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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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秋末,楊樹黃了葉子。省道西側,華市第一監獄。

鐵門緩緩開啟,獄警押解出一個男人。

男人名叫陳崢,看上去二十六七歲。發型是服刑人員統一的短寸,鼻梁挺直,眉眼深邃,加上身材高大,看上去十分硬朗。

只是眉間刻著道深深的川字紋,看上去略顯陰沈。

他身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夾克,樣式有些老舊,顯然是多年前的款式。秋風透過薄夾克的縫隙,他感到一絲涼意,不禁打了個哆嗦。

不遠處,一個男孩騎著單車趕來。因為頂風,男孩騎得格外吃力,臉凍得通紅。

看到陳崢,男孩興奮地喊,“哥!”

陳崢神情緊繃地笑了一下,想搓一下男孩的頭發。發現對方不再是記憶中小小的一只。拘謹地垂下手,“這麽冷的天,你騎了十二公裏?”

男孩察覺陳崢的生疏,心裏不由一陣酸楚。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打破尷尬,只好學著十年前兩人嬉鬧的動作,冷不丁地伸手進男人領口,咧嘴尬笑。

陳崢被冰地退後一步,一巴掌拍在男孩頭上。板著臉怒斥,“你多大了陳嶸,還搞這種把戲!”

這一吼,兩人間的尷尬慢慢散了。

陳嶸稍稍放松,“小時候鬧不著,今後往回找補找補。”

說完,陳嶸搓了搓冰涼的手,“這一路全是逆風,差點沒給我凍死,回去你載我啊。”

陳崢說了句成,跨上自行車。

回去的路順風,陳崢騎得並不費力,問陳嶸,“今年就高考了,書念得怎麽樣?”

陳嶸遲疑片刻,所答非所問,“我現在不住二姑家了。”

陳崢在裏面關了十年,陳嶸每兩個月會來看他一次。作為兩人監護人的二姑,卻一次都沒來過。

陳崢知道二姑不待見他,可還沒高考就把陳嶸掃地出門,情理上說不過去。

“什麽時候搬出來的?”

“十七。”

陳崢蹙眉,“之前怎麽沒跟我說,你還要上學,生活費哪來的?”

陳嶸嘿嘿一笑,語氣得意,“二姑賣了咱家的房子。離開的時候,我跟她大吵一架,要回五千多塊錢。剛開始我只能打打零工,後來成年了,能打的工多了,情況就好了。”

陳崢聽得心裏不是滋味,“高中學費不便宜,打零工的錢夠付麽?”

陳嶸沈默半晌,重重地咽了口吐沫,“其實……我沒在念書了。”

陳崢停下車,視線對上陳嶸,“停學多久了,走的時候問老師怎麽覆學沒?”

陳嶸耗子似的從後座躥下來,跟陳崢拉開半臂距離,“我...休學一年了。”

“一年?”陳崢把自行車撐在一邊,提高聲量質問,“你小子跟我撒謊?”

陳嶸連叫了三聲哥討饒,“離開二姑家以後,我讀了一段時間。最後手裏實在沒錢了,不得已才休學的。”

陳崢臉色變了變,僵持半晌重新騎上車,“待會就跟我辦覆學去。”

陳嶸坐上後座,鵪鶉似的大氣都不敢出。

出了省道,陳崢左右張望。

十年的時間,街道的走向沒變,可道路兩邊的建築完全變了樣。以前的田地被或高或低的樓房取代,記憶裏的參照物蕩然無存。

陳崢緊了緊握把的手,跨下車,“你騎吧,我不知道路了。”

陳嶸麻溜地換到前面,絲毫沒察覺陳崢臉上的僵硬。

到了眼熟的地界兒,陳崢示意陳嶸停車。走到路邊挑了兩袋水果,結賬的時候被物價驚了。

老板指了指攤位上的二維碼,“掃它付款。”

陳崢一點都沒聽懂老板的話,盯著印著一堆小黑點的塑料牌,滿臉詫異。

見老板沒有在提示的意思,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百元的票子遞過去。

老板接到現金,為難地說,“找不開,能掃碼麽?”說完,視線落在陳崢的短寸上,迅速找了零錢臉上多了種高高在上的輕慢。

陳崢不以為意地接過水果,回去找陳嶸,“跟我去趟二姑家。不管之前發生了什麽,她畢竟照顧過你,我得謝人家。”

聽到這話,陳嶸的鼻子頓時皺成幹橘皮,“要去你自己你去,我在門口等著。”

陳嶸從小就慫,說話必帶三分笑。平時大聲跟人講話都不敢,把他逼到大吵的地步,肯定受了莫大的委屈。

陳崢點了點頭,獨自朝回遷樓走去。

正值中午,二姑坐在單元門口,一邊吐瓜子皮一邊看三個中年婦女打撲克。

陳崢剛要叫人,二姑騰地站起來,做賊似的示意陳崢噤聲。

她把陳崢推到小區空曠處,東張西望了好半晌,確認周圍沒有熟人後,才抱著肩膀上下打量陳崢。

開口聲音都是從鼻子裏噴出來的,“出來就好好過,你倆都成年了,該租房租房。我這兒沒你倆住的地兒,該去哪去哪。”

陳崢沈聲解釋,“您想多了,我不是來蹭住的。今天來,就是謝謝您這幾年收留我弟。”

二姑忙擺手,“謝就不用了,我這人最守法,法院判我照顧他,我肯定會管。你幹了那麽傷天害理的事,害我家被說三道四那麽多年。你要真感謝我,以後就當沒我這姑,再也別來了。”

二姑說完,接過水果扭身走了。

陳崢灰頭土臉地回來,看到陳嶸喊了句,“走,回家。”

陳嶸在四環外租了間房,是棟頂樓的舊單間。

這地方幾年前就吵著要拆遷,條件稍好的住戶陸續搬走,只剩一些條件差和念舊的老人住在裏面。

哥倆一路爬上七樓,陳嶸笑嘻嘻的推開房門,沖陳崢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崢走進去,套內不到二十平,是個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單間。

單間東西兩側各擺了一張折疊床,晾衣桿立在墻邊,陳嶸的衣服掛在上面,兼做衣櫃。

衣架旁的地上,泡面鍋敞蓋放著,裏面盛著半鍋開水。

南面有個采光充足的小陽臺,陳崢走進去。陽光正好,他回頭對陳嶸說,“環境不錯,收拾收拾跟我去學校。”

陳崢在裏面攢了九千多的勞動補貼,陳崢從中抽出五百,遞給陳嶸。“給你夥食費,再有用錢的地方直接跟我說。以後你只管學習,生活上的事我來處理。”

陳嶸沒接錢,期期艾艾的央求,“哥,咱家的事,學校都傳遍了。我實在待不下去,能不讀了麽?”

陳崢眉毛一立,把錢拍進陳嶸手心,“不行,這事沒得商量。”

陳嶸沒敢反駁,委委屈屈地掏出手機,遞給他哥。

陳崢看著嶄新的手機盒,不悅道,“我的手機充滿電還能用,你買它做什麽。”

“你那個過時了。”陳嶸給手機裝卡。然後打開聊天軟件,演示常用的功能給陳崢看。

講到手機支付的時候,陳崢才後知後覺的明白水果攤主那句“能掃碼麽?”的真正意思。更讓他匪夷所思的是,陳嶸說手機支付已經幾乎取代貨幣支付,他聽得心驚肉跳。

世界竟然已經變化到這種地步,如果不是陳嶸告訴他,陳崢就是想破腦袋都想想不到。陳崢忽然對外面的世界感到一絲畏懼。

陳崢心裏雖擔憂,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把手機丟到陳嶸懷裏,“你用這個,沒按鍵的手機我用不慣,新舊都一樣。”

說完,見陳嶸還是一臉憋屈樣。在陳嶸頭上搓了兩把,聊做安慰。

陳崢很少哄人,陳嶸有點受寵若驚,期期艾艾的說,“我可以回去上學,不過你得答應我,別什麽事都一個人抗。”

“少啰嗦,家裏的事用不著你管,你顧好學業就行。

兄弟倆吃完飯,就去學校填了覆學申請資料。學費書本費合計一萬一,陳崢在裏面攢的九千多塊錢全掏出來還差一千五。

陳嶸忙獻出自己的所有存款-兩千五百塊,這才把學費交齊。

不過後續還有一節幾百的補習費,陳崢不敢耽擱,囑咐完陳嶸。

就硬著頭皮,趕去家附近的一個人才市場。

市場上人頭攢動,入口處貼著指引標識,將求職者引向三個不同的面試場館。如果有人站在入口處仔細看,就會發現入場的岔路清晰地將西裝革履,樸素幹凈,滿身泥汙的人分開。

與此同時,場館裏走出一對母子。

母親身材高挑,五官精致。身穿小香風套裝,是個十足十的美人,只是臉上帶了些病氣。

女人身邊跟著個男孩,男孩身高直逼一米九,在人群裏顯得有些鶴立雞群。只是身材太多纖瘦,顯得有些孱弱。

男孩皮膚非常白皙,鼻梁高挺,一雙瑞鳳眼恰到好處。略長的碎發被風微微吹起,看上去清冷淡漠,仿佛是雪做的。

這人實在太好看,路過的人紛紛回頭。

然而看久了,任誰都能察覺到男孩身上的異樣。他漂亮的眼睛太過清澈,清澈得像剛出生的嬰兒,看上去無比懵懂,心智明顯異於常人。

陳崢見眾人紛紛回頭,以為來了大好的工作機會。也隨著大夥的視線望去。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相接。

男孩眼睛忽然亮了,甩開女人挎著他的胳膊,大步朝陳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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