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6 章

關燈
第 226 章

殺伐無終  第六

沈沖天來到廣靈山,先拜謁師祖,卻被師祖派遣一眾門人阻在山門外,過了約半日時光,玉壺真人才派人傳話出來,準許沈沖天留下。

沈沖天居於廣靈山,一應衣食住行樁樁齊備,唯獨玉壺真人遲遲不露面。山中跟隨真人修行的,不論輩分大小,望真人背影而動,真人不見沈沖天,他們也俱不出現,倒是壽廷,本來也與眾門人仙家格格不入的,也無人知會他,聽聞消息,大步利落就趕了過來。一進屋,壽廷先見沈沖天手上摸索腳底試探著房間淺深及種種擺設位置,看他小心朝床邊走去,悲戚之心頓起,先行嘲諷道:“你到底沒有聽我的話,倒是你那義子,比你更像天狼兒孫,剜人眼睛跟探手取桂圓一般。”

沈沖天聽出姨爹聲音,羞慚彎腰,不敢轉身面對,只是無言。

壽廷又笑道:“幸好你姨母不在家中,不然又要心疼你,又要埋怨我,又要翻找東西,又要尋真人講理,廣靈山數她最忙碌,折騰的咱兩個都不好過。我說給你,過幾日她回來了,一時鬧騰起來,你可勸著點。”

沈沖天這才轉身,深躬悲哀道:“老十九不孝。”

壽廷初見沈沖天,雖心中早有防備,到底還是嚇了一跳,當即又緩和氣息,爽朗道:“不笑就不笑,什麽大事,等大功告成之日,姨爹陪你使勁笑。”

沈沖天面上終顯現笑意。

壽廷又道:“文惜寶只是廢你的眼睛,不是折了手腳,填了心竅,好好籌劃下一步該如何。”

沈沖天趕緊滿口答應下來。

送走壽廷,沈沖天靜坐沈思,想著眼時情勢,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他不是沒懷疑過文惜寶的為人,只一沒料到他會這麽快出賣自己,若順著當時天帝與文惜寶兩個的意圖,徑直在天宮中煉化自己,其實倒省下許多繁瑣,誰知第二個沒料到,父親忽然出現,救走自己。

如今百裏諾在西方、無毒在東方,他居於廣靈山,身處中央大地之上,中間遍布巡游金甲神,四處集結天兵,三處好友音訊完全不通,唯有仗著自大戰時鍛煉下的默契行事,十分不便。沈沖天苦思著,若能得一不經意事打破如今僵局最妙,誰知未等他籌劃成功,壽廷又來了。

只過了兩日,忽然壽廷找來沈沖天,對他講述道:“我看著這個老頭對你還挺好,他不出面,底下滿洞府的弟子門人眼巴巴望著老師祖,以為他嫌棄,便也輕視你,不來走動,省下多少閑言碎語,正好利於你休養。”

沈沖天道:“我的師父被害,最初給她栽贓的罪名便是淫惑無端,其因便是幾處人聚在一個府裏,傳播風言風語。”

壽廷道:“我聽北經略神講過,自那之後,玉壺真人便將許多規矩,連他自身性情都改了。不過看你滿屋子的東西,便知他對你是真心照護。老十九,姨爹再啰嗦多問一遍,你不會想著一直住下去吧?”

沈沖天為難道:“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對,縱使姨爹轟我出去也無用。”

壽廷道:“你吃用又不破費我的錢糧,我為何做那個惡人。老十九,姨爹在外面剛辦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回來被玉壺真人攔在門外,真人讓我跟你商量來。”

沈沖天好奇心頓起:“姨爹但講無妨。”

壽廷道:“昨日該著我巡視山澤,恰好遇見一大隊天兵從這裏往西去,估摸著是去對付百裏諾。我不欲摻和你們的事,只是看不慣他們耀武揚威,敢在我面前猖狂的,從前只有喚做什麽‘連胥’軍的,然後就是我那兄長,你也知道你姨爹這脾氣還有他們的下場。我回來找到素日要好的幾位仙長,帶了百十門人,沒敢在這裏鬧事,堵到天兵行徑道路的前方,趁著他們不防備,欺他們不知這裏山川溝壑,沖擊一個痛快。”

沈沖天大喜過望,立時讚道:“姨爹做事爽快,我永遠學不來。”

壽廷順勢道:“趁著這會外面亂成一團,天兵暫時不敢妄動,你需要什麽,姨爹替你回家取去。”

沈沖天笑道:“既有心做壞事,既出門在外,哪敢將緊要之物放在家裏,自然是隨身帶著。”

壽廷疑惑道:“難道天帝沒搜走?”

沈沖天笑意愈顯:“孩兒記得,從前姨爹帶我們兄弟去宮裏的鹿囿玩耍,孩兒見鹿無事空嚼,問過身邊內侍,才知自己淺薄,原來鹿與牛羊一般,會將咽下去的草回嚼,可巧孩兒如今也是一匹鹿。多謝姨爹,姨爹無心之舉成就孩兒,自今日起,孩兒可施展小小伎倆,心中大事指日可待。”

壽廷仍舊追問道:“若遇文惜寶,你會怎麽做?”

沈沖天仍舊笑耍賴道:“若是說了,怕姨爹罵我,這仙界自有他的劫難,卻不是我。我也不想因著一個再不重要的,耽擱重要的。”

壽廷點頭道:“如此也好。我不耽擱你,只是你須快些,天兵很快便能找上廣靈山。”

沈沖天只道:“姨爹放心。這回嚼之事,我也是頭一次做,姨爹還是別看了,給孩兒也留幾分顏面吧。”

聽著壽廷腳步聲遠去,沈沖天放下心來。玉壺真人雖留下沈沖天,其實並未將他安置在洞府中,而是遠遠送去後山子母洞。如今的子母洞比沈沖天上次來看時潔凈許多,塵土不再,蟲蟻隱匿,只有石桌、石凳、石床、石幾,被衾幔帳一應俱全,換洗衣物整齊羅列。被沈沖天推到的石門重又豎立,替他擋風遮雨,門外還有一名既聾且啞的老者日夜守候。沈沖天落魄眼盲之人,能得如此,亦屬不幸之大幸。

沈沖天一手扶石床外沿,就地緩緩跪下,另一手扶喉嚨,縮喉上下翻倒幾次,終於吐出一個小小綾袋,他一生最為珍視的幾樣死物件全部裝載裏面。紅綾袋初吐出來只有藥丸大小,落在地上,迎風拼命生長起來。沈沖天整條手臂連肩都伸了進去,尚未觸底,卻終於摸到他想要的那副一人高的大卷軸,奮力掏了出來,另一樣東西,則是他的金蟬劍。

卷軸纏裹結實,看不出裏面內容,倒是金蟬劍,渾身臟汙,全不似舊時模樣,卻正合沈沖天如今心意。沈沖天當日在大柳樹下以金蟬劍紮出鮮血,鮮血順著裂隙噴濺外溢,金蟬劍從上到下無一處幸免。這些鮮血乃是大戰時滲入土地的仙魔兩界無數生命匯聚,被泥土、風雨雷電等自然之氣煉化,經由虬根吸取,儲存大柳樹內,一身既有陰陽兩界精氣,又有自然之氣,再添上大柳樹本來的精氣滋養,效力與從前魔界的陰晦氣不啻天壤。

沈沖天摸索著就地攤開卷軸,當即被裏面的氣息撲倒,緊急調動下丹田,深深換了幾口氣方才緩過來,雖看不見上面描繪,也能推知其中厲害。這一幅才是真正由陰厲老神所制的妖邪輿圖,其中一邊凹進去一塊,乃是冷翼被沁風追緝時,受金蟬劍噴出的火焰灼傷,冷月影效仿祖父自制的那個反倒完整。小瑕不掩大用,沈沖天以指尖輕輕摩挲,略找準方位,一手持牢金蟬劍,照著輿圖狠命紮了下去。沈沖天心中默數百下,估摸著金蟬劍上的鮮血已全部滲透輿圖,側頭聽聽洞外風聲一時,心滿意足念咒,金蟬劍頓時冒出一尺高的火焰,自輿圖被紮的那個窟窿開始燃燒,很快蔓延至整副輿圖。

沈沖天仍舊跪在地上,身前一攤丈高金紅火焰映紅前身,無煙氣,無劈啪之聲,人與火都十分安靜。約摸燒了一刻,輿圖焚燒的塵埃不剩,火焰立時就地熄滅,燃處細細一縷青煙輾轉做長尾鳳凰之形,緩緩散於虛空。沈沖天原地打坐,閉目養神,靜待天黑。日落之後,氣歸於陰,不利天兵,卻利於他行動。

等外面守候他的聾啞老者收拾外間所棲,向山下拿飯菜食盒,沈沖天只須再靜數一刻,便是日落時分。他收功起身,走向山洞外,以撲向面頰的清風判斷四方,面北而立,左手向上攤開,掌心似兩儀交合的那道疤痕向內凹陷,露出一張白色的小口,小口不斷向外冒出汩汩金白之氣,正是他這些年吞食的無數生靈陰魄精氣,其中最大的一股,當屬冷翼。無數陰魄精氣經由白豸早就的脈絡吞進心竅,游歷至上下兩處丹田,盡數被混沌元氣煉化,其中精之又精者為沈沖天自身所用,其餘則存在身體裏,終到有用時。

先前的妖邪輿圖只是蠱惑聚攏妖邪,如今這源源不斷的陰魄氣則鼓動起凡間地底深藏的,自上古至今數不清的各種生靈。其死後魂靈歸天地,遺存下種種血肉精華,自攜地底陰魅,似無數高墻平地起,憑空當立,驅趕妖邪、圍困天兵,將天與地、天庭與四方徹底隔絕起來。

凡三界、魔界所有妖邪好似趕羊一般,全部向中央大地聚集,連帶著東海之上的妖邪,亦是如此。無毒率領天尊府上下苦戰數日,終迎解困之時,再看妖邪夢不夢醒不醒的模樣,便知是沈沖天終於行動,他當機立斷,帶領一眾將士沖殺出去,作餓虎之狀,霎時撲殺外圍二部天兵。

至晚,遠在東方的無毒察覺出異狀,數語打發走芨兒,不敢耽擱片刻,急忙原地施法,腳下又起紫黑明燈,自成法陣,守護住無毒。無毒立於中央,以學沈沖天的樣子,激蕩起身體裏深埋氣機,釋放曾吞噬下的無盡魂魄,應和沈沖天。至於西方,因百裏諾所驅使的兵士本就是遭煉化的魅影陰兵,三路兵異源而同名同路,成不可阻擋之勢穩步朝著天宮推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