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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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這幾個月，奚長游的身體已經好轉許多，這次昏倒也完全不是身體的原因。
所以醒過來之後，他只需稍緩片刻，就已經恢覆平日的狀態。
但他昏睡的這幾天，虞還自己在榻邊寸步不離不說，也不允許明融離開青山派半步。
現下奚長游醒了，自然還是讓人來檢查一番，更放心些。
明融和一眾醫靈谷弟子進屋時，奚長游已經坐在矮幾旁，而虞還則站在奚長游身側，眼眶仍紅著，一眼就讓人看出方才哭過。
明融雖然已經知道虞還恢覆記憶的事，但她習慣了虞還冷漠冰冷的樣子，現在陡然看見對方這幅模樣，表情不由凝滯了一瞬。
奚長游順著對方的視線一看，眼神也隨之覆雜。
堂堂青山派掌門竟叫人看見哭腫了眼睛，真是一點面子都不要了。
方才情況特殊，只顧著安撫虞還的情緒，又加上明融來得過於及時，這才導致他們沒註意那麽多細節。
他人跟前，自然還需顧及些許形象。
虞還的手還緊攥著他的，奚長游便拍了拍對方的手背，低聲提醒：“明融替我把脈，你去將臉洗洗。”
“……”
奚長游身體沒有什麽問題，把脈自然也不費時間。
待明融交代完的註意事項後，奚長游沒忍住開口，將虞還如何恢覆記憶的經過簡單敘述了一遍，隨後又問：“我有些擔心那縷神識力量太重，用不用也給他診診脈？”
話未說完，虞還便已經整理好回來了。
不僅洗了臉，也換下了早已皺亂的衣服，擡步進屋間，又是身姿修長，氣質冷厲嚴肅的青山派掌門。
他走到奚長游身旁，動作自然地重新將奚長游的手指裹進掌心。
明融：“……”
她有點不想再繼續待下去了，實話實說道：“上界者的神識對修士百利而無一害，仙尊不必擔憂。”
說完又忽的正色起來，目光看向兩人交握的手，停頓片刻道：“恭喜仙尊與掌門，得償所願。”
明融剛一離開，虞還便重新湊到奚長游跟前，手臂環著奚長游的腰腹，下頜則熟練地放在師父的肩膀上。
虞還肩膀寬闊，這樣的姿勢，便像是將奚長游完全籠罩在懷中，溫熱的體溫緩緩渡過。
他像是一直處於倉皇不安的狀態，只在抱住奚長游的時候方能踏實片刻。
奚長游覺得好笑，卻又縱容著。
只可惜抱住才幾息的功夫，幾位真人聽聞奚長游醒來，又帶著門下弟子急匆匆地趕來探望。
眾人得知奚長游暈倒的消息後，一直擔憂不已，奚長游沒有不見的道理。
而虞還因為守在他榻前，整整三日都沒有露面。
作為掌門，他現下得去給門派眾人吃個定心丸不說，還有耽擱的宗門事務需要盡快去處理。
幾位真人已經在門外等候，奚長游與虞還一前一後出來，眾人紛紛行禮。
見到奚長游臉色如常，並無大礙，大家總算是放下心來。
而向虞還行禮時，由於心情不怎麽愉快，虞還只是面無表情地道了聲“不必多禮”，就腳步不停地離開了。
不過眾人也都未放在心上，畢竟掌門每天都是這個冷漠的樣子，他們本就是來陪著奚仙尊聊天解悶的。
柳枝低垂，在溪水蕩起漣漪，抱靈峰庭院一片春色。
奚長游只是籠統地說了大長老留下神識的事，而其他與宗門關系不大的具體細節則並未多說，至於虞還恢覆記憶之事，也沒有特意提及。
就這般到了傍晚，虞還回到抱靈峰時，眾人還未離去。
幾位真人正與奚長游坐在一處下棋，旁邊還有弟子在一旁相對幹燥的土地上挖土，應該是要將封好的酒壇子埋進去。
棋盤上，奚長游與太玄真人對弈，還有兩位真人，及幾個弟子則圍坐在一旁觀戰，方初柳也在。
眾人都頗為專註。
一道玄黑身影不知從哪裏冒出來，虞還手中拿著一件薄毯，默不作聲擠進來，將薄毯搭在奚長游腿上：“夜間涼。”
他忽的出現，打破了原本祥和的氛圍。
尤其幾個弟子，更是被驚得往外躲出好幾步遠，不知道掌門突然過來是有什麽指示。
但虞還好似就只是為了給奚長游護腿，將毯子攏好後，他便站在奚長游身後，不再動作，也不再出聲。
棋局繼續，但因為有掌門冷冰冰地站在旁邊，壓迫感太強，導致眾人都僵硬起來。
輕松的氛圍煙消雲散，方才還能邊觀戰邊鬥嘴的弟子們更是一個字都不敢再說了。
就這麽詭異地下完這一局，天色尚未沈下，再來一局也是綽綽有餘。
整理棋盤的功夫，虞還回屋一趟，將奚長游晚上的湯藥端了出來。
俯身將奚長游手中的棋子拿去，轉而把藥碗放到奚長游手中。
這還不算，掌門又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一包甜果，伺候奚長游喝完藥，便一手接過空碗，另一手將甜果遞到跟前。
這一套伺候人的動作熟練又自然，像是重覆過不知多少次，眾人一時都看楞了。
掌門一向關切仙尊的身體，這點他們是知道的。
但素來冷漠無情的人忽然變得如此體貼入微，將侍童想不到的事都做了，這未免也太反常了些。
等虞還再度走開的時候，太玄真人忍不住低聲發出疑問：“這……掌門今日是怎麽了？”
奚長游無從回答，只得笑道：“天晚了，今日這局就先欠下，改日再繼續吧。”
仙尊發了話，眾人自是很快起身，告辭離去。
沒一刻鐘，整個庭院裏只餘奚長游一人。
再無人圍著自己的師父，虞還很快便從屋裏出來，搬過矮凳挨著奚長游坐下。
奚長游有些無奈了，任由對方玩著自己的手指，開口教育：“你是掌門，方才像什麽樣子。”
虞還只垂著眼。
奚長游下午釀酒來著，手指間仍殘餘著醉人的桃花香，虞還忍下了湊過去仔細嗅一嗅的沖動。
他不回答奚長游的話，只認真道：“一日未見，很想念師父。”
“……”
徒弟突然不疏離了，他竟還有些不適應。
心神被輕易擾亂，奚長游默不作聲地深呼吸，假裝自己並沒有被撩到。
兩人就這樣慢吞吞地聊著，奚長游忽而想到什麽：“當初為何會將門規更改得這麽嚴格。”
弟子大選的時候奚長游就知道了，青山派篩選弟子的條件著實嚴苛。
而且門派眾人現在都這麽畏懼虞還，大部分也是門規的原因。
虞還長手長腳的也不嫌擠，就這樣偎在他身邊，道：“魔族忌憚青山派，也視青山派為眼中釘，若是門派弟子能力不強，一旦遇上魔族餘黨，很容易喪命。”
奚長游了然。
只是在幻影中看到青山派弟子被屠殺的場景，便已經足夠震撼心神。
而虞還親身經歷過，自然更不願看到門內弟子受害。
雖是如此，虞還也知道，從他做掌門後，整個青山派變得愈發枯寂。
在奚長游沒回來之前，用死氣沈沈來形容整個門派也不為過。
虞還從小在青山派長大，知道天劫未至時，整個青山派的氛圍是如何溫馨熱鬧。
他心生忐忑，眉間微皺，便欲說些什麽。
奚長游卻像是早已猜到似的，不讓他開口：“現在的青山派很好。”
“若是你的幾位師伯還在，不知道該有多驕傲。”
虞還聞言直起身子，很快追問：“那師父呢？”
他應當是早就想問這個問題了。
奚長游離開後，他做了很多事，有好有壞，也有許多人在背後指責他。
但他只在意一人的看法。
奚長游忽的一頓。
他怎麽會不驕傲。
但在這之外，奚長游心中更多的是心疼與歉疚。
虞還從一個小小的弟子變成能鎮壓魔族的掌門，被逼迅速成長，代價是慘烈的。
幻影中那個獨自抵禦萬千魔修的孤單背影，奚長游現在想起還是會心中發疼。
若是能選擇，他寧願虞還只在長輩的庇護下安然進步，一世平庸也無妨，總好過走上自毀根骨的絕境。
“你一直都是最好的。”奚長游溫聲說。
他替人心生苦楚，真正的當事人好像渾不在意。
只得奚長游這一句話，虞還便像是得到了世間最珍貴的獎勵般，緊皺的眉間總算舒展開，眼眸也隨之染上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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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醒過來之後，他只需稍緩片刻，就已經恢覆平日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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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奚長游醒了，自然還是讓人來檢查一番，更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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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長游身體沒有什麽問題，把脈自然也不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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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說完，虞還便已經整理好回來了。
不僅洗了臉，也換下了早已皺亂的衣服，擡步進屋間，又是身姿修長，氣質冷厲嚴肅的青山派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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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點不想再繼續待下去了，實話實說道：“上界者的神識對修士百利而無一害，仙尊不必擔憂。”
說完又忽的正色起來，目光看向兩人交握的手，停頓片刻道：“恭喜仙尊與掌門，得償所願。”
明融剛一離開，虞還便重新湊到奚長游跟前，手臂環著奚長游的腰腹，下頜則熟練地放在師父的肩膀上。
虞還肩膀寬闊，這樣的姿勢，便像是將奚長游完全籠罩在懷中，溫熱的體溫緩緩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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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向虞還行禮時，由於心情不怎麽愉快，虞還只是面無表情地道了聲“不必多禮”，就腳步不停地離開了。
不過眾人也都未放在心上，畢竟掌門每天都是這個冷漠的樣子，他們本就是來陪著奚仙尊聊天解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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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般到了傍晚，虞還回到抱靈峰時，眾人還未離去。
幾位真人正與奚長游坐在一處下棋，旁邊還有弟子在一旁相對幹燥的土地上挖土，應該是要將封好的酒壇子埋進去。
棋盤上，奚長游與太玄真人對弈，還有兩位真人，及幾個弟子則圍坐在一旁觀戰，方初柳也在。
眾人都頗為專註。
一道玄黑身影不知從哪裏冒出來，虞還手中拿著一件薄毯，默不作聲擠進來，將薄毯搭在奚長游腿上：“夜間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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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幾個弟子，更是被驚得往外躲出好幾步遠，不知道掌門突然過來是有什麽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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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麽詭異地下完這一局，天色尚未沈下，再來一局也是綽綽有餘。
整理棋盤的功夫，虞還回屋一趟，將奚長游晚上的湯藥端了出來。
俯身將奚長游手中的棋子拿去，轉而把藥碗放到奚長游手中。
這還不算，掌門又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一包甜果，伺候奚長游喝完藥，便一手接過空碗，另一手將甜果遞到跟前。
這一套伺候人的動作熟練又自然，像是重覆過不知多少次，眾人一時都看楞了。
掌門一向關切仙尊的身體，這點他們是知道的。
但素來冷漠無情的人忽然變得如此體貼入微，將侍童想不到的事都做了，這未免也太反常了些。
等虞還再度走開的時候，太玄真人忍不住低聲發出疑問：“這……掌門今日是怎麽了？”
奚長游無從回答，只得笑道：“天晚了，今日這局就先欠下，改日再繼續吧。”
仙尊發了話，眾人自是很快起身，告辭離去。
沒一刻鐘，整個庭院裏只餘奚長游一人。
再無人圍著自己的師父，虞還很快便從屋裏出來，搬過矮凳挨著奚長游坐下。
奚長游有些無奈了，任由對方玩著自己的手指，開口教育：“你是掌門，方才像什麽樣子。”
虞還只垂著眼。
奚長游下午釀酒來著，手指間仍殘餘著醉人的桃花香，虞還忍下了湊過去仔細嗅一嗅的沖動。
他不回答奚長游的話，只認真道：“一日未見，很想念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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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突然不疏離了，他竟還有些不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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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大選的時候奚長游就知道了，青山派篩選弟子的條件著實嚴苛。
而且門派眾人現在都這麽畏懼虞還，大部分也是門規的原因。
虞還長手長腳的也不嫌擠，就這樣偎在他身邊，道：“魔族忌憚青山派，也視青山派為眼中釘，若是門派弟子能力不強，一旦遇上魔族餘黨，很容易喪命。”
奚長游了然。
只是在幻影中看到青山派弟子被屠殺的場景，便已經足夠震撼心神。
而虞還親身經歷過，自然更不願看到門內弟子受害。
雖是如此，虞還也知道，從他做掌門後，整個青山派變得愈發枯寂。
在奚長游沒回來之前，用死氣沈沈來形容整個門派也不為過。
虞還從小在青山派長大，知道天劫未至時，整個青山派的氛圍是如何溫馨熱鬧。
他心生忐忑，眉間微皺，便欲說些什麽。
奚長游卻像是早已猜到似的，不讓他開口：“現在的青山派很好。”
“若是你的幾位師伯還在，不知道該有多驕傲。”
虞還聞言直起身子，很快追問：“那師父呢？”
他應當是早就想問這個問題了。
奚長游離開後，他做了很多事，有好有壞，也有許多人在背後指責他。
但他只在意一人的看法。
奚長游忽的一頓。
他怎麽會不驕傲。
但在這之外，奚長游心中更多的是心疼與歉疚。
虞還從一個小小的弟子變成能鎮壓魔族的掌門，被逼迅速成長，代價是慘烈的。
幻影中那個獨自抵禦萬千魔修的孤單背影，奚長游現在想起還是會心中發疼。
若是能選擇，他寧願虞還只在長輩的庇護下安然進步，一世平庸也無妨，總好過走上自毀根骨的絕境。
“你一直都是最好的。”奚長游溫聲說。
他替人心生苦楚，真正的當事人好像渾不在意。
只得奚長游這一句話，虞還便像是得到了世間最珍貴的獎勵般，緊皺的眉間總算舒展開，眼眸也隨之染上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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