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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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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弟子大選如期舉行,從一開始的初期測驗,到後期比試,秘境試煉,青山派整整熱鬧了將近兩個月。

由於門規嚴苛,大選進行到後期時,八成的試煉者都已經被淘汰,只有少數人獲取拜入門派學藝的資格,即是外門弟子。

最後一場比試,是弟子中的前十名比試鬥法,鬥法勝出的前四名,則可分別拜入青山派四位真人門下,為內門弟子。

奚長游此前一直在抱靈峰躲懶,只在每日和虞還交談的時候,簡單了解大選的情況。

而這最後一場至關重要,奚長游作為仙尊,理應出面坐鎮。

修真界不乏卓爾不群、能力出眾的後輩,這場比試的試煉者,更是在層層考驗中嶄露頭角的優秀之輩。

整個試煉臺上靈力震動,招式盡現,競爭頗為激烈,臺下的看眾也頗為投入,既替比試的人緊張不已,又覺得酣暢淋漓。

試煉接近尾聲,前四名獲勝者也脫穎而出。

此時四位真人分別坐於首位兩側,也觀看了比試全程,按照規定,便可當場進行簡單拜師儀式。

拜師註重緣分,所以青山派在這一點並不嚴苛,既讓真人挑選心儀的徒弟,同時也酌情尊重弟子的意見。

只是倒沒想到,中間出了些許意外。

本次試煉的第一名獲得者,名叫方初柳,出身修行世家,頗有天賦,年紀輕輕卻已達築基。

方才比試期間,眾人便看得出來,方初柳雖然謙虛少言,實則好勝心極強,是個十分知上進的後輩。

也正是因此,幾位真人都對他青眼有加。

這種情況,便該尊重方初柳的意見,讓他自行選擇一位真人拜師。

誰知方初柳語出驚人:“弟子仰望奚仙尊已久,鬥膽請問奚仙尊,可否破例收弟子為徒。弟子定力學篤行,唯仙尊命令是從。”

說完,臺下的少年便面朝最高處的首位中央,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

奚長游借著坐得遠,沒人能看清自己,正讓太陽曬得昏昏欲睡,聞言不禁稍一楞神,目露意外。

而在奚長游一旁,青山派掌門驀地擡眼,男人寬闊而挺直的肩背讓人看不出任何端倪,可放在椅側的指節卻忽的攥緊了。

場面一時寂靜下來。

臺下眾人紛紛驚住,不禁在心中嘆這個方初柳未免太年輕氣盛了些,竟然直接忽略幾位真人,妄圖拜青山派身份最貴重的仙尊為師。

在大選開始之前,青山派就已經明確表示,奚長游仙尊以及掌門虞還皆不收徒弟。

不過,也有民間逸聞說,奚長游並非從不收徒,也有破例的時候。

仙尊曾經是有一位親傳弟子的,正是青山派現任掌門虞還。

但這事畢竟太過久遠,無從考究。

更何況,最近也有青山派弟子親口所說,掌門與仙尊交談時,所喚的是“仙尊”,並非“師父”二字。

這些傳聞,方初柳自是沒少打聽。

但他自小就聽家中長輩講述青山派幾位前長老的事跡,從那時便對奚長游頗為敬仰,一路通過試煉拼到第一名的動力也全來自於此。

此時此刻,哪怕是因為挑戰門規被趕出青山派,他也要抱著一絲僥幸搏一把,不然怎麽能甘心。

圍觀的看眾都是在青山派度過劫難後拜入的弟子,就連幾位真人也都不曾經歷過當年之事,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從未與奚長游接觸過。

又加上奚長游回歸後也是深居簡出,不管門派事務,所以眾人連這位仙尊究竟是何脾性都不知道。

方初柳雖然優秀,但已然是違反規定,若他此刻拜的對象是虞還,怕是早就被廢除拜師資格了。

眾人紛紛猜測,青山派掌門行事頗為果斷嚴苛,從不會顧及絲毫人情,就已經夠讓人畏懼了,那麽連掌門都要畢恭畢敬對待的奚仙尊,怕是只會更加威嚴凜然,使人望而生畏。

高臺上的素白身影端坐,衣擺隨風微動。

奚長游溫聲開口:“我初回門派,恐怕力不從心,耽誤人才。”

他看向臺下的方初柳,眼底微帶笑意,以示鼓勵:“你心性極佳,拜入真人門下,定能成材。”

奚長游的態度之溫和,是每個人都不曾想到的。

方初柳自然也是,他雖然早有預感,此事失敗居多,但真的被拒絕時難免還是會心灰意冷。

但奚長游在如此重大的場合這般鼓勵自己,方初柳一時連失落都忘了,只覺得今日這一番是值得的。

他隔得太遠,仙尊的話聲可以通過靈力聽到,但神情卻難以看清。

方初柳聽出奚長游語氣中帶有笑意,便忍不住往前幾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卻沒想到一直默不作聲坐在一旁的掌門忽的站起身來,上前幾步,恰將奚長游的身影全然遮住。

方初柳亦看不清掌門的神情,但只這一眼,竟令他後背陡然出了層冷汗。

來自大乘期修士的森寒威壓只有一瞬,像是錯覺。方初柳修為尚淺,甚至不知道怎麽回事,只知條件反射地迅速低下頭,再不敢往那邊試探。

雖然出了點小插曲,但四位真人自然不會因此就跟一個小輩計較。

方初柳最終拜入四位真人之首的太玄真人門下,至此,這屆弟子大選正式結束。

……

晚間,虞還連日來總算得閑,坐在抱靈峰庭院中陪奚長游下棋。

兩人一邊下棋,一邊飲茶,棋局上招式也只見你來我往,不見殺招。

而交談間,虞還端坐於奚長游對面,眉眼微垂,一縷發絲墜落棋盤上竟也絲毫未覺。

奚長游見狀不禁開口:“有話想說?”

他實在是太了解自己徒弟了。

話落,果然間虞還取棋子的指節一動,一枚黑子從指縫掉落,發出清脆的玉聲。

虞還並未擡眼,而是稍頓片刻,又將那枚黑子取出,擡手在一個不痛不癢的位置落下。

“今日方初柳想拜仙尊為師,仙尊道力不從心,”虞還一看便已斟酌許久,一句話不知在心裏刪刪改改了多少遍,才問出來,“弟子想知道,若是仙尊身體好轉,可有收徒的打算?”

今天方初柳開了個先例,想找奚長游拜師便直接大膽詢問,不僅沒被責備不守規矩,反而得到了仙尊的溫柔鼓勵,其他弟子便也學會了。

虞還此前從不知道,竟有那麽多人都想跟在奚長游門下。

只是從大選結束到現在,抱靈峰已經婉拒了三批弟子了。

他們無一例外,都是來詢問奚長游何時願意收徒的。

被抱靈峰的侍童拒絕了還不願離開,一直到青山派掌門神情頗為冷漠地出現,才將人全給嚇跑了。

抱靈峰清凈安然,便是最好的狀態。

虞還不敢想,若是奚長游將來忽然有了精力與興致,讓那堆咋咋呼呼的小孩全住進來,抱靈峰會變成什麽樣。

說不準到那時候,連旁邊那所小院都要讓他騰出來。

所以虞還才會思前想後,最終實在忍不住問出這一句。

虞還自認為將情緒遮掩的很好。

實際上,若是面對旁人,青山派掌門這幅冷冰冰的神情,的確叫人看不出什麽情感變化。

但奚長游一眼就看出對方心中在想什麽了。

明明在乎得很,卻還故意裝作公事公辦的態度,奚長游不禁覺得好笑。

但他也只在心中笑笑,收徒這事不同於別的,他的徒弟似乎對此特別在意。

奚長游到現在都記得,虞還在十三四歲的時候,便因為這個鬧過一回。

那時候抱靈峰也和現在這般,只有奚長游和虞還兩個人住。

而虞還到了一定年紀,就需要經常外出歷練,常常是十天半個月不回家,導致奚長游突然不用帶孩子,無聊到了整日唉聲嘆氣的地步。

他的幾個師兄知道了之後,便道奚長游還是太閑了,再多收幾個徒弟就什麽毛病都解決了。

奚長游當時覺得有理,便跟著師兄去了弟子居所,想著能遇到合眼緣的便收入門下。

那日他沒收到新徒弟,虞還卻不知從哪裏聽到的消息,歷練到一半就急匆匆地跑了回來。

十四歲的虞還在外已經顯露穩重,回到家卻莫名其妙鬧起了脾氣。

奚長游後來回憶,覺得情有可原,十幾歲不正是孩子叛逆期的時候嗎。

他就記得虞還半路跑回來,像有什麽天大的急事似的,但看見了奚長游,卻又一言不發,就連奚長游主動問他,也是繃著一張臉不理人。

青山派弟子外出歷練無端半途而廢,是要受處罰的,哪怕是長老的親傳弟子也不行。

那時虞還被關在屋子裏受了五道刑鞭,奚長游在外面急的眼眶都紅了也沒辦法。

少年虞還受完刑出來時,疼得臉色都慘白了,竟還是犟著個脾氣,半句話也不願意跟自己師父說。

直將奚長游氣得眼前發黑,沒忍住扔下一句重話:“你若不想認我這個師父,我就把你扔這不管了!”

話裏不知哪幾個字戳痛了少年人的心思,向來內斂的虞還忽的像是忍了許久的委屈似的,頓時放聲大哭起來:“我只認師父,可師父為何還要收別的徒弟?”

他哭得滿臉都是淚,又委屈,又不禁懷疑自己:“難道是我不夠好,讓師父失望了嗎……”

虞還從小便踏實努力,悟性又高,小小年紀就已是同輩人中各種比試的第一名,奚長游一直都引以為傲。

後來奚長游一邊給自己徒弟上藥,一邊保證從此不會再收別的徒弟。

回憶散去,眼前的人早已不是當初會鬧脾氣的少年,可擔心自己會收其他徒弟時忐忑的雙眸,卻幾乎一模一樣,到了令奚長游恍惚的地步。

他不禁笑道:“我只認一個徒弟,不收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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