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和親

肖亓……

再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鬧得沸反盈天的部落盟會上，他們虛偽的熱絡可真無恥啊，討論的明明是和親事宜，卻沒有一個人過問當事者的感受——我就是那個“倒黴”的和親公主。

“肖亓。”

隔著漫長的光陰，我竟然還能從這個刻入肺腑的名字裏咂摸出一點殘酷的溫情。

我與他曾經相愛，現在依舊。

“隨月生，三日後啟程，會有使者隨行千裏，伴你入京。”主座上的男人對我的前程一槌定音——我的叔父。

他夠狠戾，殺我雙親，奪權上位。

我至今記得父親將死時對他的質問：我對你不曾虧欠，你為何違背效忠於我的誓言？

克錫族重諾，但我叔父是天生的壞種。

“做頭狼，不做群狗。”這是叔父的回答，顯而易見，為了權利——他是貪狼。

“隨月生敬領。”

我離開了熱鬧喧嚷的營帳，縱馬來到了目黑河——我和肖亓許下約定的地方。

一年前，我因雙親之死怒極刺殺叔父未果，輕騎奉命追殺我——不論生死，無奈之下，我只身一人單騎千裏，深入大楚腹地，在我母親母族的幫助下躲過逃殺，並在中原游歷了一段時日，此間，我認識了肖亓。

芝蘭玉樹、光風霽月用來形容他最恰當不過。

我們相識、相愛的過程甚至乏善可陳，就如話本裏說的一般：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但我們不是傻子，即使有意隱瞞身份，對方也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我知道他是大楚的皇子，但大楚皇帝膝下有三子，我並不知他是哪一個。

目黑村是我們的定情之地。在這裏，我們短暫卸下枷鎖，忘卻彼此的身份——盡管這是個心照不宣的秘密，拋下責任的束縛和覆仇的執念，相愛甚篤。

大楚皇帝也是貪狼，野心勃勃，克錫部落是他下一個揮軍北上的目標。

大楚與克錫之間以目黑河為分界，隔著三代世仇，那是心中越不過的山海。

跨越宿仇相愛已是失去理智的行為，在這一點上，我們是相似的，管他前人如何，在目黑村，我們只做自己，當下隨心所欲，清醒地沈淪。尤其是我，我與部落唯一的血緣維系被叔父親手斬斷，從此縱然血流千裏、伏屍百萬，也與我毫不相幹。

離開目黑村，我們又會被套上世俗的鎖鏈，他還是皇子，我也是公主，我們都有自己的野心——他要做皇帝，我要去覆仇。

告別時，我們默契地沒有許下“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海誓山盟——這是我們唯一的理智。這份愛註定不長久，瞬息的花火已絢爛至極。

“若他日一戰，留主將性命。”在目黑河，我提出了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請求。

“好，我應你。”肖亓的承諾斬釘截鐵，他是聰明人，明白我在說什麽。

大楚的兵力、武器裝備、糧草資源均遠勝克錫，我們戰敗是遲早的事。

星格久是克錫部最驍勇的戰士，完美融合了胡漢血統。他身量頎長，眼窩深邃。他有獵犬的嗅覺，風作信使，翕動的鼻子諦聽遠方敵息；他有獵鷹的利爪，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從未失手；他有雪狐的機智，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經綸滿腹。

我再清楚不過，他一定是主將的不二之選。

我視他如兄如師如友，雙親去後，他是克錫部我唯一在意的人，他的命，我一定要保！

所以我向肖亓提出請求，他也欣然接受，我信他的人品和能力。

“作為回報，你可以向我提一個要求。”我不想欠肖亓什麽，畢竟下次再見或許就是敵人了，欠著情分也不像話。

“嫁給我吧。”他的目光真摯得不像話，連我都險些沈淪。

“好，我以目黑河神之靈起誓，若君守約，我必行之，絕不違背。”嫁給誰都是嫁，還不如嫁個自己喜歡的。

半年後，克錫部大敗——如我所料。

大楚皇帝指名要我做三皇子妃，這時我才知道肖亓原來是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三皇子。叔父不得不拋卻前塵舊怨，將我召回，送我風光出嫁。

今日，我再次來到目黑河，重溫誓言。我掬起一捧水，是淺淡的紅色，像灼熱的心覆蓋骯臟的塵。

“肖亓，我將信守約定，去大楚尋你了。”

肖亓，你的命，我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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