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死生

你究竟是誰，是星格久？

還是說——星格久，你到底是誰？

“主上，讓我來同公主說明吧。”肖亓一揮手，算是同意了“星格久”的請求。

“公主，你也知曉我父親是地道的漢人，我從未與你說過他，想必你覺得我不喜我父親，所以從沒主動過問。”

他的聲音一如往常，穿過韶光、跨過目黑河，與我記憶裏一直思念著的那個人完美重合。

“其實是因我父親身份特殊，不便告知旁人。”

旁人……

六年情誼，他教我習字，教我倫常，教我射箭，教我騎術，我不便說與父母的話都一股腦講給他聽，我以為的至真至純，我以為的知己益友、飽學良師，甚至是異姓兄長，落在他眼中，不過是輕飄飄的兩個字——旁人。

聞弦知雅意，我已經料到，他接下來說出的話會有多殘忍，或許是成倍的惡毒，翻番的冷漠，足以剖出我的心踩在腳底——踐踏。

“我父親是太子殿下麾下的一名死士，當年我們一家被仇人追殺，幸蒙殿下出手相救，無以為報，好在我爹一身武藝還算出眾，便留在殿下身邊效忠。誓死忠誠於殿下，以效犬馬之勞是我父親的遺志，彼時克錫與大楚劍拔弩張，殿下也不過十四歲，身邊虎狼環伺，我不願因我的半身胡人血統讓殿下被旁人掣肘，便請命回到克錫，之後便與公主相識。”

“所以大楚與克錫一戰中，星格久被肖亓暗地保了下來？”我暗自思忖。

“不對。”下一刻我否認了自己的答案。

肖亓登上太子之位，除了抓住其他兩位皇子的要命把柄，更重要的是在大楚與克錫一戰中未經太多流血便成功收覆失地，軍功在身，朝中大臣心中的天平不免會偏向有勇有謀的他，為他將來入主東宮保駕護航。

這樣說來，不是肖亓保下了星格久，而是二人早就謀劃布局，裏應外合，做了一場戲，打了一場沒骨頭的仗。

星格久向叔父投誠，借自己在大楚生活過一段時間，肖亓又頗為信任他為投名狀，一手主導了克錫的兵力布局。但他背地裏早已和肖亓串通一氣，不僅洩露布防，還故意陣前大敗，演了一出怒殺敵將、英勇無雙的戲碼。

星格久，好一個雙面間客！

所以肖亓要等到羽翼足夠豐滿，對手無可匹敵，太子之位徹底落定時，才讓星格久出現，才不至於被其他皇子抓住“與外族交往過甚，恐大戰另有隱情”的把柄，是真正的“時機已到”。

所以昨日的刺客真的是你——星格久，想必只有以你的身手和忠誠，肖亓才能確信傷口可怖但不至於危及生命。我才會因為刺客身法似曾相識和克錫族秘毒兩大疑點未解，夜探東宮，好計謀，好手段！

那在這盤未蔔先知的棋局中，我扮演了什麽角色？

一時如夢初醒，忽然有個大膽的猜測。

“太子妃的擇選慎而又慎，既不能是重臣大將的女兒，讓皇帝心中忌憚，也不能是尋常清貴人家的小姐，不足以為太子助力。母族有權勢，但又不至風頭過盛最佳，所以選了我——一個敗降部落的公主，空有個高貴的名頭。肖亓，我們的相愛是否是你刻意為之的圈套，你有幾分真心，又有多少假意？”

我竟一時失神，好一場酣暢淋漓的春秋大夢。

肖亓飲了一口茶，潤了潤喉，然後緩緩開口：“星格久與你的情誼不假，你並非被利用的首選，而是查柯鐸的女兒——呼爾雅。”

查柯鐸——我的叔父。

“當日在目黑村與你相識，我將你錯認成呼爾雅，本想一番虛情假意引你心甘如願地上鉤，沒成想我先動了真情，真心愛上了你，我只當這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沒成想星格久發現後，他告訴我，我愛上的是隨月生，不是什麽所謂的呼爾雅。但當時我是真心盼著你能做我的王妃，所以換了和親人選。指你來和親，我承認我有私心。”

肖亓，真不愧是千年的狐貍。

選擇隨月生還是呼爾雅，這並不重要，不過是兩個名字而已，反正大家都是同一個身份——公主。

指誰和親，不過是大楚皇帝的一句話，他又何必出賣色相遠赴千裏演一出情深甚篤的戲碼，不過是為了有朝一日，真心愛他的公主能心甘情願助他平步青雲，而不是貌合神離、各懷鬼胎。

肖亓，你是因為愛隨月生選擇我，還是因為隨月生愛你而選擇她？

為我而來，真心卻輕得沒有二兩。

我是陷阱裏的困獸，已然是唯一的輸家。

翌日一早，本不安寧的東宮再度熱鬧非凡。

這次卻不是太子遇刺，而是——

太子妃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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