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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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快下班的時候,王志找了過來。

王志說話一直直來直去,一進了陳崢辦公室,他就斬釘截鐵地說:“社保你不能交。不用我說也該知道,你招來的,都是從裏面出來的。這群人腦袋都活泛,而且活泛程度遠超你想象。”

陳崢知道王志是為自己著想,可小四已經找到頭上,不是他想躲就躲得了的,“我知道你為我著想,但事到臨頭我躲不了。”

“我不是為你著想,我就是覺得你跟李老嘎這樣的人不多。你一旦給我們交了社保,我們在這就幹不下去了。”

“怎麽說?”

“你覺得外面的人包括我在內,有哪個會跟你幹一輩子。恐怕一個都沒有,畢竟你這小廠子給的錢不多,大家來你這不過是倒個短,等到融入了社會,就各幹各的去了。你凡是都按規矩來,但凡有人想小四一樣生了歪心思。就你這小廠子,一個月賺那麽仨瓜倆棗的,用不了幾天就的玩完。”

陳崢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人偶爾施人恩惠是善人,一直掏心掏肺地施人恩惠,被施恩人就覺得理所當然,一旦停下施恩就成了對方的仇人。

其實退一步,就算他的工廠沒玩完。可能他也會對這幫人生出嫌隙,以後就不敢再接收李老嘎安排過來的人了。

陳崢嘆了口氣,由衷地跟王志道了謝。

到家的時候,陳崢一臉凝重。

臧玉鐸見他表情不對,不遠不近地坐到他旁邊,“怎麽了?”

陳崢雙手交扣在頸後,頭枕在手掌上,“工廠有人鬧事,哎,挺麻煩的。”陳崢把今天的事,說給臧玉鐸。

臧玉鐸一臉心疼,“這個人我幫你談,不過解決了這次的事情後,你別再接收李哥送來的人,好麽?”

“那怎麽行,我答應過李老嘎會幫忙,就必須做到。”,陳崢板起臉。

“你照顧我也是因為答應過臧梅,所以必須做到麽?”臧玉鐸敏感的問。

“胡說什麽,你是我弟。”

臧玉鐸心疼地擡起手,想摸陳崢的臉,忍住了,“可我不想看你憂心,這樣,以後你別在接收李哥派過來的人,我來解決他們的就業問題。正巧我現在幫杜家做招聘相關的工作,能安排這幫人,這樣你在李哥那不算食言,他們有工作,我也解決了用工問題,一箭三雕。”

“不行,杜家不是小公司,這幫人一旦鬧事,對你不好。”

臧玉鐸笑了,“你看,你明知道他們會鬧事,還往自己身上攬。我沒關系,大公司有得是對付他們的手段,你放心。”

“哎,明天再說。”陳崢知道臧玉鐸說的在理,可杜家深不可測,他怕給臧玉鐸帶來麻煩,到時候臧玉鐸在杜家的處境就更艱難了。

第二天一早陳崢就去了社保中心,他詢問了一下繳納社保的事。沒想到按照他發的工資繳納社保,一個人每個月要多出九百多的費用,而且大夥到手的工資還會減少將近五百塊。

這些錢他根本承擔不起,上個月是工廠業績最好的一個月。到月底,他使了好大的勁,也不過給大夥一人包了六百的紅包,這麽多錢他根本拿不出來。

如果他強撐著把社保交了,工廠真要像王志說的一樣,關門大吉了。

陳崢到工廠的時,小四已經到了,他坐在工廠門口,逢人就說老板不給交保險雲雲。搞得隔壁工廠的老板們,一臉為難地來找陳崢。

讓他把人趕走,他們這群在市郊開小工廠的,都勉強維生,真賺到錢的鳳毛麟角。

走出去都是老板,卻只是說出去好聽罷了。有的老板賺的還沒員工多,所以市郊這片幾乎沒有給員工交社保的。

小四這麽一吼,整出了點狂人日記的意思。其他工廠的打工人,也生了維護自己的心思。接下來幾天,工廠區人心惶惶。

隔壁窗簾廠即將結婚的一個女員工,抓住了老板沒給他交社保的過錯,申請了勞動仲裁。老板不僅被勒令補交保險,交了延期繳納保險的罰款,還陪了員工補償金。

從結果上看,女員工似乎贏了。可員工也不得不補交社保對應的個人部分,聽說將近三萬塊錢。

這筆錢對於只是在工廠混個溫飽的小工來說,不是小數目。女員工再找工作也很難找到能給她繳社保的地方,實際看來,最終個兩邊都沒落得好處。

規定是好的,可現實就是現實。人沈在洪流的河床裏,不低下腦袋,是活不下去的。

這些事窗簾廠老板是私下處理的,陳崢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小四的事,窗簾廠老板有點遷怒他。

幾天後,不知道誰把窗簾廠的事說了出去。

傳出流言的人大概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只強調女工走的時候,老板賠了兩萬多塊錢。

一時間,整個工廠區的工人,心都動了。眼看著一出鬥地主的戲碼即將上演。

陳崢終於坐不住了,快下班的時候,他沒理會依舊在他門口高談闊論的小四,在徐林逐漸變得不滿的眼神中。

沖三人招了招手。

今天的活不多,難得能早下班,陳崢不想耽誤大夥的時間。

小四也湊了過來,陳崢被四個人圍在中間,艱難地開口,“我知道大家心裏都有怨氣,社保我也該給大夥交。王志哥和徐林哥跟了我一年多,工廠實際的情況你們最了解。我前幾天去社保大廳問過,如果交社保,你們的工資一個月要扣五百塊錢,我這邊沒人每月要多承擔將近一千。”

陳崢看向徐林,“徐哥,你一直幫我算賬,以工廠現在的情況,這筆錢我拿不拿的出來,你應該清楚。如果我拿了這個錢,工廠也撐不了多久了。你們要一定要社保,工資就得降九百,你們看這樣成麽?”

小四冷笑著走過來不,“降工資也得得到我們的同意,我們不同意你也降不了。”

王志冷冷地瞪了眼小四,“你他媽把嘴閉上。”

陳崢嘆了口氣,艱難地說:“我也不藏著掖著,如果大家不同意。我就打算把工廠兌出去了,兌回的錢,我補償大家一些。剩下的錢我盤個小店,也能賺出吃喝。”,說出兌工廠,陳崢的心狠狠得疼了一下。

這工廠是他舔著臉,一家一家拉人頭攛掇起來的,工廠不只是他一個人的。當時答應了入股的主顧每年分紅百分之一,如果出兌工廠,他辜負的人就太多了,違背的承諾也太多了。

這幾天,他心裏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心裏巨大的愧疚感,壓得他喘不過氣。

陳崢越想神色越黯淡,“你們討論一下,三個選擇,一、我給所有人交社保,每人工資降九百。二、社保的事以後再說,我陳崢承諾,一旦公司效益好了,該補償給大夥的都會補償。三、大家要求我交社保,同時不同意降低工資。你們討論一下,明早給我答覆。”

陳崢說完,就讓四人提前下班。自己騎著電動車,送了最後一批貨。

到家臧玉鐸被他的臉色嚇了一跳,陳崢看上去怏怏地,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臧玉鐸端了碗湯,遞到他嘴邊,“喝一口,你都一個禮拜沒好好吃東西了。”

陳崢接過碗,喝了一口,就放下。滿腦袋都是怎麽收拾這幅爛攤子。

臧玉鐸叫了他兩聲,他楞是沒聽到。

臧玉鐸掰過陳崢的肩膀,強迫他看向自己,軟聲道:“哥,你都這麽為難了,為什麽不肯讓我幫忙。”

陳崢甩開臧玉鐸的手,“你好好工作,少胡思亂想,就是幫我忙了。”

“我能幫忙,我知道你怕我惹上麻煩。但你能不能試著把肩上的擔子,分些出來。你相信我,幫助你不會對我產生任何影響。”,臧玉鐸抓著陳崢手,視線緊緊黏在陳崢臉上。

陳崢固執道:“說了不用就是不用,我已經處理完了,不用你管。”

臧玉鐸松開陳崢的手,無力地搓了一把臉,“哥,你什麽時候才肯聽我的話。”

陳崢心裏忽然顫了一下,此時此景,讓他想去陳嶸高考結束後的那段對話。當時他擔心陳嶸身子弱到大學被欺負,就逼著他每晚出去鍛煉。

陳嶸當時極力拒絕,最後卻還是聽了他的話。當時陳嶸臉上的失望和無力,他到現在還清楚的記得。

臧玉鐸現在的表情跟陳嶸那時候一模一樣。

那之後,陳嶸開始不願意回家。即便是寒暑假,他的親弟弟也之多回家待上個五六天就匆匆離開。

陳崢清楚,是自己的強硬和固執推遠了陳嶸。難道現在又要在臧玉鐸這裏重蹈覆轍?

陳崢感覺整個胸腔忽然燙得要命,像是被人灌了一壺燒開的陳醋,說不上什麽滋味。他原本就滿腦子都是對李老嘎、王志三人、以及幫過他的那幫殯葬店老板的愧疚。

這會兒,又惹毛了臧玉鐸。他忽然疲憊的什麽都不想想,一句話都不想說。

臧玉鐸失望的目光釘子一樣紮在他心頭,偏偏堅持了半生的固執讓他無法開口說半句軟話。

陳崢默默起身,一聲不響地回了臥室。

次日,陳崢從臥室出來的時候,臧玉鐸已經離開了。

陳崢默默去了單位,誰知王志三人像約好了似的,誰都沒來找他談社保的事。

一下班,陳崢習慣性的快步去了菜市場,隨便挑了兩樣東西就趕頭胎似的風風火火地往家走。

他推開門,屋裏是帶著股土腥味的幹冷氣,熟悉飯菜香氣蕩然無存,飯桌前也沒了熟悉的身影。

陳崢心忽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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