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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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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 章

圜回天地  第二

“歸於天地”四字不肖多解,沈沖天通透之人豈能不知話中深意,他茫然無措道:“請教老神,可有解救辦法,我願以自身換她,哪怕只是收斂殘魂,留一個念想也好。”

元夭拒絕道:“你這一連串的話全然不對。我不是老神,你與令嫒命運不同,誰也替不得誰,而令嫒結局不外乎此,徒勞而無功。至於你,不必執著什麽念、什麽想,都是虛幻像,白白浪費你的出身。”

沈沖天喃喃自語道:“我本就不在乎。”

元夭被逗笑道:“莫要嘴硬。才我以話套你話,你口中說得亂七八糟,可知心底尚未靜澈。外面事,我幫不得你,你須謹記,凡事若遇困境難解,不必執著,沿原路倒退回去,追因溯本總不會錯。眼下有一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你去找他即可。將來若實在困頓住,去尋最暗的那個,他定會幫你。你此番憑混沌血脈進來,其實算不得本事,待你該進來,想進來的一日,我自會恭候,去吧。”說著擡起殘缺右手,食指照著沈沖天額間輕輕一點。

沈沖天神思眼前立時都模糊起來,卻不過一霎。待他再看分明時,眼前竟換了一個年輕人,此人與沈沖天只半步遠,與他高矮相差不離,更為粗實,葛布短衣,面孔糙黑,雙手執鋤,氣勢洶洶指定他,含混嚷嚷什麽,涎唾噴灑如泉。

沈沖天逐漸恢覆神思,才聽清此人一直叫囂著:“賠錢。”他好奇環顧,周圍已換了景色,烈日灼空,田壟青黃,籬落分明,好一派田園風光,可惜周邊十來鄉民聚攏朝自己指指點點,眼前這人更是煞風景。他指點著周圍問著:“這是什麽地方?”

糙黑男子聲音不免又高一些:“裝糊塗是不是?告訴你,今日不賠錢,你就別想走,否則跟我去見裏長。”

沈沖天眼界又放近些,才註意到腳下及周圍田壟翻倒,灌溉的泥水溢的到處都是,青青蘢蘢倒了一大片,半被踐踏入泥淖中,已難扶起,不禁又氣又嘆。一時間,他也分辨不清方向,唯有先脫離困境,因此不動神色問道:“這些都是我踩倒的?”

男子怒吼道:“不是你是誰,忽然從我家菜園冒出來,瘋子一樣來回轉圈,看把我家菜糟蹋成什麽樣子。”

沈沖天終於明白眼時處境,心中快速一輪轉,指著自己潔凈不惹塵的北海寒絲小靴,問道:“這是什麽?”

男子不解答道:“鞋啊。”

沈沖天又指著對方沾著泥土青苔的舊草履道:“這又是什麽?”

男子更加迷惑:“我的鞋。”

沈沖天硬氣強辯道:“這就是了。你的桶在一旁尚未幹,菜園才澆了水,滿地稀泥。若是我踐踏菜園,為何我的鞋不沾泥,衣擺拖地還幹幹凈凈,你褲腳高綰卻濺著泥點,鞋上都是泥塊,究竟咱兩個誰踏了菜園。你要欺訛外鄉人,也看看對面站的是誰。”

男子一時被噎住,見沈沖天輕撣衣衫轉身要走,立時躁性起,揮起鋤就砸了過去。沈沖天聽到身後動靜,金蟬劍尚在手中未收,轉身揮劍照著男子兩手間鋤桿劈下去,一道金光閃過,鋤桿斷作兩截。男子只見金光,再看對方已閃到身側,而鋤桿早斷,一柄冰涼抵住喉間,嚇得再不敢動。

沈沖天輕慢嘲道:“刁民。”懶得與他糾纏,緩緩倒退幾步撤離男子身邊,收劍欲走,旁邊圍觀的鄉民立時一擁上前,擋住去路。區區數命於沈沖天而言本微不足道,只是他不知身在何境,不敢輕舉妄為,只口中念訣,舞動金蟬劍在身前橫向一劃,立時一道火墻騰起平齊著朝前竄過去。對面鄉民躲閃不及,紛紛被點著衣服頭發,鬼號著手腳齊齊上陣忙亂拍打。沈沖天頭也不回地穿過紛亂人群,一路仰頭呼喚自己的馬兒,腳下不停頓離開村莊,奔大道而去,再無人敢攔。

一直到官道上,仍不見烈焰馬身影,沈沖天猜測它仍被留在陷坑前,而自身究竟是在坑底,是回到十方城,還是去了凡間也不得而知。他生怕後面村民追上來,隨便選個方向,甩開兩條腿沿官道朝前疾疾直行,再不敢離開官道。行至天黑,沈沖天雙腿酸軟打顫,腹中叫囂無力,實在再難前行,遠望星點燈火硬撐著尋到路旁一座驛店,在門外沈澱幾口氣息,壓著步子從容大方踱了進去。

裏面立時有人迎了上來,見沈沖天一身清清爽爽,滿口熱情唱問著將他恭迎進去。沈沖天跟著夥計朝裏走,一路看著大堂吃飯的各色賓客,連同夥計在內,皆是一樣的花白葛布短衣,只比田間農夫略潔凈些,自己一身裝扮反倒十分的刺眼,惹動食客們目光一路跟隨,不時嘁嘁。他趕緊選了一處最裏的位置坐下,仰頭望著水牌上的菜品,看似猶豫不決,實則暗暗思忖食宿盤纏如何解決,正在猶豫不定間,就聽一陣步履聲朝自己過來。他擡頭只見一個中等身材的白凈半大少年穩穩走到身邊,態度端恭施禮問詢道:“夜深天寒,我家主人想請公子共酌一杯,不知公子可方便?”

沈沖天想自己窘態已昭然大顯,趕緊起身回禮,跟著少年繞過十來張桌子,轉過半個大堂,來到一位獨坐的老者面前。老者身披銹紅鶴氅,端坐角落上的一張四方桌後,守著桌上一葷二素三碟菜、一壺淡酒、兩碗飯。見到沈沖天,老者笑著起身將他朝上座迎。沈沖天忙不疊地客氣婉拒,老者忽低聲道:“我知公子出身,與我及童兒一樣,都與這世界格格不入,公子莫要再謙讓,免得引來更多註目。”沈沖天一聽這話,立時啞口,聽從老者的話拖椅子坐好,老者陪坐右首。少年招呼夥計重又換了兩碟菜,一壺酒,添上一副杯碗,忙碌後靜靜於下方作陪。

老者上下掃視沈沖天一番,呵呵笑道:“方才公子進來時,老叟見公子一臉詫異、滿面愁容,想必是頭一次被打落此間。其實被打落下來的,性命修為皆無妨,只要莫灰心,抓準時機,回歸之日近在咫尺。”

沈沖天至此唯有恭敬問道:“請教仙師高姓尊號,居何高職。”

老者回答道:“老叟允過,一世無德無能不敢忝居仙職,只帶著我這童兒在三界間游玩戲耍。”

沈沖天疑惑道:“方才聽仙師的話,晚輩以為仙師竟是遭貶斥淪落至此。”

允過笑呵呵回道:“確實如此,我雖無職,卻好管閑事,每每帶累童兒。老叟謬言一句,我看公子眉間似有迷茫,想來公子在此間無親友投靠,也不知這裏風物人情,不妨與我等同行,大家也有個作伴。”

沈沖天當即應允道:“怎麽不行,仙師救我於困境,晚輩感激涕零。只是仙師也不問一問我是誰,是否可靠,當真不怕引狼入室?”

允過與少年同時大笑起來。一時,允過才起身恭敬施禮回答道:“失禮,失禮,公子莫要怪罪。公子金光護體,頭頂嫩初雙角如髻,何須明言。”

沈沖天故意問道:“仙師與高徒驟一見面便以‘公子’呼某,絕非修行之人的稱呼,仙師以為晚輩是誰?”

允過毫不加思索道:“自然是某一位白鹿小世子。”

沈沖天聽出話中異樣,當即起身果決道:“我就說這裏怪異,原來此身還在幻境中,元夭欺我,誤我正事,告辭。”說完,不顧那一老一少,轉身就走。

少年見狀,急忙起身要追,回頭卻見家主穩坐一動未動,頓時沒了主意。允過只開口緩緩道:“不急,他機敏提防太過,必定不敢舍大道走小路,早晚回來。照他的氣力步伐,最早明天傍晚,最遲後日天明,大家還會重逢,你我只須在這裏靜等。”

沈沖天在談話間也不知不覺咽下幾口菜飯,啜了三兩口淡酒,渾身重又增添些氣力,出了驛店,沿來時方向繼續向前。愈走,天色愈重,離開驛店沒多久,道路兩旁燈火皆無,只剩星光照亮,沈沖天執定金蟬劍,腳下探著路,果如允過所言,絕不敢離開官道,小心萬分走著,邊走邊在心中默念:“此系幻境,所見皆虛妄。”

不知行了多遠,只見頭頂星光西沈,陰霾吞噬四周,聲響不聞,沈沖天暗自慶幸自己主張,原來又走回到通天臺的陷坑裏。前面忽綻出一絲天光分割天地,他只覺渾身氣力愈發足,趕忙朝著光明奔去。誰知光明竟也朝他奔襲而來,不知何處驟起的一聲雞鳴喚破黑暗,天光綻放處一輪紅日磅礴躍出,天地重又分毫顯現。沈沖天這才察覺,自己竟還在那條官道上,旁邊依舊是青黃田壟,與昨日所見並無二別,左手邊離官道稍遠處幾棵大樹掩映下的田莊也與昨日的一模一樣。

沈沖天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左思右想百般無措,心氣頓時傾瀉,只好茫茫然拖著步子朝前走。果不其然,前方又走到通往村莊的岔路口,沈沖天此時再擡頭,日已正中高掛。他這才緩過神來,細細掐算一下時辰,自打進來不過數個時辰,充其量半天而已,卻見識到一輪日升月降,一日時光不知不覺中晃然而逝。這方世界中只有區區一條道路,沿途不越十餘村莊,一座驛店,方寸之地自成小小寰宇,不見來路退路,沈沖天望著身邊遠近鄉民或怡然自得,或忙碌不休,似全然不曉外面風光,獨自己孑孑一身,無處可歸。思慮及此,他忽憶起驛店中的允過仙師,掂量一番來去兩邊道路遠近,沿路直奔驛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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