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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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與此同時,遇到臧玉鐸後經歷的事,像走馬燈似地撞進陳崢的腦袋。

之前,他幾次被人找麻煩,臧玉鐸幾乎都在第一時間趕到。即便不清楚陳崢遇到了什麽,臧玉鐸也能精準的摸清他的情緒,說出最窩心的話。

陳崢一直覺得這是他跟臧玉鐸之間特有的默契。

如果衛平說的都是真的,臧梅那枚鑰匙扣是臧玉鐸十五歲時送出的。

那會兒正是臧玉鐸孤獨癥最嚴重的時候,臧玉鐸那會兒完全不能自理,也聽不懂別人說的話。臧梅跟他講過,那時候她甚至動過一了百了的念頭。

那麽嚴重的病情,臧玉鐸怎麽可能有能力監聽他人。

除非,陳崢的心臟在胸腔裏砰砰作響,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念頭呼之欲出。

衛平見陳崢的神情變了,手掌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拍,“打開鑰匙扣後,記得覆原,不然臧玉鐸會起疑。”

陳崢撥開衛平的手,心裏七上八下地往更衣室走。這一路,他腳下像是踩在鋼針上,每一步都刺得他冷汗直流。

陳崢不記得他是怎麽走進更衣室的,他的手在口袋裏掏了幾次,才勉強勾出鑰匙扣。他剛要擰,要是扣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陳崢盯著摔在地上的“水星”,不敢置信的發現,自己的手竟然抖得不成樣子。

陳崢惱怒地抓起鑰匙扣,重重地灌在地上。鑰匙扣應聲碎成兩半,裏面指甲蓋大的黑色電子件摔落出來,在更衣室的地膠上輕輕彈起,有墜回地上。

那比落針大不了多少的聲音,卻震得陳崢耳根發麻。

陳崢捏起那塊指甲大的黑色設備,湊到眼前。看到了個類似於收音器的微型裝置,陳崢小腿發軟緩緩蹲坐在地上,他就那麽靜靜地坐在地上。過了好久,久到陳崢的腿已經麻得不成樣子,他才撐著更衣室的木頭椅子站了起來。然後迅速換好衣服,把監聽器扔在副駕上,開車往家趕去。

陳崢推開門,臧玉鐸像往天一樣,系著圍裙走了出來。他一手拎著一瓶啤酒,笑瞇瞇地沖陳崢擡了擡,“猜到你就要回來了,酒我已經冰好了,咱們喝一點。”

陳崢沒回話,眼神覆雜地盯著臧玉鐸。

臧玉鐸意識到不對,剛要問怎麽了。

陳崢掏出一個黑色的電子件,重重拍在飯桌上,說話時犬齒緊咬,語氣竟然有些兇惡,“你自己說,這是什麽!”

臧玉鐸看到那東西,臉色頓時煞白。他緊張地看向陳崢,嘴唇徒勞地張了張。

陳崢抓起監聽器,重重摔在地上,監聽器頓時四分五裂,聲嘶力竭的吼道:“臧玉鐸!我他媽拿你當親弟弟!”

陳崢從沒對他發過這麽大的火,臧玉鐸腦袋裏迅速整理好幾個能安撫陳崢的謊話。

可此刻,臧玉鐸卻一句都說不出來。自從兩年前陳嶸受傷住院後,陳崢就全心全意的信任他。臧玉鐸深知,人是會將自己內心的渴求投射在他人身上的。

陳崢對家人的深信不疑,是因為在內心深處他從來未懷疑過家人會背叛他。陳崢這麽強硬的性格,是在自以為他人好的說一不二中積累出來的。

他的強硬和內心對親人的信任,註定他無法承受親人的背叛。

臧玉鐸不確定被家人被判的打擊,會傷陳崢到何種程度。

如果他繼續用謊言平息謊言,臧玉鐸清楚陳崢一定會恨他。陳崢這種幾乎容不下一點灰色地帶的性格,即便是死纏爛打,恐怕也再難挽回。

臧玉鐸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他深深吐出一口氣,用比以往更加坦誠的眼神看向陳崢,“哥,你應該猜到了。”

“我,從始至終,都沒得過孤獨癥。”

塵埃落定,陳崢慘笑一聲,緩緩坐在沙發上。臉頰因為極力克制的失望微微顫動著,上午他還想著跟這小子過一輩子也不錯。

這樣的念頭,對陳崢這種人來說已經是最大程度的旖旎。

心裏決定了的事,就跟陳崢以往做過的任何決定一樣,怎麽還有反悔的可能。

因背德感,時而生出的逃避的念頭,不過是陳崢不敢面對對臧玉鐸出格感情的一種下意識的自我心理調節。

這種事,陳崢自己甚至都沒察覺。臧玉鐸一句話,他察覺到的、沒意識出的、好的、壞的、糾結的、堅定的所有捋不清斷不掉的念頭,像戰場上孤零零等待救援的殘兵,被臧玉鐸不由分說地,瞬間屠戮殆盡。

他胸口裏忽然蕩得空無一物,整個人都是木的。

臧玉鐸見陳崢肉眼可見的頹敗下去,心疼地一把攬住對方。手掌不斷輕拍在陳崢背上,慌亂得連他擅長的步步為營都忘了,他大聲叫了句哥,陳崢卻半晌都沒給出一點回應。

臧玉鐸跌跌撞撞地跑到衛生間,用冷水浸濕毛巾,然後快速跑出來,在陳崢臉上不斷擦拭,試圖用冷水讓陳崢恢覆成平常的樣子。

之前,陳崢因為發現出租屋被人裝了監控,要趕他走。臧玉鐸當時佯裝失控,在陳崢心裏釘下了一顆決不能趕他走的釘子。

當時的陳崢是不是跟自己現在一樣恐慌?臧玉鐸心裏沒來由的一陣刺痛。

半晌後,陳崢緩緩撥開臧玉鐸的手。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臧玉鐸見陳崢有了反應,又驚又喜,忙把人按了回去。開口時聲音都是顫的,“哥,你...聽我解釋。”

陳崢沒看他。

臧玉鐸抓著陳崢的肩膀,忽然感受到事情失去了掌控,焦急的哀求,“今天起,我不會再瞞你任何一件事,我跟你坦誠一切。你說過,不管我做了什麽,你都不會放著我不管,不是麽?”

陳崢依舊一言不發。

“你還記得兩年前,陳嶸受傷那次,我化驗出體內砷超標麽?”

陳崢眼珠微微動了動。

“我們這些杜家的私生子,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成了於瑜案板上的魚肉,她從沒打算給我們留下活路。”

“從我四五歲開始,於瑜每周會往我家裏送一種小海鱸。於瑜在魚肉裏註射了少量的砷化物,每周給我吃。我那時候小,家裏做什麽我就吃什麽。直到上小學時,我的膚色開始變黑,嘴唇周邊麻木,反應速度變慢,還經常嘔吐腹瀉。我在七歲的時候,就已經接近了死亡。”

“我當時害怕極了,一心只想要活下去。老師說我可能是吃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因為老師的話,我分次帶出了家裏所有的食物,我把食物餵給學校養的兔子。用幾乎是盲測的方式發現了‘不幹凈’的罪魁禍首是那些海鱸。”

“我一回到家,就把事情告訴了臧梅。可第二個禮拜我還是在桌子上看到了那種魚,我以為我媽只是不肯相信孩子的話,大吵著把裝著魚的盤子掀翻。可臧梅-我的親生母親,竟然把我按在地上,抓起魚塞進了我的嘴裏。”

臧玉鐸忽然攥緊拳頭,“她當時哭著求我吃下去,她說於瑜不會殺我,只是想把我毒成個傻子。說只要我吃下去,我們母子就能活得殷實。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候衛平剛到華市,他們重溫舊夢,被於瑜發現了。於瑜以此作為要挾,讓她幫忙毒害我。我母親害怕杜懷準得知她出軌,斷掉我們的供養。眼睜睜地任由於瑜對我下肚,甚至自己都成了幫兇。可笑吧?”

“那時候,我孤立無援,年齡又太小,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直到我在電視上看到有關孤獨癥的介紹,既然於瑜只是想把我毒成一個傻子。只要我早點變成她期待的樣子,是不是就可以不再被害。”

“那之後,我暗地裏借閱了無數孤獨癥相關的語音和視頻資料。開始模仿裏面患者的行為,確診孤獨癥後,於瑜果然沒有再送魚過來。所以孤獨癥的事,不是我刻意瞞你,為了能像正常人一樣活下去,從七歲起,我的謊言就已經開始了。”

“你出現之後,我也只能演下去。”

幾句話在陳崢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陳崢判斷不出臧玉鐸說的是不是真的。但二十多年形成的性格慣性,他怎麽可能徹底懷疑自己認定的弟弟。

臧玉鐸的話,也解釋了臧梅葬禮上的異常。臧玉鐸破壞屍體的行為應該如霍遠所說,有讓杜懷準減輕對他出身偏見的算計。

同時臧梅那種恨不得把美刻在骨子裏的女人,讓她醜陋可悲的與這個世界說再見,是來自他親生兒子最殘酷報覆。

臧梅生前已經被臧玉鐸用孤獨癥折磨了十多年,臧玉鐸用這種刀刀割肉的方式覆仇,已經不能用睚眥必報來形容了。

陳崢感到震驚,看向臧玉鐸的眼神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驚懼。

臧玉鐸敏銳地察覺到陳崢的變化,先前,即便他可以在陳崢面前袒露自己的殘酷,陳崢也絲毫沒懷疑過他可能會用同樣的方法還自己。臧玉鐸的心忽然選起來,試探著問,“你...怕我?”

陳崢嘆了口氣,“監聽器呢?”

臧玉鐸神情忽然變得覆雜,像是陷入回憶,說出的話似乎也是意有所指,“剛認識你的時候,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再加上我清楚臧梅會給你什麽樣的看護協議,在那種協議的誘惑下,能禁得住財產的誘惑讓我活到終老的人,能有幾個呢。”

陳嶸以前曾開玩笑的說過,只要臧玉鐸死了,他們就發了。陳崢當時大罵了陳嶸一通,一個高中生都能想到的事,臧梅真的想不到麽?

陳崢不敢置信地看向臧玉鐸,“你的意思是,臧梅寫的看護協議,是為了...讓你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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