回頭。”

陳致遠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桑榆拍的,南慈路的雪。

“這場雪是你找到的,我不會奢求一點。”桑榆道,“我想說的話已經說了,你想再聽一遍也沒得聽了,我沒辦法再說第二遍。”

“如果實在想知道,就問問雪吧,它聽了太多。”

“最後一次,我不會再心軟了。你以後要走星光大道,年年都有落雪相伴。就這樣吧,我實在不會說什麽好聽話,也學不了乖。”

桑榆沈默下來,努力抑制自己破敗不堪的哽咽。她下定決心一般,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陳致遠,我們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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