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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山長在眼,石佛本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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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山長在眼,石佛本無心

陸昭戎身上帶著微薄的寒氣,看了眼桌上放上的小爐,坐下後先盛了一碗湯暖了暖身子。

戌時末,熱鬧的人群緩慢安靜下來,旁邊桌案的人漫不經心地轉著手裏的玉杯,懶洋洋笑道:“沈舟山,我大老遠跑過來一趟,你這杯子也太小氣了吧?”

陸昭戎聞聲看過去,瞧了半晌,沒認出來是誰。

對面言笑晏晏的女公子們朝這邊看過來,一張桌案坐了一個人,相互抻著腦袋邊看邊交頭接耳。

陸昭戎並不想在這個場合裏出聲。他心情不好,人也有不認識的,而且很顯然這一場是他們自己人的局。

“得了吧,別得了便宜還賣乖。”蔣瓊在對面撐著腦袋,笑吟吟道,“這天寒地凍,上好的梨花白給你煮著喝,夠你舒坦了。”

那人大概是蔣家的門客,聽到蔣瓊的聲音悻悻地不出聲了。

陸昭戎倒了一杯酒先嘗了嘗,然後自顧自喝著。

“……今天晚上咱們不談正事。”沈桓舉杯朝四周敬了一下,仰頭將手裏的酒一飲而盡,“沈府做東,主要就是聚一聚,大家不必拘謹。”

聚一聚?

陸雲回嗤笑一聲。

明知這是風口浪尖,打著給他踐行的名號聚一聚,能來的差不多都是來表態站隊的。

他打眼掠了一遍,蔣瓊,高家的小子,沈桑……秦滿?

秦南川朝他舉了舉杯,挑眉笑了笑。

陸昭戎起身,拿著酒壺和杯子朝他走過去,提了提興致,問道:“你怎麽來了?”

秦滿給他讓了讓位置,舉杯跟他碰了一下,道:“湊巧。家裏的事安置好了,不來錦城謝恩怎麽也說不過去,剛好碰上了。”

陸昭戎點了點頭,坐在他旁邊繼續自顧自喝酒。

秦滿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低聲道:“你們這個酒,我可喝得不太安心。”

陸昭戎低笑一聲,又倒了杯酒滿上,回道:“你以為賊船是好上的嗎。”

秦滿詫異地看著他連喝了幾杯,提道:“半年不見,你倒隨性了不少。”

陸昭戎沈默地看了看他,又喝了一杯,說:“也沒有,你要是不習慣,可以先忍一下,也就今天。”

秦滿驚奇地左右看他,一下來了興致,招手喚來了旁邊侍候的婢女,興奮道:“來來來,來都來了,多上幾個杯子幾壺酒,我跟陸公子好好喝一回,這杯子確實不得勁。”

婢女看了看陸昭戎,領命離去。

秦滿挽起袖子給自己斟滿,眼睛裏幾乎燃起了光,調侃道:“不容易不容易,你這是官場失意還是情場失意?快說來叫我好好見識見識。”

陸昭戎碰到唇邊的酒杯停了一下,過了片刻,半句話不接地仰頭一飲而盡。

秦滿一下興致高漲,興沖沖道:“這可不興,我都不計較上賊船的事了,你有什麽不好說的?”

“我想想啊,還有心情在這兒擺宴席,說明你們根本不怕周自鳴的吧。”秦滿端著酒杯沈思片刻,唇角一咧,露出幾顆牙,“人生能有幾個事兒,不是這難不成就是情場失意?嘶……陸公子風流啊!”

陸昭戎倒酒的動作一下頓住,捏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目光不善地瞥了他一眼。

秦滿臉上便顯出幾分惡意,故意道:“不會又是於長玉吧?怎麽樣,你還沒想明白?聽說南術一行可是神靈降威,風姿卓絕,咱們陸公子不是親眼所見?如何啊,描述描述?”

陸昭戎攥著瓶身的手慢慢握緊,氣息起伏混亂了一陣,驀然將酒瓶放回了桌上。

“砰”地一聲。

四周詭異地安靜了一瞬間。

秦滿楞了一下,忽然間捧腹,大笑不止。

宴席上重新熱鬧起來。

陸昭戎滿眼陰霾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冷笑道:“你笑這麽大聲,當心閃了舌頭!”

秦滿便笑意不止地朝他揮手,接過婢女上來的幾瓶酒水和杯子,起了瓶塞就遞給他,笑道:“咱們陸公子眼光就是高!喝!拿杯子多不盡興,拿瓶喝!”

陸昭戎盯著他手裏的酒瓶看了一陣,在秦滿嘲笑的神色和目光中沈寂了會,驀然奪過瓶身往嘴裏灌——

秦滿笑聲戛然而止。

明白,陸昭戎一邊猛灌自己酒一邊想,他不得不明白,他已經明白了。

於長玉不屬於他,所有的一切都屬於於長玉。於長玉想要,就輕而易舉地拿去,不要,也完全可以毫無負擔地丟棄。

那不是無情,而是丟得再遠,也還是屬於他的放任。

那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掌控。

塵世萬千,不過過眼煙雲。

陸昭戎勉強停下,偏頭嗆了幾口,盯著被他按在桌案上的酒瓶看了一陣,轉頭看他,“你怎麽不喝?”

秦滿楞了一下,下意識拿了一瓶跟他碰了一下。

陸昭戎沒管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酒,然後攥著瓶子的頸口安安靜靜地發怔。

秦滿楞了一會,伸手過來扯他,提醒道:“那個——”

陸昭戎警惕地避開他的手:“幹什麽?”

秦滿噎了一下。

“別發瘋。”他笑了一聲,朝旁邊指了指,“你家那口子估計派人來找你了。”

陸昭戎怔了一下,回了回神,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穆青?

秦滿看了看門口四處張望的人,頓了一會,笑道:“是你的人吧?這個點,估摸著亥時一刻也有了。”

陸昭戎沈默下來,並不應聲。

秦滿看了看他,慣常沒好話的人似乎頭一回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半晌憋出一句:“你要不然拿回去繼續喝?”

陸昭戎轉眼間被他給氣笑了,手裏的酒瓶子往桌上一推,擡頭朝正在詢問婢女的穆青看過去。

穆青遠遠地跟他對上視線,匆匆躲過一片觥籌交錯,轉頭看了秦滿一眼,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公子叫屬下來尋您。”

陸昭戎默了片刻,偏頭問:“尋我做什麽?”

平日裏也沒有管過他,宴席上正熱鬧,就算不是正兒八經的踐行宴,那也是打著給他踐行的名頭,這會兒尋他,不就散場了嗎。

穆青看起來有些著急,猶豫了半晌描述道:“小公子……看起來不是很正常。打從晌午回去就一直心神不寧地站在院裏,不知道在看什麽,院裏的風越刮越大。”

陸昭戎下意識往門外看了看。

觀察了半晌,並沒有很大的風。

半晌,他沈默地站起身。

“諸位。”

宴席上各位都看著他。

他端起酒瓶倒了三杯,舉起一杯酒,說道:“對不住,大家的心意陸某都收到了,此去渝州,一別數月,再見亦難,我先自飲三杯!”

眾目睽睽之下,陸昭戎利落地幾個起落,把三杯酒依次喝下去。

陸昭戎擡了擡眼,所有人都聽著他的動靜,於是又倒了三杯,說:“陸某家中有事,需提前離席,諸位不必顧及,只管吃好喝好,為表歉意,我再自罰三杯。”

似有若無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緩緩匯聚。

陸昭戎垂著眼眸喝完了又三杯,聽見身後的議論,慢吞吞放下杯子,禮節性地抱了抱拳,看了沈舟山一眼。

沈舟山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起身舉杯安撫客人。

沈桑聲調一揚,笑呵呵道:“剛才不是很熱鬧嘛!走了就走了唄,咱們玩咱們的!”

議論聲慢慢減弱,周圍人此起彼伏地朝陸昭戎舉杯送別。

陸昭戎誠懇地回敬了一圈,放下杯子,轉身朝外走去。

穆青跟在他後面猶豫了半晌,低聲說:“公子,您待會兒回去千萬別再爭執,萬一小公子氣性上來傷到您——”

“穆青。”陸昭戎站在沈府門外,“他不會那樣的。”

穆青默了默,應道:“是,公子。”

陸昭戎安靜地站了一會,低頭上了馬車。

……於長玉,已經不是那個無法控制自己力量的於長玉了。

這個於長玉,是一個真真正正的神。

那神仙可能從來不在意旁人做什麽,他只會把所有事情分為看得見和看不見。

哪怕什麽事情不讚同,不喜歡,厭惡至極,於長玉也只會皺一皺眉頭,然後淡然自若地敬而遠之。

他有很強的原則,如果他不願意,沒人能逼迫他什麽。

也許今天他願意問自己哪裏做錯了,明天就會察覺到他本就該按照自己所想的去做,只是一時的被情愛蒙蔽。

於長玉可以當真,那對他來講是一時的專註。

陸昭戎閉了閉眼,道,他不可以。

於長玉在意他,但更在意世間一切。

倘若今天長玉沒有去周府,周自鳴對他下手,這次的宴席就會變成關於謀逆的商討,日後相見,那神仙必定容不下他。

他可以為了保護他去對抗天雷,卻未必會為了他棄蒼生於不顧。若他能兵不血刃還好,或者不使陳郕大面積戰亂,可若萬一烽火連天,於長玉庇護的身影便會迅速調轉方向,成為他的敵人。

不必賭,在這件事情上,他不是於長玉的選擇項。

——

“退下!”

於長玉心情不好。

陸昭戎關門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屋裏的燭火被吹滅了幾盞。

他將動靜放得更小了些,站在離他不遠處的一臺燭臺旁。

屋裏的燭臺幾乎都被點燃了一遍,一片亮光裏顯得於長玉背影很孤寂。

陸昭戎靜靜地看著,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神仙確實是孤獨的。

就算他試圖掩蓋也改變不了。

於長玉坐在桌案前看他留下的廢紙,桌上擺著一碗姜湯。

陸昭戎沒說話,只是想,於長玉很怕冷。

黎紅木應該來過了,畢竟他不會自己去熬藥喝。

這個人,不喜歡喝藥,也不知道自己容易受涼,貪睡,脾性大,強勢,懶散……

總是逗弄別人,頑劣得很。

於長玉不耐煩的神情忽地一收,似乎意識到他回來了,回過頭來看向他。

陸昭戎安靜地和他對視。

……既懶散又沒禮貌,撒謊撒得從善如流。

這神仙,怎麽會有這麽多的缺點?

於長玉忽怔了半刻,不知道看著他想了些什麽。

陸昭戎緩了緩酒勁,慢慢朝他走過去。

“我以為你睡下了。”他沒話找話,“怎麽坐在這?”

於長玉回過神,沈默半晌,自然而然地朝他伸手,說:“想問問你何時啟程。”

陸昭戎靜靜地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細長好看,指甲在燈火下映照,像指尖有火星在燃燒。

這神仙,心神不寧了一下午,還以為是想了些什麽大事,就想了這些?

陸昭戎慢騰騰走過去,盡量心平氣和地回話:“後天。”

他下意識攥住於長玉的指尖,又看了眼桌上的湯碗,伸手碰了碰碗壁,還熱著。

“怎麽不喝?”

“涼。”

陸昭戎看了看他,沒有拆穿。

於長玉又開始走神。

陸昭戎看了他一陣,習以為常地垂下眼。

等回過神了,這神仙大概要說一些能震碎他一部分認知的東西,或者再叫他碰一回壁,重新審視這段感情,之類的。

他想,不必這般跟他客氣,反正已經很疼了,不如幹脆利落一點,總比慢刀子好受。

——

“我記得黎紅木有兩個姊妹,年歲還小?”

陸昭戎楞怔了一下,安靜地點了點頭,然後垂眸思索著這又是哪一出。

——

“……我已救她一命,往後如何,還是全憑自己造化。”

……

——所以?

陸昭戎低著頭,靜靜地想。

因為他不明白於長玉在想什麽,所以於長玉親自來告訴他?

原來他明白的是對的。

他可真是睿智。

於長玉擡起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陸昭戎忍不住確認道:“今天是黎紅木,明天會是我嗎?”

那神仙怔了一下,繼而解釋道:“……順天而行則生,逆天而行則悖,逆天行者,罪及五世——”

陸昭戎安安靜靜地註視著他。

他竟然一點也不明白,於長玉專程把他叫回來坐在這裏,毫無顧忌地跟他講這些天地規律,居然是為了叫他明白他在想什麽。

真是令人費解。

屋外忽然下起了大雨,陸昭戎眼底頓時被雨打得潮濕。

實話說,他不感興趣。

他聽不懂。

他現在只想知道,於長玉是不是認為他也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一眾之一。

他已經明白了。

他不想聽天地規律,也不想理解,他現在想知道,於長玉是不是這樣認為的。

像那枝桃花。

不要去講全憑造化,不要去講豈可不受,不要去講順昌逆亡,幹脆利落地告訴他,是不是這樣?

鈴鐺忽然在胸口嗡鳴起來,陸昭戎下意識躲避。

“抱歉,我失態了,我不是——”

“是我言語過重,對不起。很晚了,你靜一靜,早些休息吧。錯不在你。”

他握著於長玉指尖的手心一空,擦過了於長玉的衣擺。

眼裏的淚便忽如猛下的雨,淋得陸昭戎心慌。

不要道歉,真的,不用心疼。

他沒有那麽脆弱。

不必要講一大通推脫之辭,不用跑得那麽快那麽倉促,他不是會糾纏不休的人。

他就只是想知道,是不是。

如此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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