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奚長游的記憶只停留在自己將那一縷神識強行融進虞還的識海中，接著他便眼前發黑，驀地昏了過去。

在昏睡中，奚長游覺得自己的意識像是從身體中抽出，直到這個世界之外。

雖說已經在這個世界待了許久許久，但奚長游始終記得，自己最初是穿書進來的。

可他在原來世界的時候也是這種性格，沒多少興趣，也沒看過網絡小說。

這導致奚長游穿進這本書之後，壓根不像其他穿書的人那樣，知道書中的主角是誰，主線劇情是什麽，而自己又是個什麽角色。

奚長游什麽都不知道，穿過來全憑稀裏糊塗地活著，連是否幹擾了原劇情都不知道。

所以當界膜出現問題時，奚長游難免猜測，會否是因為自己的到來擾亂了世界的秩序，才會使修真界遭此橫禍。

這便是奚長游當年坦然赴死的原因。

直到現在，他總算知道了全部答案。

原來他所穿的這本書是一篇只寫了幾章便被擱置的爛尾書。

原書的作者只寫下了大致設定與背景，甚至還沒寫到主角出場，就因為某些原因將書放棄了，不再更新。

奚長游在這種情況下穿進來後，故事也只在青山派這一地點緩慢地自行發展，沒有作者來引領主線。

直到系統檢測到了這個殘次的世界，機械地決定將其作銷毀處理，這便是大師兄口中的天劫。

意識重又落回體內，奚長游覺得自己離去片刻，現實卻是實實在在昏睡了三天三夜。

耳邊傳來清脆的鳥叫聲，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床頭，奚長游眼皮沈重得厲害，叫他眼睫顫動，掙紮許久才得以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床簾，他早已從墓穴中出來，此刻正躺在抱靈峰的竹榻上。

尚未來得及往四周看，跪在一旁的虞還已經向前挪動幾步，陡然捉住了奚長游的冰涼的手。

他像是迫切要確認什麽，直到在奚長游的腕間探到微弱但清晰的跳動，才顫抖著將力道松開些許。

奚長游這時已微微起身，虞還一直垂著頭，讓他看不清神情。

按理說，那道神識該能讓他徒弟恢覆記憶的。

“你……”奚長游將手覆在虞還額頭上，試圖讓對方擡起頭讓他看看。

尚未用力，虞還已經將他的兩只手都攥住抱在懷裏，擡眸間眼中布滿血紅：“師父……”

他聲音嘶啞至極，堂堂青山派掌門，兩個字還沒說出一半，就先偏過頭落下一滴清淚來。

奚長游腦海中轟地一震。

這一聲師父太過難得，他喉中忽的一陣哽咽，一時竟連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也不必他主動，恢覆記憶的徒弟不再只是青山派掌門，自然會像從前那般自己尋求安慰。

虞還只抱住奚長游的手遠遠不夠，他直起身上了榻，若不是顧念奚長游的身體脆弱，恨不得要手腳並用都貼上去才甘心。

兩人總算抱在了一處。

虞還將牢牢奚長游圈在懷中，胸膛幾乎是緊密相貼，臉龐則緊挨著奚長游頸側微微跳動的位置。

奚長游並不知道，這三日裏，他的魂魄抽離在世界之外，這具身體便隨之沒了脈搏與心跳。

這對恢覆記憶的虞還而言，簡直就是噩夢的延續。

哪怕明融已幾次保證，仙尊最晚五日之內便會回來，虞還的神經也放松不了一點。

他記起的不僅是與奚長游的記憶與情感，更記得失去奚長游的痛苦。

無盡的絕望就像是在對他進行不分日夜的淩遲，早已疼至骨髓，每每想起都會使虞還好似踩在懸崖邊緣般，驚出一身的冷汗。

這樣的痛楚，再多出半分他都承受不住了。

奚長游沈睡了三天三夜，他便在一旁跪了三天三夜。

沒人知道他早已下定了決心，如果第五日奚長游還不回來，他這次定會自戕去見。

幸好。

虞還緊緊感受著奚長游的呼吸，頸間動脈的跳動，血液流過的細微聲……這都是最能讓他安心的事物。

徒弟剛恢覆記憶，又被嚇得不輕，需要多緩一會兒是應該的。

但逐漸的，一炷香的功夫過去，奚長游半邊身體都已經麻了，虞還卻仍是沒有要松開他的意思，也不打算說話，好似就要這麽抱到天荒地老。

奚長游對此也沒什麽意見。

但他漸漸又感受到了一陣濕意，冰涼的觸感從自己脖頸處滑入衣襟，奚長游的身形微微僵住。

頓了片刻，奚長游總算擡手，揉著虞還的腦袋，讓徒弟擡起頭。

果然見對方發絲微亂，眼睛通紅，擡眸看向自己時眼睫上還掛著淚珠，也不知不聲不響地哭了多久。

這幅模樣，又是可憐又是委屈。

奚長游看得心疼。像是無奈地嘆了聲氣，他稍稍坐直身體，在虞還紅腫的眼皮上吻了一下。

本只是安撫，卻沒想到徒弟哭了那麽一場，反應卻毫不遲鈍，奚長游剛準備撤開距離，虞還就已經將唇湊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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