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3 章

關燈
第 203 章

初嶄頭角  第二

冷氏覆滅後,沈沖天再未踏足北海,即使去尋列依容壽廷夫婦,也僅僅止步北方大地之上的北經略神府,未向北再多走一步,這一回,因著壽廷提供的訊息,他終於見到諸仙口中的夢魘之地。

尚未到北海眼,遙望前方朦朦朧朧的黑色煙霧,壽廷當即止步,身後的沈沖天也跟著停下腳步,聽壽廷叮囑道:“今夕不比往日,切記,一旦感覺面上北風仿佛暖和些,便要趕緊剎住步子,緊急後撤,半步僥幸不能存。否則便會不知不覺陷入黑霧之中。我手下一個被大家搶回大命的將軍,據他所說,若察覺出身邊有淡青煙時便是為時已晚,想要退步亦不能,且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想著往裏走。可惜至今只他一個命大福大,至於裏面再是什麽樣子,無人知曉。這是其一。”

沈沖天怔怔擡頭仰視天空兩輪灰青幻日:“那是他的眼睛吧。”

壽廷聽見說,趕緊扭頭轉身,一手遮擋在沈沖天雙眼前面,一手拉住他的胳膊,兩人一起朝後緩緩撤步。退出百餘步開外,壽廷才放手,輕斥責道:“看天看地、看黑霧看大海,都不能看那幻日。一旦盯住心底便會迷惑,再出不來。”

沈沖天執著,不以為然道:“他不會傷我的。”

壽廷質疑道:“憑什麽!”

沈沖天平靜應道:“從來我受姨爹寵愛,被姨爹高看,其實本事心機毫不及他,能有今日是他謙讓。”

壽廷打量沈沖天面上神色,鼻中長出腹底氣,預備離開:“我說過,今夕不比往日,黑霧躁動異常,你務必小心。我就在後面遠遠等著,隨時都可喚我。”

沈沖天輕聲喚道:“姨爹?”

“嗯?”

沈沖天仍舊誠懇道:“百裏諾也走了,我的話還請姨爹三思。”

壽廷笑道:“我非是貪戀權勢,實在是不舍這片生養大地。”

沈沖天亦輕笑笑:“姨爹若信我,早晚會回來的。”

沈沖天等壽廷離開,重又走回這百餘步,來到二人方才立腳之地。眼時他立於半空流雲上,腳下是大海,頭頂是那兩輪灰青幻日,眼前黑霧迷蒙籠罩極北大地,不漏一絲空隙。黑霧氣息環繞極北大地滾動不休,時不時冒出小漩渦,一時又消失,僅沈沖天眼前所見,小漩渦不下數百,夾雜細微嘯聲,說不好是風聲、北海中的巨獸梟鳥、九重靈炁凈火燃燒,亦或是冷月影□□呼喊。

沈沖天凝視頭頂灰青幻日一時,目光收回自己身旁,四下掃視警惕尋找,雙手攥拳,運足底氣連聲高呼道:“冷翼!”

數聲之後,遠處一個弱弱的聲音緩緩而起:“師父。”

沈沖天扭頭循聲望過去,果然是金玦,從流雲之底下探出身子,膽怯望向自己,矗立原地不敢動。在金玦身後,又一人現身,一身久違的冷氏衣著,瘦削不弱,氣度不減,果真是冷翼。

冷翼只睨視向沈沖天:“小瞎子,你果真還記得我。”

沈沖天道:“你若還記得我的手段,放開那孩子,將我的孩兒完好還回來,我可留你一條命。”

冷翼未言,倒是金玦羞慚道:“師父,對不起,我沒照料好弟弟。”

冷翼道:“這孩子主動來尋我,否則我都不知冷氏還有遺存人口。小瞎子,你憑一己之力害我白鳳一族二百餘口絕滅,可惜你家沒有那麽多人,只好將你的孩子投了北海眼,代為祭奠,略表心意。”

沈沖天聞言朝下瞟了一眼北海眼,當即堅定了意志,高聲道:“金玦退後。”

金玦為難看看身邊的冷翼,又看看師父,委屈道:“師父,我家這位長輩告訴我,是你害了我一家,害了父親,可是真的?”

沈沖天面上嚴肅,不欲在冷翼前多言,只道:“將來師父再細細解釋。”

金玦到底小孩子心性,只不屈高喊道:“可你只告訴我父親死了,卻沒說他成了這個樣子,你還說我家都沒人了!”

沈沖天當即急躁性起,嚴厲叱責道:“金玦退後!失了你我沒辦法跟你父親交代!”

金玦一下楞住,指指那邊黑煙霧:“呃,那這個化成煙霧的難道不是父親,那他是誰?”

沈沖天趁機緩了一口氣,稍和緩些向金玦半解釋半哄道:“師父答應替你尋你的族人,這不是尋出來一個。這位是你祖父的七弟,你要喚他‘七叔祖’,當年他的本事優於你父親,因與我有些誤會,被天帝發配地府中,卻因此躲過大劫,與你團圓,有一才有二,凡事不必心急。好孩子,我與你七叔祖誤會,今日務必好好解釋清楚,否則將來無法共謀大事,你先退至一旁,靜靜等待即可。”

金玦聽得有五分相信,猶執拗道:“可弟弟已經被他……”

沈沖天趕緊訓斥:“還不退下,非要等天兵察覺異常,全都趕過來不成!”

冷翼冷眼旁觀金玦被沈沖天數語奪去意志,乖巧聽話退到一旁,不禁嗤笑道:“你的謊言倒是張嘴就來,難怪哄騙了我的大侄兒,害我一家。”

沈沖天歪頭凝視冷翼頸上青黑針眼,發狠道:“傷疤沒好,卻忘了疼。也不知千年歲月折成地府時日該是多少,可惜這麽多年磨煉都沒能讓你的心智增長一分一厘,仍舊只會拿婦孺要挾。冷翼,交出我的孩兒,我們好商好量。”

冷翼手下已經攢力,只待全力一擊:“你的孩子已經死了,而你很快也會跟他一樣,到時你父子不就團聚了。”

沈沖天察覺冷翼欲有動作,卻穩立如山,毫不加飯防備,只越過冷翼頭頂,見兩輪灰青幻日似乎比方才大了些,他胸有成竹問道:“你執意如此嗎?”

冷翼聞言一楞,此話不像剛剛失了兒子一心報覆的樣子,反像是兩軍對決,身後早已擺好軍陣,只待對方陷落一般,他不禁提防問道:“這是何意?”

沈沖天眼睛朝下一指:“七公子到底離家太久,連北海眼的位置都記不清了,不是海面下有團漆黑漩渦便可稱為北海眼。”

冷翼心底驚詫,聽著沈沖天的話,不由自主地朝下望了一眼,只在這一樣間,忽然一道白光從眼旁閃過,嚇得冷翼緊轉身躲避。扭頭的一瞬,他看到那道白光乃是從沈沖天右手掌間發出,幾乎貼住自己面頰,若察覺再遲些,必定被擊中。沈沖天見一擊不中,竟收魚線一般將白光收回掌心,牢牢攥拳掌握白光不外洩。

冷翼見沈沖天未用毒針,先放下心來。沈沖天活到今日,憑壽數尚不足冷翼十分之一,若以修為較量,冷翼不必害怕。誰知身後黑霧感受到白光,憑空悸動,似裏面朝外捶鼓,不聞聲響,朝外一下下鼓脹,緩慢前行,冷翼指下面上竟覺隱隱氣息從身後流動出來。他擔心又是沈沖天詭計,方才已錯失一次先機,當即運氣,身旁環繞起烈烈白風,風動轉化成無數兵器,自身則混在白氣兵器中間,一齊都撲向沈沖天。當此緊要時刻,沈沖天竟收了掌下功,不慌不忙掐訣運氣,旋即激蕩起肝膽淚珠中的混沌之氣,但見掌中白光消匿不見,周身驟起金色光華形成一道堅固屏障護住身軀,只是前後躲閃,再未見別的本事。冷翼遇此情形,心中先是印證金玦所言,沈沖天果然同他一樣,都是混沌血脈之後,再看他千年後本事仍未有大長進,依舊平平,終於放下心來。

熟料,沈沖天一身金華之下,竟於身軀各處緩緩溢出無數細細黑氣,黑氣流動,包被住身軀頭面,纏繞數遭後逐漸匯合流向掌心,在兩掌之間,混抱如球,收攏在懷。眼看著渾身金華屏障在冷翼攻勢之下漸趨瓦解,冷翼運功揮氣已能掀起沈沖天衣袍,兵器刃尖幾乎觸碰肌膚,忽然冷翼身上也漾起道道黑氣來,居然阻擋在兩人之間,替沈沖天當下對面一切。

冷翼這一驚非同小可,立時後撤,低頭自視渾身完好,驚詫道:“什麽妖法?!”

沈沖天立於黑氣中,淡淡道:“三位混沌老神祖傳寶貝,你這樣說便是連自家父親也罵了,千萬不可。不過,”沈沖天向冷翼身後一指,“他才喜歡,我只是替他引出來。至於我,更喜歡你那被陰晦氣鍛煉千年的精魄。”

話音落,從沈沖天左右各飛出一金一銀兩道繩索,交錯纏繞住冷翼,將他捆個結實。冷翼見是自家寶貝,倒也不懼,將口訣反念,誰知金蟒索越纏越緊,他的胸膛似巨石壓榨,氣息欲急迫短促,難以接續。沈沖天解釋道:“金蟒索是個死物件,無心無情,早將你渾身陰晦認作妖邪,哪裏識得舊家主。”

冷翼掙紮難為,恍惚間竟覺得頸上又開始刺痛,不禁惡狠狠道:“我終是又中了你的計謀。”

沈沖天懶得再言語,手下作訣,捆著冷翼的銀色繩索似蛇擡頭,探到冷翼頸上針眼,釣魚一般勾出細細長長白色陰魄,被沈沖天食中兩指一勾,全部順著沈沖天手指緩緩流到他掌心,再從掌心小口鉆進去,一切只在轉瞬間。

另一邊,冷月影身軀化成的黑霧中也探出一縷,與沈沖天周身黑氣漸趨融合,包繞沈沖天與冷翼在中間,猛然間朝回一勾,帶走沈沖天周身黑氣與冷翼,縮回黑霧中,緊接著黑霧中驟起一道紅白霹靂,冷翼則再不見。

半日之後,黑霧上漩渦平緩消失,黑霧後撤,露出海面之下更為寬闊不見邊際的一團漆黑大漩渦,是為真正的北海眼。至此,稍遠處的金玦與更遠處的壽廷早已看直了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