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陌路

待“太子妃薨逝”的消息傳遍京城時，一家不起眼的酒肆迎來了一位公子。

此人身著一件棉質玄色長袍，尋常料子，袍角繡著暗紫雲紋，懂行的人想必能看出此物不凡，出自天家，但似乎長袍並不合身，袖口有些過於寬大了。

“來壺酒，備匹馬。”公子將錢袋一扔，小二忙不疊地接住，應了一聲“得嘞”。

酒肆裏來往的都是尋常百姓，談論的卻是天家秘辛、軍政大事、百姓稅賦……

只是這一天，眾人不謀而合地聚堆說起了同一件事：太子妃，沒了。

不是遠走高飛，而是真死了，屍體都被認了出來。

“聽說東宮那位遇刺，太子妃撲身去救，刀柄直中要害啊！”

“我怎麽聽說是鬧了賊，太子妃受驚，高熱不退，活活嚇死的！”

“不對！我弟妻的堂兄是東宮一內侍侄孫的表姑丈，他說是太子妃給太子下了毒，礙著夫妻情誼，太子不便外宣，就秘密處置了！”

眾說紛紜，好不精彩。

“這位小郎君，看你像個讀書人，看事情比我們這些粗人也更明白些，你看此事有無蹊蹺？”聚堆的人群中有人發問。

“我就是個死讀書的，不了解，不了解。”玄衣公子謙遜回話，抿了一口酒，嘴角噙著的笑意不達眼底。

眾人想破腦袋怕是也想不出，“薨逝”的太子妃如今就坐在他們身邊，聽著他們一通似是而非的編排。

玄衣公子是我——隨月生。

昨晚肖亓、星格久二人向我坦白了一切，我這才發覺自己一直以來就是個步步為營的跳梁小醜。

我想保護的人不僅不需要保護，還主動將性命“拱手相讓”，甚至那句“若他日一戰，留主將性命”，也是一廂情願的賭約；我想殺的人救我一命，自以為一切過往不究，瀟灑離去便好，終了才發現不過是被處心積慮的騙子擺了一道。

我該殺了星格久嗎？

我不能。

他是賣國的間客小人，可他對我恩深似海，若不是他，我恐怕早就被毒蛇咬死，早就從馬上摔死，或者早成了叔父的刀下鬼。

我該殺了肖亓嗎？

我不能。

我想殺他不過是因為他違背了誓約，殺了星格久，可如今誓約裏的“星格久”已經不是那個我想保護的“星格久”了，驍勇英魂改頭換面，成了處心積慮的雙面間客，自以為鄭重的承諾當然成了一句不值一文的廢話，我還有什麽理由殺他呢？

肖亓竟然還異想天開地想讓我留在他身邊，脫口而出的還是那番老套腔調，“只要你原諒我，我可以做任何事。”

呵！

“太子別當了，你能做到嗎？”

我知道他是真正的貪狼，野心勃勃，費盡千辛萬苦布局八年才得到的太子之位怎麽可能說扔就扔，拱手讓人，那可是個香餑餑。

果然，他飄忽的目光出賣了自己。

什麽“可以做任何事”，不過是主人對於喜愛的阿貓阿狗的施舍，你想要金銀財寶嗎？你想要山珍海味嗎？你想到綾羅綢緞嗎？我都可以給你！這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有損我利益的要求，你想都別想！

我需要你，所以哄騙你的話張口就來，什麽“我是真心喜歡你”“我可以做任何事”，嘴上說多了表彰誠心的話，心裏竟然可笑地當真了，把自己都騙過了，真以為你有一顆肝膽赤心嗎？可笑至極！

肖亓問我：“能不能當作一切沒發生，你依舊安心地做太子妃。”

我“噗嗤”笑出了聲，差點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肖亓，你別忘了，我嫁給你的前提是你得信守承諾。但現在，一切都不存在了，甚至我要你保護的克錫族守將“星格久”都是個虛假的身份，我怎麽可能為了讓你保護你麾下的間客而嫁給你，你不覺得是癡心妄想嗎？不過我可以大度地允許你刻個‘隨月生已死，勿做春秋大夢’的牌位，日日抱著它安寢，助你好眠。”

最後四個字我幾乎是一個一個從牙縫中擠出的，他聽出了我的咬牙切齒。

一瞬間，我感覺四肢脫力，心力耗盡，聲音很淡卻不乏決絕：“我要離開。”

知我者，莫如肖亓。

他知道強留下我，我不會讓他安生。太子妃憑空消失不是小事，他與星格久自知理虧，所以一起幫我想了“假死”的計策，瞞天過海。

星格久會些易容術。

肖亓找了個身量與我相當的死囚犯。

我掀翻了燭火。

三個人，一場戲，絕佳的偷天換日。

次日，眾人只會發現一具燒的如焦炭的屍體，依稀可辨太子妃的樣貌，竟是包藏禍心的刺客刺殺太子不成，便想一把火燒個幹凈，東宮走水，來自異族的太子妃不幸葬身火海。

子虛烏有的刺客當然遍尋無蹤，為防克錫部借由頭生事，皇上也只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找個不順眼已久的人當“兇手”頂罪，那又是另一出不關我事的偷天換日了。

不出三個月，會有另一個待嫁新婦迎入東宮，延綿皇家子嗣，在坊間傳聞中定是又一段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的佳話。

我，隨月生，今後只是隨月生。

不是誰的妻子，不是哪的公主，應該會是一個游歷四方、行俠仗義的女俠客。

屆時，江湖中會有我的另一番佳話：

克錫王查柯鐸暴虐，一大義女奇俠來去無蹤，削其頭顱置前王墓前，族人稱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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