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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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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北海冷氏  第六

冷月影走出祠堂時雙腿已沒有了知覺。等他適應外面的光線,才註意到沈沖天早早矗立臺階下,已換下前日那身滾滿血汙的衣服,面上及雙手被灼燒的道道肉血痕也閉合,暫未痊愈,雙臂在胸前交叉相抱,懷裏摟定一支玉簫,正笑瞇瞇等著自己。冷月影頓時欣喜若狂,近乎連滾帶爬地到了沈沖天面前,不顧自己餓得兩眼發青,覷著眼上下打量沈沖天,擔憂道:“可還好?”

沈沖天反問道:“在你家做客自然好的不得了,如若不然呢?”

冷月影憂愁不解:“我只見到祖父帶走你,未見後面,在裏面一直心神不寧,想了許多亂七八糟的事,畢竟你那個性子……”

沈沖天調笑著打斷他的話:“我哪個性子?我的性子最會哄逗老人家開心。哪像你,見了父親和祖父像剛挨完打的狗。”

冷月影假意不滿道:“你好,你對誰都好,敢情你一身性子都使我一個人身上。早知你在我家這麽如魚得水,白白騙我擔心。”

沈沖天拿玉簫輕輕敲在冷月影後肩,含笑提醒道:“行了,暮華大世子,別賴在這裏絮絮叨叨的。你父親和祖父喚你呢,還不趕緊過去。”

冷月影立時變臉:“怎麽不早說!”說著,趕緊踉踉蹌蹌地離開。

冷月影規規矩矩跪在父親和祖父面前,低著頭,不敢發一言,也是餓得實在沒力氣。

冷翾看著兒子虛弱無力,覷著烏黑的眼眶,不免痛心道:“想當初你雖貪玩些,做事倒還可靠,怎麽結識一個沈沖天,就屢屢犯戒呢。你的身份職責,哪裏承受得住一次又一次的胡鬧。諒你這次未造成大錯,該罰也罰了,今後再不許任著性子亂來。你祖父與我商議,雖說你有職責在身,宜立時奔赴戰場。念在你重傷初醒,你祖父奏表具陳,陛下也恩準,令你先在家中調養半年。半年後,你和沈沖天一齊奔赴戰場,同為對抗魔界出力。”

冷月影聽著前面尚且乖順,聽到最後不免擡頭,疑惑不解道:“怎麽還有沈沖天的事?”

冷翾這一回倒是和顏悅色:“他也是仙家之後,遇此大事,理應為仙界出力。難道單別人在前線征戰,只他在冰山之中躲懶不成,少年意氣不可辜負,一身才情也不該就此埋沒。如今戰事曠古少有,我和你祖父一致認定,欲借此契機為他尋一個建功立業的好機會,也是咱們家報答他舍命救你的恩。”

“說起來,沈沖天救出你,也算為我冷氏立一功。若是再讓他回到冰山中,任其自生自滅,實有違咱家處事待人之道。在奔赴戰場之前,沈沖天就留在咱家修養調息,我已命人為他收拾一處客房暫居。待戰事結束,視情形再做安排。這半年,你也不要回你那府邸,一同留在老宅,還住回原先的院舍中。”

冷月影猶豫道:“雖說此乃咱家善意,就是不知沈沖天能不能領會此番苦心,收不收這份情。”

冷翾道:“他又不傻不癡,怎會連這點利弊都掂量不清。昨日對他一說,他當即同意。”

冷月影聽及此,終於松一口氣,掂量著話語慢慢言道:“兒子謹記父親諄諄教誨,感念祖父與父親苦心。只是沈沖天心思古怪難猜,單將他安置在客房無人看管,恐又生事。兒子的小見識,不如就將他安排在我那院舍中的一間,由我看守,時時教導他修行之道,也經常約束著他,想來更為穩妥。”

冷翾看看父親,陰厲則揣測著孫子的心事,點頭道:“這樣也好。不過沈沖天提議將他的一妾一婢由冰川接至家中。他多年喪妻,那小妾無妻之名,占妻之實,聽說出身不高,又無約束。這樣的人住在你身邊,一則不雅,二則也太不方便。”

冷月影一蹙眉:“那院中上下兩層,一轉少說也有二十來間房,那裏騰挪不出二間來,順次安排住下即可。他那妾,平素不出房門,不見外人,還算安分。倒是沈沖天不是個安分老實的,咱家宅院偌大,放縱他在客房,由著他四處亂跑,惹下禍事就晚了。”

冷翾思忖著兒子的話,點頭同意。

冷月影當下就住回自己原先的院子,沈沖天跟著搬過去,住在冷月影院中的西廂房內。凝香和絳紋從冰山接出來,也直接送至此處,緊挨著沈沖天的臥房,各居西側一個套間。其餘下人侍女,按照冷家的規矩撥過去如數的人,居於下人房中。

數月離別,一個多月顧及不上,再加上冷氏要挾,令沈沖天對凝香的眷戀更為深重。得知自己要暫住冷家大宅,沈沖天提出的第一個要求便是接回滯留在冰山小院子裏,仍被冷氏家將看守著的兩位家眷。冷翾起初一口駁絕,聲稱凡間女子絕不可入冷氏大門,尤其凝香和絳紋,一個出身教坊,一個出身監牢,都是歿籍凡人,若被冷家收留,傳到外面,簡直是仙界世家的一大笑話。

倒是陰厲得知之後,拈須點頭道:“此事未為不可。這個沈沖天雖說頑劣,卻也是個重情之人,莫要以情激他,更加莫要將他最後一絲善意抹滅。況且留兩個無修為的女子在險惡冰山中,一旦出現意外,外面會如何議論北海,那才是甩脫不得的話柄,令冷氏始終難擡頭。”

冷翾見父親發話,終於松口,傳令給冰山中的家將府丁,帶兩個女子回到冷氏大宅。

結果,一整天沈沖天都被冷月影拖著問這問那,冷月影又忙前忙後,來回找藥替他擦拭傷口,直到夜深。冷月影畢竟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實在熬不住才去睡覺,沈沖天終得方便,急忙趕過去,凝香還在房中癡癡等著。沈沖天疼惜地撫著凝香的臉頰,百感交集,卻只迸發出一腔溫柔。凝香亦撫著沈沖天渾身被金網灼燒的傷痕,將離愁別緒都化作蝕骨綿情,依從著沈沖天諸般動靜。

雨過雲收,沈沖天數月來的不安終得消逝,心境恢覆如常。他攬凝香在懷,另一手指尖在凝香肌膚輕點輕撥,似玩弄琴弦一般,彈奏無聲曲,融蝕著自心。如冰山消融化水,心事應勢而出,沈沖天向凝香緩緩講述這幾月的經歷,波瀾不驚的語氣,引得凝香驚恐悸動不已。

末了,凝香憂心忡忡道:“怎麽又是打仗,就不能不去嗎?”

沈沖天輕哄道:“正是不能不去!連天帝都知曉我在這裏,實在躲不過去。再說,從那次奪下銀泉關之後,六哥薨了,陛下生病臥床,再沒打過仗。這些年過去,本事也都生疏,鍛煉鍛煉也好。”

凝香擔心道:“什麽好事!公子這回出去,又一次得罪東經略神和無念仙姑,今後在軍營中如何面對無怨和無毒兄弟倆?”

沈沖天眼睛向外一挑:“這不是有他在。退一步說,就算沒有他,還有母親,還有姨母和姨爹,再不濟也有北經略神,她還是我七師伯呢。軍營中,還是有替我說話的。你真以為,這次我入軍營參戰,是冷氏老神的主意,還是冷月影的主意?”

凝香疑惑,壓低聲音問道:“難道不是他們?”

沈沖天冷笑道:“這家人巴不得把我藏得深深的,讓我永遠沒機會在人前說話,幸虧我將百裏諾送到姨爹身邊。姨爹見百裏諾帶著我的匕首前去投奔,必定猜到我的意圖。”他又不放心,輕聲叮囑道,“這半年,你和絳紋緊閉門,不見外人,防備這一家子背後做手腳。再者,冷氏女眷也俱是得道真仙,未必會與你倆來往,即使來往,難保輕視,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誰比誰差什麽,何苦去受他們的白眼。若是受了什麽委屈,別忍著,能懟回去就懟回去,惹不起的,一定告訴我。”

凝香一一點頭答應。

天未亮,冷月影親自去砸沈沖天的房門。沈沖天胡亂披著衣服,打著呵欠出來,皺眉問道:“做什麽?”

冷月影嫌棄看了兩眼,只丟過去一句:“什麽時辰了,趕快起床。”

沈沖天睡眼惺忪,越過冷月影望望外面的天,又回神望望冷月影:“上一次我被人砸門,還是因為天狼來信,哥哥殯天。這一次又是誰出事了?”

冷月影立時接話:“大清早,你嘴裏就不能有句好話,小心傳到父親和三叔耳中,又是嫌棄訓斥。快起來盥洗整束,二刻之後跟我同吃早飯。”說完扭頭就走。

沈沖天呆立原地,尚未解了困意,心裏稀裏糊塗的,一句話只聽得半句,不解何故。反正凝香和絳紋都被砸門聲驚醒,再難入睡,索性一並起床,替沈沖天收拾著。不多時候,沈沖天整整齊齊的來到冷月影房間,見冷月影早已穿戴齊備,正端坐等他,除此之外,就只有兩三在臥房忙碌進出的侍從,未見飯菜香氣,不禁問道:“說好的早飯呢?”

冷月影起身,預備著朝外走,邊走邊道:“不在這裏。家規有言,冷氏子弟凡居家者,一日三餐俱在大堂,同飲同食。”

沈沖天追問:“女眷不出房門,怎麽辦?”

冷月影笑道:“這個到被你記住了,一時會有人將餐飯送入各房中,不必擔心她們。我將你安排在我的院子裏,就是方便時時提醒著。那些個家下人跟著冷氏,一向自恃高出一等,只道自家這規矩便是天,並不知天外模樣,其狹隘心思好笑又可惡,幸好我這院子裏一向較別處更清凈些。饒是如此,若是他們看到你們三個懶怠的樣子,人多口雜之處,言語難免鉆縫投機,傳到長輩耳中著實不好聽。”

沈沖天心中雖明白,也感激,只是蹙眉道:“我又不是你家人,為何一再守你家的規矩。”

冷月影淡淡回應:“這話且等半年後再說。”

沈沖天狡辯道:“我是客,客為尊。你家家規甚大,不能不知待客之道吧。”

冷月影依舊淡淡:“出了老宅大門再說。你還不走,一時真就要遲了。”

沈沖天耍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困。”

冷月影上前一把拉了沈沖天向外就走,埋怨道:“大半夜的,真氣還未覆原,就玩命折騰,瞎嘀咕,活該你犯困,小心又真氣混亂、神識不清。”

沈沖天大驚:“你都聽見了。”

冷月影翻了沈沖天一眼:“被你的動靜鬧得心煩,沒心情聽你的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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