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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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這句語氣雖平淡,但話語間的偏護之情已經足夠明顯。

虞還因這件事緊張了好一會兒,現下得到奚長游的保證,雖因前一句而稍一停頓,但很快又因後半句放松下來。

他眉眼舒展開,一直低垂的雙眸也因愉悅染上光亮。

青山派掌門一時高興過了頭,竟在極為明顯的陷阱中失手,輸了這場糾纏不清的棋局。

“天晚了,師尊可有什麽想吃的,弟子去做。”虞還很快起身,便這樣望著奚長游。

他這些時日沒少暗自練習,廚藝又精進了許多。

奚長游將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罐,擡眸問:“什麽要求都可以?”

虞還並未察覺奚長游話中的其他意思,當即認真應下:“弟子竭盡所能。”

“倒沒那麽難,”奚長游極輕地笑了一下,喉間微動,“我現下不想吃東西,倒想聽你喚我一聲師父。”

他早知自己徒弟的性格,又犟又別扭。

所以從得知徒弟失憶的時候開始,奚長游就知道想讓對方認自己有多難。

虞還次次特意與自己疏遠,奚長游都會在心中自我安慰,這事急不得。

可他並非鐵石心腸,對虞還的情感也不曾因死過一次而淡去半分。

或許是方才的回憶勾起了太多情緒。又或許是因為,情緒一向不外露的虞還在得知自己不會收徒時,竟高興得那麽明顯。

這讓奚長游不禁心存僥幸。

對方這般在乎他收不收新徒弟,何嘗不是一種羈絆?此刻的虞還心中,定不可能連一絲師徒情誼都沒有。

虞還不讓他收徒,現在自己讓對方叫一聲“師父”來作為報酬,也不算過分。

奚長游話音落下,虞還眼中的輕快便十分明顯地黯淡下去,他視線躲避,眉間下意識皺起。

方才輕松愉快的氛圍全無,只剩兩人相對無言,呼吸的空氣染上苦澀意味。

半晌,在奚長游心中窒悶的感覺愈發強烈,即將支撐不住要岔開話題時,虞還先一步開了口。

他掀袍跪下,挑明道:“仙尊恕罪,弟子記憶盡失,無法替代前人。”

奚長游坐在軟椅上,垂眸看去。

他不禁也在心中犟了起來,他徒弟就是他徒弟,哪裏來的什麽前人。

不管有沒有記憶,他跟虞還都是行過拜師大禮的。

虞還當初就是這樣跪在自己面前,磕了足足三個頭,老祖宗的牌位都看著呢,怎麽失個憶就全不作數了?

至於道侶這層關系,奚長游就暫時不提了。

他們那時並未來得及結什麽道侶契,導致他現在空口無憑的……

可心中想的再多,奚長游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比虞還年長,哪有跟自己徒弟犯犟的道理。

奚長游忍下胸口的悶疼感,極輕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了。”

虞還仍跪在原地未動,直到奚長游起身進了屋,他的脊背才像是被重物壓制似的,陡然垮了下去。

……

按照規定,弟子大選結束後,四位真人理應帶著親傳弟子前去拜見門派的幾位長老。

往屆,因為幾位長老都已不在當世,所以一般都是在幾位長老的墳冢前進行儀式隆重的祭拜。

這次奚長游回來了,自然與往年不同。

在祭拜大典之前,幾位真人便挨個帶著自己的徒弟來到了抱靈峰。

無非是一些繁瑣的禮數步驟,儀式結束後,奚長游賜茶,氛圍才放松下來,眾人也變得沒那麽拘束。

在這之前,一是奚長游精力有限,極少出抱靈峰,二是因為奚長游身體不好,虞還已經明令交代過,沒有重要的事,誰都不可擅自叨擾仙尊。

所以眾人都不曾與奚長游接觸,更不知道奚長游的性格如何。

現下知道了奚長游性情頗為和善,又樂於扶持後輩,大家自然都願意在抱靈峰多留一會兒。

奚長游對此也並不覺煩擾。

在之前,抱靈峰也是時不時便會這麽熱鬧。

他的幾個師兄也沒少帶弟子來串門,有時因為課業要求,虞還也會帶幾個師兄師弟過來。偶爾熱鬧一次,反而能轉換心境,使生活不至於太過無趣。

虞還忙完過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抱靈峰庭院中,幾個弟子一會兒圍著奚長游種的幾樣靈果研究,一會兒又去幫奚長游采摘釀酒用的桃花瓣,甚至連伺候奚長游喝藥的活,都已經有人替虞還做了。

而在屋內,奚長游正眉眼溫和,與幾位真人聊著什麽,時不時有弟子詢問參道的疑惑,奚長游也會笑著解答。

奚長游脾氣好,不管對待誰都不曾有仙尊的架子,與人交談時不僅會專註與人對視,眼中還總是帶著淺淡笑意。

那笑意讓人心生愉悅,虞還此前沒少得到過。

每每與這樣的一雙眼對視,他都需要動用一定的意志力,才能從中抽回神。

可這笑容一旦給了別人,便忽然變得刺眼起來。

虞還在一旁看著,只覺心中煩躁,直到了心臟酸澀悶痛的地步。

若是往常,他早已擡步過去,以仙尊身體並未全然好轉的緣由,將那些人全趕出抱靈峰。

可他此刻卻一步都不敢動。

前幾日他違背了奚長游的意思,同時也更加清晰地認清了自己的位置。

他不願認師,便只是青山派掌門。

地位在仙尊之下,並無權幹涉仙尊的任何事情。

介懷奚長游收徒一事已經是越線,現下便更沒資格去幹擾奚長游對著他人笑了幾下,又說了些什麽。

傍晚,抱靈峰的客人總算陸續離開。

奚長游累了一天,此刻躺在庭院的軟椅上昏昏欲睡。

幾個準備辭別的弟子見了,忽然糾結起來,不知道該不該將仙尊喊醒。

等他們糾結完,還是決定提醒奚長游回屋歇息的時候,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的虞還忽的走了進來。

幾個弟子連忙悄聲行禮。

虞還看了奚長游一眼,以靈力傳聲道:“我來提醒仙尊,你們可以離開了。”

掌門身上的冰冷氣場實在是太嚇人,弟子們很快溜了。

而原本說要喊醒奚長游的虞還,卻在眾人離開後,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庭院,在院外樹下坐了下來。

已是春日,連晚間的風也是暖的,奚長游睡在外面並不會受寒。

只要等到奚長游睡熟,他就可以偷偷像上次那樣,親自將仙尊抱回屋裏了。

這可是旁人都不曾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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