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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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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8 章

妖風驟起  第十

北堂山頂的來客見沈沖天倒剪雙手緩緩踱步而來,這才從煙霧之中現身,滿含欣喜輕聲責備道:“我以為你不會來。”

沈沖天這才將背在身後的雙手拿到身前,拎出一只小竹籃,笑遞過去,打趣道:“縱使冷天尊有本事,好歹留下個廚房丫頭。我平生頭一次入廚下,竟是替你偷吃喝,翻檢半天櫥屜才找到這些,多少墊補些吧。”

冷月影開開心心快步走到沈沖天面前,一把接過來掀開籃蓋,一股酒飯香氣立時撲向顏面,所有不快霎時都與香氣咽下肚。

兩人在北堂山頂平坦處席地並排而坐,冷月影低頭從籃子裏揀出吃食酒水,只顧心滿意足吃喝起來。沈沖天歪頭盯著冷月影半邊青紫高腫的臉,嘴角猶殘血痕,另一邊吃力咀嚼,不禁嘆息,滿是心疼道:“白日我說那些話,焉知不是給你警醒,你倒好,一句沒聽。你的父親,你家家規,多少年的舊模樣,何苦違拗,自己吃虧。”

冷月影任由沈沖天看著外傷,毫不加掩飾,忍著疼費勁咽下一口酒,賭氣道:“我沒事。其實父親也還好,我就只惱三叔,縱使逼死我,他的兒子也做不了天尊。我實在不想再看他們的嘴臉,更不想白鳳名聲就此敗壞。沖兒,幸好有你幫我,前面才那樣順利,後面只依勢而動,再無不成。”

沈沖天只道:“阿鳳,若是我說‘我們就此打住’吧。可好?”

冷月影直爽道:“不必擔心我。如今萬事確實有些混亂,如你所說,所有亂象都被逼迫顯現,其實是好事,有亂才有治。”

沈沖天不無擔憂道:“若不能及時抽身,一旦走成死局,該如何破解?”

冷月影執拗道:“無你我如何成局,‘置之死地而後生’,還是你告訴我凡間書上的話呢。不對勁,是不是今天那龍女與你說什麽了!”

沈沖天當即不悅:“是我的意思,別牽扯旁人。”

冷月影思索一時前因後果:“若不是這個,定是白日被陛下嚇到了,早知就不該放你出來,被他左一唬右一打的。你的心裏實在不安,跟我回去北海,還住回你的院子,服些安神的丹藥,靜養一陣就好了。今後外面有我,萬事不必強出頭,五哥殘魂暫留在議事廳,你別去看,小心再嚇著;陛下要你找蕭氏殘存餘孽,一旦問起,也全推在我身上,我來想對策。你說好不好?”

兩人都不再說話,沈寂一時,冷月影朝沈沖天那邊挪挪身子,擠著他坐著,歪頭凝視沈沖天神色。

沈沖天淡淡講述道:“那日我尋個方便,去看了百裏諾同寶兒都提及的《七世溯因書》。”

冷月影更堅定心中所想:“那些不問大道正途,只拿前因後果嚇唬人的,還有大道因果都不講,只一味讓人長生消災除病的,都是末技,只好用來哄騙愚懵世人。你是混沌血脈,不歸他管,更加不須管他。”

沈沖天譏笑道:“混沌血脈才騙人呢。我的前世是沈沖天,今世也是沈沖天,三生三世都是沈沖天,至於後世,再沒有了。你和蓽蘅子原本猜測沒錯,我確實與你的蕭五哥有關聯,不是他的轉世,只是一個容納殘魂的器皿罷了。你也說今日所見殘魂似布匹上一道經緯絲線,可布匹不止一道經緯,我的身體裏還有另一道。阿鳳,你耗費多年心機保下的那個蕭氏血脈嬰孩,他早死了,死在滿月宴之後北疆的某個冷夜中,喪命於南經略神那一掌和那些看重他的軀體與‘小災星’蔔言的神仙之手。”

冷月影眼中霎時閃過一絲驚恐,定定望著沈沖天,不知該作何言。

沈沖天繼續道:“可憐南經略神的外孫,一個才睜眼看世間的嬰孩,真正的混沌血脈,先遭妄言,後被拋棄,遠離仙家世界,莫名被扼殺於繈褓。從那之後,嬰孩徹徹底底化作‘小災星’沈沖天。父母精血凝結骨肉臟腑,蕭崇天一縷幽魄塑造精魂,成就容貌,地府陰晦氣息塑造性情。親近人皆知我渾身冰冷,肌膚無血色,都認定是外公打我那一掌的殘毒所致,焉知不是地府最深處的陰晦氣息充斥肌腠。”

“我就好似一抔土,由四面八方攢聚而成,當年誤打誤撞被三絕丹煉化,譬如土遇水成了泥。其後又經師祖鍛煉,泥成了器。土、泥、器就是我的三世,一旦破碎,只有碾做塵埃,再不覆收,如今坐在你身邊的便是最後的一個。從前不覺,原來有青霭、有你陪伴是多麽難能可貴,原來每一次與你們別離,都是未竟的訣別。”

冷月影只木然勸道:“不妨事,若是再遇上什麽大劫大災,我去求玉壺真人,讓他再煉化你,我們重新來過。”

沈沖天只是自嘲道:“我所有都在這裏,還怎麽煉化,還能煉出什麽。”

冷月影見此建議不頂用,慌裏慌張又鉆生出一計:“若是那縷殘魂害的,我們不要他。反正五哥一縷殘魂在北海,把你這一縷與那邊的擰在一處,他仍舊是他,你也能回歸本來面目,你說可好?”

沈沖天仍舊不領情:“你們都管我現在叫做‘回歸本相’,如今又說那是本來面目,究竟哪個才是我。無窮盡的地府幽暗歲月折磨,他縱使添上這縷殘魂,未必能拼湊出完整的蕭崇天,我卻失了唯一魂魄,是散做爛泥,還是渾噩不通如木雕。若真如此,我寧願心底清醒至此命的最後一瞬,化作塵埃隨風散了。”

冷月影聽著這番志氣盡失的話,立時打定主意:“現在就跟我回北海,不管這些亂事了,先以你為要,我們靜下心來細細琢磨,慢慢想辦法。那裏有祖父留下的上古丹藥,效力非凡,實在不行就用藥養你一世。”

沈沖天不待對方說完,斷然拒絕:“不去。”

冷月影一下呆住:“你出來時不是這樣答應我的。你說務必留著那院子,你最歡那裏,直做心底的家一般,若外面不好,你仍舊回去。假使你看到的不真,都是騙人幻像,何苦為他遍身糾結難受,回家舒坦幾日就好了;若是真的,外面那些根本算不得你的親人,何須流連不舍,徑直回家就好。如今說舍就舍,不帶一絲猶豫,絕非你的做派,必是別人說了什麽,你聽了什麽,你只管告訴我,我替你明辨真偽。”

沈沖天登時煩躁而起,惱道:“我不是小孩子,別再替我做主張了。我當你是我最親近的,將心中煩惱告知你,你只聽著就好,我自有主意。你心心念念的五哥不是回來了,你去陪他吧,不必管我,留我一個靜一靜,若再喋喋不休,我這南海也不歡迎你了。”

冷月影穩坐不動,仰視沈沖天,見他擡腳欲走,不緊不忙道:“終於對我使出南海家主的嘴臉了,我還有一句話,你聽不聽。”

“不聽。”

冷月影高聲道:“你從凡間邁入仙家世界,又離開仙家世界回去凡間,進進出出只因一道大火,燒化你的家園,燒死你的發妻。如今千年過去,你做了那麽多事,獨獨沒有覆仇,你不是不想,而是見到了青霭為救你打向緲雲真仙的那道火。你攬如今的南方天尊在懷,心中當真沒有一絲矛盾愧疚?”

沈沖天只聽到前面的話,就已收住腳步,後面更是直戳心事,令他低頭不知所措。

冷月影見狀,暗自得意,起身徑直立到沈沖天身前,以身軀攔住他的腳步,溫和招呼道:“給你看樣東西。”說完從隱袋中掏出一枚手指大的小金筒,略施力拔開一頭塞子,抓住沈沖天一只手,攤開他掌心,向其中輕輕磕倒出豆粒大的一點白光。

沈沖天認真觀察白光在手心滾來滾去,不熱不灼,十分可愛,卻百般不解其意。

冷月影道:“這就是當年緲雲真仙煉得的九重凈火。我出師後周游四海,聽說緲雲真仙煉得九重凈火,遂收買下她身邊一個小侍女,令她在給緲雲真仙更衣時偷出一股火苗,我則按照約定將火苗四六分成。她拿走四成,煉成絕學;我留下六成隨身攜帶,替我斬殺不少妖邪,故而我擔任秘神那些年能屢立大功,便是它的本事。至此你該明白,為何何真、小金鳶都沒有的東西,那個龍女不論入師門的歲月,自身年歲都低,卻獨獨擁有。”

沈沖天仍存一絲僥幸:“你如何說我都不計較,卻千萬不該拿這事哄騙我。”

冷月影指天指地,發狠賭咒道:“我誆騙你千年,這回是最真的話。你問問你身邊那個龍女,敢不敢當著你的面似我這般賭咒發毒誓,認下此事。通天臺上,咱們挖心的挖心,剖肝的剖肝,還有兩個被扔進丹爐裏,究竟是誰煉化通天臺,妄圖占得全部功勞,斷絕沈大姑娘回歸的最後一條路。至此,你還相信是緲雲真仙的壞事?別忘了,她可是被軟禁在南海,要是輕易能出來,何須等到大戰結束。無毒一口咬定是他師祖所為,難道不是他向自家及諸位師叔伯驗證過,那個龍女當著咱們的面,若非心虛,,為何不敢承認。五老絕滅,是誰手疾眼快通風報信,又一次害死你的寶貝,若你沒被劫營驚動出來,又是什麽後果。”

沈沖天頓時有氣無力道:“女兒再回不來,我不願再去恨誰,實在太辛苦,餘生只如我答應下的,安安靜靜陪身邊人渡過吧。”

冷月影娓娓寬慰道:“你的心願倒是永遠不變,只不是每個人都似無毒輕松撿來個天尊之位,輕松言過。似她,似我,走到今日,其中諸般辛苦,哪是一句‘安安靜靜渡過’便可舍棄。

沈沖天扭身欲走:“不必強行言辛道苦的。”

冷月影趕忙攔住:“你不就是個‘小災星’嘛!你可知三界間頭一份‘災星’蔔言便是我的,我的蔔言比你的難聽二十倍,是不折不扣的‘大’災星!若非生日上占了先機,若非小滿月時齊聚三界神仙共同見證,若非師父站出來情願抱我遠離北海,祖父焉能留我到如今。冷氏長房一處就有八個兒子,除去未成親的二叔、七叔,白鳳五房共有嫡子四十多,庶子四十多,我的身後有百十兄弟。四十多雙眼睛盯著我的位置,八九十張嘴攪和家門是非。我這位嫡長孫,就是祖父口中一句話,就是個笑話。”

說著話,冷月影見沈沖天面上氣色略和緩些,趕忙又道:“不然你以為我為何放著祖父的本事不學,轉而去學東海的本事。”

“我在師門中待了五千四百年七月又二十天,我的親人對我不聞不問。待我終於學成歸家,竟被親生父親攔阻在北海眼之外,連家門的邊都望不到,餓著肚子直戳戳立在北海上三天三夜,被一門至親環繞打量審視,指指點點,鼻子眉毛、頭發指甲一絲不落;從功法到身體隱晦,事無巨細地審賊一樣逐條詢問,毫不覺羞恥,見我條條合乎心意,合乎冷氏門規,才許我進門。你尚有母親、外婆替你求情,而我,什麽都沒有。”

“回到家中,有樣樣比我強的小叔叔,有毫不遜色於我,各懷絕技的數位弟弟,而我只有一個看似譏諷的空空名頭。我用了幾萬年才坐穩今日位置,可行事依舊受他們鉗制,一句‘長輩’足以壓垮我。就在傍晚時,父親與全族老少全都一副惡狠狠嘴臉,我當時多希望如當年被祖父抓回議事廳時一樣,有你就在身邊。誰知一來就見你跟她那樣親昵,終是我一個人孤獨。”

“沖兒,我想你了,這裏的星夜不及北海凈澈透亮,夕陽餘暉也不似北海的絢爛。我們回北海,回小院子去,再像從前一般,你躲在我的翅膀底下,我替你擋著寒風,看看星夜,聊聊心事,哪怕一晚也好。行嗎?”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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