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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問道心,惶惶南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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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問道心,惶惶南柯夢

我的意識一直混混沌沌,有種陷入深沼的力不從心。

我自知修行參悟這許多年,沈澱都得來不易,心不靜,身不定。於是放任思緒自管混沌,我只寸寸細尋著思緒的始端。待我稍有清明時,已不知心緒過了幾重山水。

我糊裏糊塗落在旁人家的屋子裏,瞧見屋主人正靠坐在床頭看書,燭火如豆般大。

床裏頭似乎有人正睡著,屋主人手上的書頁翻得很輕,生怕吵醒裏頭的人。

四下盼顧,屋裏點綴得極雅,櫃椅幾塌規規矩矩,顯出我十分的不合適。

梨木的用具,飛鳥乘雲圖樣的裝飾紋路,甚至屏風上洋洋灑灑一幅清雅水墨……我無所遁形地立在人床前,不由生出幾分尷尬。

人間是很看重名譽的,隱秘事大都藏得嚴嚴實實,哪怕床榻落到角落裏也要擺一扇屏風。不像山上的習慣,隨意尋根樹杈也能睡得。

到這我楞了一下,恍惚有許多片段一閃而逝。尋了半晌,只記起從前我住在與爾苑。那院子幾乎是荒廢的,陸昭戎也從不居家。我那時還是不懂事的狀態,順著自己的習慣,移了床又重新擺了屏風,只因床上躺著,必有一邊得看得見窗戶。

可是我記得,這件事,沒有人提過。包括我自己。

這好像並不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屋主人長發綰在身後,用了一根古樸厚重的青檀木簪,看起來用了很久,燭火下簪面有細微的柔和光澤。我約摸是在夢中,夢境清晰至不能瞧清夢中人的臉,如此清晰的夢境,我還是頭一遭。

夢麽,其實是看不清人相貌的。越模糊的夢,越覺得自己看得清楚,實際都是自己在同自己潤色一些事情,像給自己講故事。我不一樣。我失笑般搖了搖頭,我的夢啊——我還沒有過不能分辨細節的夢,不容易。

只是不知這夢,又會提醒些什麽呢。

我甚覺優越地笑著,笑著笑著,又莫名覺得空寂淒涼,便也不笑了。

這時屋主人翻書的動作停住了一瞬,轉眸朝裏看了一眼。

裏面的人似乎醒了,屋主人便半合上書,低頭同裏面的人講小話,兩個人聲音很輕,氣氛溫馨和睦。我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去聽,他們卻又停住了。不知說到哪裏,屋內一陣沈默。

忽地,書冊被屋主人隨手扔到一邊去,被褥猛地掀動,露出裏側藏著的另一個人。雖只有一瞬,我仍楞怔了半晌,裏頭人的樣貌卻是很清晰的,盡管我沒有看得仔細,但那半張靜謐安然的側臉足以引人註意。我看著他們沈默了一陣,那,好似是個少年人。

屋主人俯身時不小心按住了書腳,好像是怕把書壓壞,順手把它掃到了床下去。少年人的手細長又瑩白,好像暈著一層朦朧的光澤,手指甲修剪的很幹凈,行動間好似一陣風般無聲無形。他的眼睛很明亮,如撥開雲霧繚繞後的透徹,大約少年人的眼睛裏都瑩瑩有光,意氣飛揚。

少年人很安靜,擡眸時輕輕擡手,手指伸向屋主人的發端,卻被屋主人握住又強硬地按在枕邊。

木簪掉落在他耳邊,簪尾輕輕敲在了那少年手腕上,屋主人的頭發一瞬滑落下來——我一向癡迷於類似情節,倘若屋主人是陸昭戎,我便尤其喜歡他這一幕。當一個人擁有美麗的容貌和與之匹配的氣度時,長發垂墜,面容微側,目光流轉,或者清冷背立,這些,我常常認為是一個人魅力所在之處。

思及此,我又有些楞神。陸昭戎的背影向來很淩厲決絕,常常轉身時像摒棄了許多雜亂的念想一般,而我也不幸處在雜亂之中。

我嘆了口氣,原本就混沌的思緒終於支撐不住我這般透支心緒的做法,夢境無聲四散,如滿天碎星辰,坍塌墜落。

我安然順從著思緒的沈寂與困頓,寒風一吹,四散的夢境碎片撲撲簌簌落成了雪。我茫然了一剎那,手邊蜿蜿蜒蜒爬上一道濕漉漉的水汽。我側頭,瞧見旁邊擺放著一只梨木茶幾,倒好的茶水在我手邊,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端舉起,暖烘烘捧在手裏。

那只手帶著仔細端詳便瞧得出的繭子,我楞怔地順著看了許久,只覺得,好生熟悉。

廊下飄著雪,紅色的長廊與潔白的雪絮相得益彰,院裏的少年人安靜地拍著積雪,雪沫細小松散。

模糊了樣貌的夢境人裹著黑色的裘衣窩在廊下喝茶,看著院中幹凈的一切,水霧遮攏著他的眉目。

我恍惚了一瞬,這個屋主人——我走向廊外,站在少年人的方位看他。

“……”

我張了張口,卻又說不出話來。

少年人眉眼間漫上笑意,輕松地拍了拍手,陣陣清風環繞,他和雪人一起回過頭,笑道:“昭戎,像嗎?”

我沈默半晌,望向屋主人。

他捧著茶杯,我看不清他的容貌。

我回頭打量這安靜得像是一道風景般的少年,道,原來,這就是我嗎?

屋主人好像笑了笑,然後回答說:“像。”

——

劇烈的疼痛從心口處傳來,幾乎強行將我從夢境裏拉扯出來——緊接著,我再被突然之間的頓悟拉扯進去,看見了秦府裏曲折坎坷的夜路,陸昭戎提著燈回頭朝少年人伸手;看見了寒潭旁清冷的月光,陸昭戎抱著整套的衣服一樣一樣給少年人穿在身上;看見了陸府靜謐寒冷的雪夜裏,陸昭戎擡手合窗時驀然同少年的對視;看見了南術城磅礴壯闊的城墻上,陸昭戎跌跌撞撞朝著孑然一身的少年人奔赴而去;看見了祈福島的紅綢、悅君苑的兵甲、折花樓的酒水、南術城的桃花……

所有的聲音忽然空下來。

尖銳的類似耳鳴的聲音穿過神魂。

所有夢境的場景一幀一幀變淡,變得無聲無息。

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沒有背景也沒有內容,甚至有一種了無痕跡的趨勢——直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叫住我:“年輕人。”

我敏銳地轉過身——

“……”

大約黃昏,我站在熱鬧的街道上,仿若與熱鬧的場面格格不入。

攤販前各式各樣的花燈和桃符,言語晏晏的親友結伴同行,角落裏互訴衷腸的情人又羞又怯,一番喜樂融融的吉祥之氣。

叫住我的是一位賣桃符的老婦人,臉上的褶皺一層一層,目光滄桑渾濁。

是錦城的上元節。

雖神魂不曾親歷,留給我的印象也是很深刻的,只是——我情緒平平地看著她,一幀一幀地往回分辨,上元節那天我見的人不少,這個老婦人我卻沒什麽印象。

我擡了擡頭,示意她說話,“何事?”

老婦上下看了我半晌,蒼老的聲音裏透著一絲蠱惑,慢慢悠悠地說道:“年輕人,老婦瞧你邪靈纏身,天門黯淡,近來大抵要諸事不順,黴運連連。須在門前掛兩個桃符,保佑你萬事亨通吉星高照——”

她劈裏啪啦說了一大通。

我聽著她的話出神,蒼老的聲調溫暾惑人卻又煩悶枯燥,仿佛於桐喋喋不休的訓誡,道,天下山五經,海內外八經,大荒四經,人神獸神無數,日月升落之地數不勝數,唯有天虞,無可觸之。

“如何啊年輕人?”老婦講得津津有味,意猶未盡地詛咒了我一番便開始售賣她的物件,“瞧瞧我這,哪個神都有。你是鎮宅,辟邪,祛惡,護身,保姻緣,或者也有還沒刻的,也能賣。嫌老婦刻的醜,你想刻哪個刻哪個。”

我收了神,沈默著從攤子的桃符上看過去。

旁的攤子上各式各樣的桃符上都畫著相同的人,數來數去只有兩個,要麽畫著神荼,要麽畫著郁壘。

人間大都是畫這些,信人神,少有似琴川拜我,西部蠻人拜天,幾乎不曾有人拜獸神、大荒諸神。

這老婦攤子上卻是什麽都有,甚至有我眼熟的神。

我看著試圖打動我的老婦,相互註視了一陣,問道:“陸府怎麽走?”

老婦希冀的神情僵了一下,瞬間變得淡然無味,“往東一直過了橋,再往南過兩條街就是。”

我順著往東的方向走,每家每戶都掛著燈,想來陸府的燈早便很亮了。

我這時趕過去,興許能看見屋主人和少年人掛燈時對望的場景。

我同陸昭戎經歷的不算少,但我都沒有切切實實參與進去,因而回憶起來顯得歷程既短暫又平淡,體悟起來並沒有多麽的刻骨銘心。

可事實上,對於多數人來看,我與他已然是同生共死過了。

我看似在向往人間,實則在游戲人間。

這也許,便是我從前那一回慘烈結局的原因。

老婦從身後叫住我:“你既然明白了,為何再要去到陸府門前?”

我停下腳步,回頭朝來路看了一眼,靜默片刻,答道:“我想再看一遍,把不該做的,不合理的再補一補,改一改。”

老婦緘默不言地回望我半晌,蒼老的面容盛著過盡滄桑的疲態,眼中仿似凝聚了些什麽,反而顯得沒那麽渾濁了。只是她默默無言半晌,似是意料之中地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見她沒有要說的,便朝要去的方向去了。

橋頭也掛著花燈,闌珊朦朧。

我從橋上過去。

心口處揪扯般的疼痛驟然侵襲進來,我下意識撐住旁邊的東西,還未看清楚是何物,頭腦一陣清明。

——

“發熱?”

於鈴疑惑不解的聲音迷迷糊糊晃在耳邊,混雜著鈴鐺聲,致使我腦袋裏嗡嗡作響。

“發熱是作何?”

另一道清朗的嗓音帶著些許笑意回覆她:“姑娘不必憂心,熱病乃常見之屙,寒氣入體所致。待我開一副方子喝上幾日即可。”

這聲音與前者對比之下顯得幹凈沁心。

於鈴道:“熱病?你是說,他生了病?”

那聲音答道:“正是。”

半晌沒有回話,我腦袋嗡嗡著少有緩和,卻聽於鈴猛然挑高了音調:“這位——大夫。你可知口舌之竈,是非之所?”

那聲音輕嘶一聲,言語間笑意收斂了不少,輕斥道:“你這姑娘!我既不收你銀錢,不求名利,又怎會胡言糊弄你?此等病癥,雖則傷體卻也再常見不過,怎生是非?”

於鈴道:“他不會生病。”

那人氣笑了:“姑娘,這人之身,病之竈,病災體禍於人而言再正常不過。這位公子衣衫汙漬斑駁,褶皺淩亂,想必昨夜淋了好大雨,如此不愛惜身體,傷於風寒乃是必然。我雖是游方之醫,卻也不會拿病痛說笑,若姑娘不信,大可另尋高明。”

此人喋喋不休之際,我只覺他也逐漸吵鬧起來,原先對比下生出的感官消散了些。我朝聲音來遠處看去,有些費力地掀了掀沈重的眼皮。

只是我方清醒,視線不甚清晰,只看見模糊一個身形,穿著青衫,背著一只藥箱,像是隨時便可跋涉。

於鈴一時講不清楚,便道:“照你所言,熱病是個什麽說法?為何一直昏迷不醒?”

游方之醫道:“傷寒陽毒,發熱而渴,熱盛而昏迷。此癥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昏迷這般久尚有脈搏,想必命不該絕,撐得住便可救。至於昏迷……我認為昏迷和沈睡本質上沒有太大的差別,倒不必過多擔憂。”

於鈴聲調裏帶上質疑,重覆道:“沒有太大差別?”

游方之醫道:“正是如此。姑娘且聽我細細講。這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人在其中。恰如人白晝裏勞作,夜間便必要休憩,正是身體消耗之後的補給。昏迷也是如此。身體受損,心神不能承受,人於自行修補損傷時便會避開人難以承受的痛苦,叫人稍祛意識。是以,若以偏蓋全,則並無太大差別。”

我混混沌沌地收回目光,沈重緩慢地閉了下眼,嘗試著張了張口,接話道:“有理。”

“……”

二人收回爭論的架勢,齊齊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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