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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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一個時辰後,天色徹底黑沈,虞還拂落掉在身上的桃花瓣,覆又走進了庭院。

奚長游靠在躺椅上,呼吸綿長,這次是真的睡熟了。

虞還終於得償所願,將人穩穩抱在懷裏,一時間呼吸皆是熟悉的靈氣氣息。

又因在桃樹下待的久,仙尊身上還攜著極淡的桃花香,分外好聞。

虞還下意識將腳步放得更慢了些。

奚長游對他毫不設防,從頭至尾都閉眼沈睡著。

虞還將人放回榻上時,因擔憂會壓到頭發,便在奚長游背後攬了一下。隨著力道,奚長游的腦袋隨之偏過,就那樣靠在了虞還肩膀處,微涼的薄唇恰掃過脖頸。

柔軟而陌生的觸感使虞還的動作猛然一頓。

他頓時繃緊了呼吸,眼中閃過幾分慌亂。

就這般僵了幾瞬,確定奚長游並未醒來,虞還方顫抖著舒出一口氣。

待讓人安安穩穩躺好,呼吸重新變得平穩,虞還才緩慢地站直,後背早已騰上一層熱汗。

不止脊背,虞還只覺得脖頸上的某處又灼又熱,熱意從那處蔓延至胸腔,好像渾身的血液都隨之變得滾燙。

他再不敢逗留,很快轉身出了內室。

……

祭拜大典舉行到最後時,幾位真人通過虞還,找奚長游詢問了件事。

奚長游自己都快忘記了,抱靈峰後還有他的一片墳冢。

那座墳冢雖是空的,卻也是往屆青山派上下祭拜奚長游的去處。

現在奚長游回來了,墳冢自然沒了用處。

幾個真人想問的便是,這墳冢是否還要留。

人已覆還,留著一座空墳,未免會有些不吉利。

但若是不留,早聽聞那座墳冢是奚仙尊的大師兄,即那位早已飛升青山派大長老當年親手所建造,不知後輩拆不拆得了,會不會犯什麽忌諱。

奚長游被問到這個問題時,倒沒有那麽在意。

抱靈峰後是靈氣聚集之地,那處墳冢也年年都有人打掃清理,沒有沾染絲毫臟東西,自然不會不吉利。

再說,他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一座空墳也克不住他。

所以奚長游稍一思量,便隨口道:“沒那麽多講究,留著吧。”

這事就這樣輕飄飄地過去了。

本就是件小事,但不知為何,奚長游竟因此一整日都心煩意亂,總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麽該做的事沒做。

說起來,他回歸青山派這麽久,還從未親自去自己的墳冢處看過。

就這般到了晚上,奚長游總算意識到令他深覺反常的地方。

按照規矩,當年自己死後,本該由親傳弟子虞還選地建墳,操辦後事。

就算虞還當時不接受自己的死,寧願去用陰術養魂也不願建墳,但也該是掌門師兄接過此事。

怎麽也輪不到大師兄來親自為他建造墳地。

大師兄擅蔔,思慮一向縝密,這中間定有什麽用意。

夜幕垂下,奚長游躺在榻上,毫無睡意。

他忽的開始大膽猜測,大師兄連青山派的劫難都能預料到,甚至還能透露醫靈谷避難的方法。

那是否……對方早在自己魂飛魄散之後,便已預見自己還會有覆活的一天?

一旦想到這一點,奚長游心跳都隨之加快了。

似乎有什麽東西即將破土而出,他只覺得自己從未距離當年的真相這麽近過。

到這時,似是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想,奚長游腦海中忽的又浮現出明融曾隨口回憶的一句話。

明融說,大師兄在飛升前曾表示,想與自己再見一面。

那時奚長游毫無思路,還當這句只是一句尋常的遺憾與感慨,現在想來卻完全不同了。

那分明是師兄無法洩露天機,便只能通過他人之口,來告知奚長游去見他。

至於去哪裏相見……那座由師兄親自建造的空墳裏,定有答案。

奚長游當即掀被下床,只著單衣便跑出庭院。

他行色匆匆,卻沒想到會在門外碰上虞還。

對方仍穿著白日的掌門正袍,身上落了幾朵桃花,不知在奚長游院外站立了多久。

奚長游心中急切,也來不及去細究,虞還見他衣衫單薄,一邊將自己的外袍披在奚長游肩上,一邊開口詢問:“仙尊要去哪裏,何事這般緊急?”

“後山墳冢,”奚長游無暇顧及他的動作,稍一停頓,又一把攥住虞還的手,“你與我一起。”

這般情境,即使他不說,虞還本也打算跟上。

由虞還施法瞬移,速度便快了許多,兩人很快便出現在了奚長游的墓碑前。

奚長游似是太過急切了,他呼吸微亂,和虞還緊握的那只手也出了汗,卻一直忘記松開。

虞還站在仙尊身後,垂眸看向兩人緊緊交握的手,壓下渾身騰起的熱意,又將視線移開,假裝並未察覺。

墳冢建造都是有規格與要求的,奚長游的空墳從外觀上看,與其他二位長老的並無差別。

奚長游神情凝重,在墳墓周圍仔仔細細探查了一遍,最終果然在墓碑後感知到一縷極若的靈氣波動。

那波動與周圍的天地靈氣極為相像,叫人幾乎察覺不出來。

奚長游認定後,直接擡手施法,猛地擊碎了刻著自己名號的墓碑。

“仙尊!”虞還千防萬防,也沒防住奚長游使用法術,嚇得他連忙拿過奚長游的手掌去看,確認沒受傷才松口氣。

而在墓碑之下,赫然是一片覆雜卻又熟悉的陣法。

那是青山派最為深奧難學的陣法,奚長游當時學了好幾年才學會,後來教虞還又廢了好大的功夫,所以他印象頗為深刻。

這陣法不僅難在布陣覆雜,連拆解也頗為麻煩。

若是放在以前,於奚長游而言自然只是時間問題。

可他的身體素質如今只達築基初期,怕是承受不住拆陣所用的靈力。

果然,繁覆的符文逐漸籠罩住整片墳冢,陣法解至一半時,奚長游已覺得渾身鈍痛不已,面色也變得慘白。

在奚長游還打算繼續時,虞還已經上前,擅自打斷了他的施法。

對方一手攬住奚長游後腰,將人帶出幾米遠,神情凝重道:“仙尊,讓我試試。”

奚長游忽的一楞。

虞還雖然學過此陣,可那也是失憶之前的事。

自從虞還自斷根骨後,所練的東西便已與奚長游教的毫不相幹,就連靈氣氣息都變了。

對方本該不知這是什麽陣的。

可奚長游一面擦去額間的冷汗,一面發現,虞還拆解陣法的動作竟熟練又準確,沒出絲毫錯處。

虞還靈力極為深厚,不出片刻,隨著一聲巨響,巨大的靈氣將地面沖擊的崩裂開來,陣法應聲而解,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道顯現出來。

奚長游尚有些意外:“你……自己學過這個陣?”

相較於解陣,虞還顯然更關切他的身體。

對方熟練地將指腹按在奚長游經脈處,細細探測過後,才搖頭道:“不曾學過,但……”

但看到奚長游解陣時,虞還只覺得那副畫面分外熟悉,又加上剛才著急,解陣之法未經思考就已經自覺浮現在腦海中了。

奚長游大致理解,偏過臉點了點頭:“走吧,進去看看。”

……

墳冢內的場景不似外面看上去那麽有限。

地底面積極大,結構又頗為覆雜。

循著那道若有似無的靈氣波動,兩人在狹窄的暗道中走了足有一個時辰,中間又破解了七處用來防範擅闖之人的陣法,眼前才總算是豁然開朗。

在墳冢的最深處,像是用巨石砌成了一間暗室。

奚長游方一踏進,鑲在四面墻壁上的夜明珠便隨之亮起,照亮了室內的場景。

暗室再空曠不過,除了中央的案幾,以及案幾上的幾片龜甲,再無其他東西。

那幾片龜甲看似頗為普通,甚至已經陳舊不堪,奚長游看見時卻只覺得腦中一震,渾身都隨之顫栗。

龜甲上再熟悉不過的氣息印證了他的猜測,大師兄果然布下此局,在這裏等他。

他由虞還扶著來到案幾前,垂首間,奚長游割開指腹,將一滴鮮血滴落在龜甲縫隙之間。

霎時,暗室內涼風陡起,卷去龜甲上厚重的灰塵。

再度眨眼的功夫,碎裂的龜甲已拼湊完整。

眼前白光乍現,一縷力量極為強勢的神識沖向四周,籠罩下來,一幕幕幻影也隨之浮現。

當年的所有真相就這樣顯露在自己眼前,奚長游的身體禁不住這樣勞累,此刻只能靠虞還扶著才能勉強站穩。

……竟是天劫。

直到這時候,奚長游才意識到自己將事情想的有多簡單。

他不是沒想過是天劫,可他一直以為天劫便只是指界膜的破損。

所以在拼死修補好界膜時,他便覺得天劫已經安然度過,青山派以及修真界今後定會安然無恙,自己死得十分值得。

不只是他,其他幾位長老也是這麽想的。

但事實上,界膜破損不過是天劫的開始。

因為這不只是修真界的天劫,更是三界的劫難。

按照原本的發展,魔界會攻陷修真界最強大的門派青山派,隨後整個修真界都會跟著迅速淪陷。

而魔族在攻占修真界後,又會與妖界展開混戰,最終殺孽四起,三界陷入混沌,就此覆滅。

天劫要滅的從來不止一人一派。

所以奚長游的死,大師兄的飛升,其他兩位長老的死,都只不過是既定的安排。

而在這其中,虞還竟成了唯一的轉機。

或許連天道都未曾想到,修為已至渡劫期的大能都隕落了,一個初露頭角的小輩竟能憑一己之力保下青山派,甚至保住了整個修真界。

通過幻影,奚長游能看到自己死去後,虞還陷入崩潰,卻仍要強撐精神抵禦魔族。

接下來便是最為可靠的大長老順應天機而飛升;先掌門在與魔尊爭戰中被擊碎心脈,當場殞命;又見被所有重擔壓到墨發盡白的三長老,最終急火攻心,經脈爆裂而死。

再往後,無數弟子前仆後繼,邱代雪作為大師兄卻扇動其他親傳弟子暗通魔族,虞還痛恨到眼眶血紅,最後念在昔日同門情誼,砍去邱代雪的雙腿,留對方一條命。

人似乎都走完了,整個青山派血流成河,空曠的正殿中只剩虞還一人。

懂得了當年的玄機,奚長游再看眼前的一幕幕場景,方能切身體會到虞還當初的絕望。

他只覺得心臟絞痛不已,一幕都不忍再看。

可他又必須要看。

已過去千年,這些事早已成為現今人們口中的談資,再無人知曉當年的一切真相與細節。

就連虞還自己,也將往事都忘得一幹二凈。

可奚長游不能讓徒弟受過的苦無人知道。

至少他作為師父,應當知道。

指尖將掌心掐出血痕,奚長游看到了虞還如何為自己養魂招魂,最終畫面轉到虞還手中運訣,毫不猶豫地擊碎自己的根骨……

眼前忽的被一只手掌遮住,奚長游眼睫顫動,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流淚。

虞還擋著他的視線,另一手去舒展他布滿血痕的掌心,聲音苦澀:“仙尊,不必再看了。”

幻影到這時也已步入尾聲,四處的白光逐漸收斂,又化作一縷仙氣澎湃的神識。

奚長游反過來攥住虞還冰涼的手,另一手張開,那縷神識便在他指尖游動。

飛升的仙者留下的一縷神識,可使凡人死者覆生,可使肉身重塑,亦可修補一切不足。

師兄考慮周到,這縷神識怕是留下來,助他恢覆大乘道體的。

可道體可以重修,現今這縷神識卻有更為要緊的用處。

“過來。”奚長游擡手揉著虞還的腦袋,使人俯下身。

手掌覆於虞還額間的剎那,神識很快便像融化般滲透進去。

虞還眼瞳震動,尚未來得及阻止,便只覺頭疼如絞,許多暌違已久的情感與記憶在識海深處湧出。

不同於方才的幻影,這次不再是觀看他人的事跡,而是全然記起了屬於自己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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