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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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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北海冷氏  第七

進入大堂,沈沖天才註意到大堂中央左右各兩扇鏤花隔斷,中間一道通路,大堂借此分為裏外兩層,各有四排二十來張小幾案整齊排放,每張幾案後只能納一人。眼下裏外間各有十來位公子,最大的也未及笄。眾位小公子皆是相同衣衫、相同簪子,自外向內年齡漸長,卻全部規矩坐好,安靜等著。看到冷月影帶著沈沖天進來,一眾弟弟不約而同起身,略一拱手問好,並無他話。

沈沖天悄聲問:“我該在哪裏?”

冷月影嚴肅亦低聲道:“客為尊,你跟我去裏面。”說著步至大堂最深處,最前一排只在中間設有兩案。冷月影先將沈沖天領至左側幾案後,恭敬施禮請客入席,之後自己後退兩步,轉身坐到右側幾案後面。他兩個臉朝外,與其他人面相對。直到這時,所有少年見大哥落座,才在自己座位上安穩坐好,整個大堂只聞滴漏之聲。

很快一陣輕快腳步聲從外面傳進來,一隊仙侍手執食盒魚貫而入。沈沖天冷眼觀察,只有他和冷月影的食盒中是一個小酒壺,其餘少年的托盤中均是茶壺,菜品倒是一視同仁。下人擺好飯菜,為諸位公子斟好茶酒,施禮,恭敬離開。

冷月影舉杯招呼道:“此乃佐飯的素酒,與你上次所飲大不一樣,盡可放心潤喉。”

待下人撤出,所有人一聲不吭吃飯。沈沖天飯量小,沒幾口便覺飽,他思忖著飯桌之上的規矩,看冷月影吃得正香,硬撐著又啜了幾口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才撂筷。在他之後,冷月影聞聲擡頭,也撂下筷子。一眾少年公子緊隨大哥,都不再進食,仍舊直身安靜坐著。沈沖天這才起身,冷月影緊隨著起身,仍走到沈沖天面前,攜了沈沖天一同向外走,其餘少年從裏到外相繼起立,施禮相送,跟在冷月影後面慢慢踱步出來,奔向各處。

直到此時,沈沖天看左右無人,才低聲問道:“大堂裏所有少年為何有裏外之分?”

冷月影反問道:“你可知為何所有人都稱呼我‘嫡長孫’,而非簡單的‘長孫’?”

沈沖天恍然大悟:“嫡庶有別。”

冷月影點點頭。

沈沖天譏笑道:“原來仙家也喜納妾收房。”

冷月影趕緊擺手,壓低聲音解釋:“那叫‘侍女’。各大世家皆有許多服侍主人的侍女,分散各處,名號不一。比如執筆侍女、洗墨侍女,就是書房中的。雁賓侍女、酌茗侍女,便是堂上待客的。溫被侍女、添香侍女、執壺侍女等等,自然是臥房中的。只有臥房中的侍女才有被主人收入房中的資格,若是誕下子嗣,即為庶出之子。除此之外,不可胡來。”

沈沖天忽然想起一樁往事:“之前我聽人談及一言,說是‘被大世家相中,出選為侍’,可是你家所為?”

冷月影不以為然:“你以為我協助理家,就能知曉所有事,還是能打聽各院的房中事。再者說,海內海外有多少大世家,豈止一個冷氏,不過路數都差不多。就因涉及到子嗣,臥房中的侍女,必是萬中取一,多是大世家去小仙家中選拔女兒。”

沈沖天若有所悟點點頭。

冷月影看著沈沖天心事重重的樣子,言道:“你有什麽疑惑,一並提出來吧。”

沈沖天倒不客氣,繼續詢問道:“各房子弟都在這裏?你的弟弟們就沒有一個成年的?”

冷月影道:“年長的也有不少,不過有外放公職的、有外設府邸的、有拜師學藝的、還有出去辦事的,因此家中只剩這些幼弟。除去繈褓之中不能下地走路的,各房但凡有的,差不多都齊全了。”

沈沖天咂摸著後半句話:“什麽意思?”

冷月影耐心解釋:“我祖父下面七個兒子,但現在只有五房子息。小叔叔不用說,他自來未成親,因此七房空著。最古怪的就是我從來沒有二叔,卻有三叔、四叔、五叔、六叔、七叔,而且二房的宅院一直空著,就是不讓人進。”

沈沖天好奇:“你二叔也犯事了?”

冷月影搖頭:“這才是最古怪的地方。”

沈沖天忽然心中一亮:“阿鳳。”

冷月影就差捂住沈沖天的嘴,趕緊驚恐地左右看:“小點聲!”

沈沖天一扯冷月影衣袖:“快,去你的房間,我有話問你。”

回到房間,冷月影坐穩後才問道:“這裏只有你我,不用擔心心事外傳。剛才你想說什麽?”

沈沖天忽然問道:“冷氏家眷都來自北海之外,她們為何沒有避風獸出入?難道她們不懼罡風嗎?”

冷月影有些不耐煩:“我不是說過,冷氏家規,女眷無故不得出門,吃飯散步都在房中,要避風獸幹什麽。”

沈沖天猛一拍桌子,嚇得冷月影一個激靈,瞪大眼睛盯著沈沖天的反常之舉,不發一言。沈沖天忽而開顏道:“剛才你一句話,令我將素日對你家中的了解全部串聯起來,我猜到你冷家的秘事了。”

冷月影立即湊過來,趕緊問:“什麽事?”

沈沖天認真道:“我今日再以舊話問你,避風獸為何只有孤雌,它如何孕育後代,雄獸究竟去了何處?當日你答不上來,如今就由我來替你分析一番。”

冷月影急忙湊到沈沖天身邊,沈沖天則壓低聲音,悄聲道:“先風神設下罡風大陣,將冷氏之外的所有仙凡隔阻在北海外。可她有七個兒子,若沒有當年意外,恐怕還會更多。兒子要娶婦,媳婦必定來自北海外,因此先風神又煉化出一雙避風獸,以備不時之需。”

冷月影打斷道:“我都不知避風獸是先祖母煉化的,你又是從何處得知?”

沈沖天振振有辭分辯道:“若是天然生成,為何別的鳥獸鱗蟲都繁衍生息自成一類,獨獨避風獸只有兩只。老祖宗若有這個本事,早就破解罡風陣了,還要避風獸幹什麽。先風神煉化出避風獸,她自己用不到,本意是留給冷氏子孫,以及未來的兒媳婦出入北海。你想啊,一雙避風獸一路,冷氏子子孫孫在後面攜妻抱子,成雙入對,看著就美滿,更像是女子的精巧小心思。可惜老祖宗違逆妻子的心願,因避風獸誕下小獸,行動不便,便只將雌獸留下,拿另一只雄獸送了人情。”

“還有一種緣故,你曾說四海之外各成氣候,各不相同。也許在設下罡風陣之前,北海風勢就極為囂猛,普通仙家難以抵擋。先風神為此煉化出避風獸,結果被老祖宗送了人一只。這個人必定經常出入北海,也一定備受先風神厭惡。先風神惱羞成怒,索性設下大陣,煉化北風為罡風,徹底隔絕北海。”

冷月影吃驚道:“了不得!果真被我言中,你的真氣尚未恢覆,昨晚瞎折騰一通,神識又混亂了。”

沈沖天當即反駁:“我清醒著呢。你曾說罡風防備的是凡人,我只問你,就你家門口那北海模樣,風高浪急的,凡人如何渡,如何能繞過北海眼,再煉化罡風豈非多此一舉。況且罡風直吹到半天,凡人可不會駕雲。還有最重要一點,那只雌獸日中到北海眼上方,日落而回,見到陌生人只嗅一嗅就放行,天下哪有這樣懈怠的守門。它不是在守門,而是在等人!這個人日中而來,日落而去。雌獸是在迎接這個人,也迎接它的丈夫團聚。”

“如果你還沒聽明白,那我再說,你的那只小獸守著母親從未斷奶,生性膽小怕事,又是為何?皆因避風乃是仙獸,具備靈性。雌獸日日在北海眼上方等候,日日不見歸影,積郁滿腔思念轉化為舐犢之情,導致溺愛太過。既然雌獸是坐騎,雄獸必定也是,多半是跟著主人一起消失不見。”

“北海少了女主人親手煉化的仙獸,這是一樁大事,為何不許提不許問,說明雄獸消失跟家中大變故有關,換言之,雄獸主人的消失跟冷氏家宅有關。絕不會是冷翼,否則你必然知曉。在這之前,就是冷氏女主人過世、還有二房宅院被封,這三個人,三件事,其實是一件事。而根本,必定在老祖宗這裏。”

冷月影恍然大悟:“好沖兒,竟將我繞進去了!你的意思,祖父在先祖母之外,還有個老相好。你有什麽證據。”

沈沖天坦言解釋道:“這人跟老祖宗到底是何關系,目前難下定論。可以肯定的是,此人擅吹簫。要麽,你偷出來的曲譜是他的,要麽,曲中人就是他,尤其是那個破陣曲,也可能二者兼備。前日,我的蕭聲戳破老祖宗的心事,他才會惱羞成怒那個樣子。你想啊,老祖宗若真嫌惡蕭聲,家中又無人會吹簫,為何要珍藏一只蕭。”

“你家來往那樣多的下人,處處打掃的一塵不染,卻放任幾本曲譜在藏書樓角落積灰。而且你這不常在家的人都能一眼望到的東西,那些日日打掃的下人們為何視而不見?分明是這幾本曲譜會令老祖宗想到某個人,愛不得恨不得,卻又不忍舍棄,因此刻意藏在角落,眼不見為凈。與之相反的是先風神,在老祖宗口中,她‘極厭惡蕭聲’。”

冷月影托腮尋思:“一個是‘愛屋及烏’,一個是‘恨屋及烏’。說來說去,這事跟我二叔又有什麽關系?”他忽然驚道,“難道二叔被此人害死了!”

沈沖天平和地反問:“說得好,靈位在何處?”

冷月影略一思量,同沈沖天兩雙眼睛不約而同瞟向門外。

沈沖天一挑眉:“想去拜會自己的二叔嗎?”

冷月影大驚:“你瘋啦!聽說祖父派專人看守二房宅院,根本就進不去。再說,誰知裏面有人沒人,興許真的只有一個牌位。”

沈沖天得意洋洋:“去,還是不去。”

冷月影嘆息道:“早晚被你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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