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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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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

“還沒回來麽?”

廊下的紅木柱子後面擦過幾片衣角,刻意壓低嗓音的問詢聲裏摻著一縷風,隔著幾級階梯的交談顯得稍有些沈悶和模糊,像是黎紅木的聲音。

人間的天氣向來不怎麽規律,天虞山外的天氣常常偏涼,夜越深處風越淒冷。不過相對冬日裏來講,暮春時節還是要稍好些。

我裝點院子時沒有栽種多餘的植株,只有繁密的梨樹,大概因為它們對我們的院子還不太熟悉,顯得稍有些蕭瑟。

時節的劃分在我心裏有些模糊,畢竟距離我上一回離山已經過去很久了。

拉遠的思緒稍稍往回攏了些,我忍不住嘆了口氣,目光順著這一小團因為寒意而稍顯白色的呵氣延展,最終落在空落落的院子裏。

他們好似並不認為我能聽到他們的談話。

於是穆青壓低了嗓音回覆她,聲音在不太禮貌的夜風裏有些殘破:“……吵架了……不知道後面如何吩咐,多半明日便要在去渝州城的路上了……”

“那……今晚還回來嗎?”

風過林梢的聲音太大了些,我絮絮地想。檐下燈籠的晃動叫本就不甚清晰的光影飄忽著撲到我身上,燈下昏暗的影子邊沿翻滾著一小只梨樹葉子,像在打滾。

交談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也可能是風太大,幾乎聽不清楚,只有零星幾句分辨出來應當是女聲。

——

風勢陡然漲起,忽驚“呼啦”一陣木葉之聲,風聲便迅疾而浩然地以碾壓之勢蓋過所有的聲音,帶起袖擺和衣裾——冰涼的風流爭先恐後從我指縫間鉆過去。

我盯著乍起的風勢楞神,忽起一陣往覆翻湧的驚惶情緒。

我不明白——像被驚動了似的,我被驚動的心比之風木葉更為聲勢浩大。

在蜿蜒飄蕩的漫長歲月裏,我從未顯現過如此境遇。

“……去尋他。”

我順著被卷走的梨樹葉子走了幾步,落了幾級臺階,一小只葉子轉溜的飛快,我沈默了一會,開口:“穆青。”

正講話的兩人相互楞怔著瞧了瞧我。

我註視著落地的葉子,重覆道:“去尋他。”

四下靜了一瞬。

穆青反應迅速地抱拳應“是”,黎紅木便緊著把手裏的大氅抖落開要往我身上披,我伸手擋了一下,註視著穆青在夜色裏一閃而過,轉身回了屋。

陸昭戎是一個思路很清晰的人,斷不會因旁的事遷怒我,若有遷怒,多半是我自個的脾性惱了他。

我擅行去周府一事雖有些魯莽,卻也應當不至於會中傷他——我揮手招來一道風,起了取出來的火折子,挽袖引燃燭火。

當時分分明明的悶痛感從他情緒裏翻騰過來,大抵實際上,是我有哪一處不合他的心意。

我雖時時窺視不得他,卻也擁有趨利避害的本能,旁的都不重要,只若我本身有入不得他眼的地方,是一件無法挽救的事。

他心緒哀怒地想同我質問些什麽,卻又忽而溫和軟化了態度,多半是故意在安撫我。我確實不懂他的心思,但若因我不懂便無知無覺地被他一次次蒙著走過去,我總覺著——火星飛的四散,險些燎到手上。

“……”

我放下引火的折子,屋裏的窗子開著,桌案上放著陸昭戎近幾日翻閱借鑒的古書拓本,勾畫的筆記圈圈點點。

窗口躥進來的風在屋裏打了一圈轉,清脆的紙張鼓漲動靜便在四下裏尤其清晰,我視線下意識落在旁側不起眼的皺紙上,燭火閃動了一陣。

鎮紙隨意壓在廢棄的紙張上,能瞧見上面胡亂列著幾條在各地設立監察要改動的條例,風一動,揉皺的紙頁嘩啦啦就淩亂了一陣。

陸昭戎的屬下都很聰明,卻一整日沒有人收拾,我頓了頓,是他故意留下叫我看見的。

……他想向我求助。只是不知出於何種考量,他不肯。

他好像總是心事重重,卻又極其有涵養。我嘆了口氣,他不肯指摘我的不是,我不能回回次次都粉飾太平。

“公子。”

黎紅木動作很輕,門扉響動細小,風聲掩蓋著,幾乎沒有聲音。

她動作輕細地放下一只紅木托盤,叮囑道:“燈下傷目。”

我將目光落在她端來的托盤上,思緒停頓了一瞬,幹凈的白瓷碗裏盛著半碗淺褐色的湯汁,繞著絲絲縷縷的煙氣。

本想伸手,略一動,指尖僵冷,便止住了動作。

我垂眸,註視著手上的東西,竟恍然不覺,幾頁著了零落墨跡的紙已經在手上了。

黎紅木動作優雅自然,將瓷碗端出來放在桌上,嗓音輕柔:“吹了一晌風了,公子多少愛惜些自己的身子,姜湯味雖辛,卻暖身祛寒——”

我擡眸看向窗外,樹影映在月光下顯出十二分的深邃和濃郁,趁著風熱鬧地晃動著。

除去這些靜謐而繁覆的事物,大概沒有人會願意在冷夜裏來回折騰。

似是刻意想蓋過我的思緒,黎紅木輕手輕腳地合上窗子,拿起剪刀挑了挑燭芯,輕聲道:“聽聞西部有連片的青蔥原野,天藍水闊,蠻人策野馬奔騰,生機勃勃。早些遲些也總要走一遭,雖是差強人意,倒也替公子挑了個好去處。”

“嗯。”我沒有反駁,“拿下去吧。”

暮春時節,想必西部尚仍是冰天雪地。

黎紅木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又很自然地放下剪刀,輕聲勸道:“公子若是不想沾辣味,我叫人燒些水,您泡一泡暖暖身子,如何?”

確實冷。

我安靜地回緩了片刻,忍不住撚了撚手指,不太想回話。

經了風吹許久的薄紙生了許多紙屑,沾在知覺不甚明顯的指間很不舒服,總覺得指縫裏潮濕黏膩。

黎紅木開始絮絮叨叨,苦口婆心地念:“天越晚越冷,就算是同陸二少爺慪氣,您也不該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是不是?已經吹了一晌的風了,何況您二位都是冷性子,回來了叫他看見再平白叫人焦心,豈不再生一回氣?哪怕喝杯熱茶,等人回來了也有力氣說些什麽,公子……”

她聲音輕細低軟,仿佛這樣喋喋不休的勸導應該更小心一些。

您。

我垂眸看著手上的一沓紙,好似從我醒來,所有人對我的態度都不大一樣了。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一回,一樣。

我心底掠過一絲厭煩的情緒,隨意地擺了擺手,“我沒那麽嬌氣,退下吧。”

黎紅木的聲音戛然而止,窗外的風霎時清晰。

我幾乎沒聽見什麽聲音,人就悄無聲息從屋子裏離開了。

只點了一支蠟燭,我瞥了一眼小如豆的燈火,放下手裏的紙張,拿著火折子從裏到外點滿蠟燭才顯得亮堂了許多。

食指尖輕微有些刺痛,我沈默了一下,拇指輕輕摩挲片刻。

……許多年了,到底生疏。

如豆大小的燭光在風聲裏怯弱地抖了抖,很多心緒跟著它跳躍了幾下,順著絲絲縷縷的冷氣滲進我眼底,宛如許多年前空蕩蕩的大殿,除了小心翼翼的祈求便是臺臺跳躍的燭火。

訴訟聲如蜂群嗡鳴,日日年年,寸積銖累,直至平地一聲驚雷響,狂風大作,海浪滔天——燭心猛跳了一下,險些被撲滅。

我皺了皺眉,疲憊地按了按幹澀的眼角,今日心思尤其重,頻頻走神便罷了,怎麽忽然憶起那些事情。

於桐的咒術一陣一陣壓過來,我撐著額頭緩了緩,這老妖婆的咒術,總是帶著一種詭異感。

就仿佛時刻觀察著我,尋我的虛弱處,趁我困頓、神思不屬時沖撞我的神魂,極其惹人厭煩。

風聲在屋門處忽然放大,門又開了,我皺了下眉,指尖壓著額頭。

倒是沒成想黎紅木今天如此啰嗦多事,我不得不分神應付一句,壓抑著不耐重覆道:“退下。”

合門的動靜似乎停滯了一瞬,在風的推阻下發出門軸轉動的聲音,然後忽然停住。

風聲肆虐了一小陣,繼而門又重新被合上,輕健的腳步聲逐漸清晰。

我勉強穩住心神,靜了一陣才稍稍反應過來。黎紅木的腳步很輕盈,是琴川世家教出來的女公子,雖有微末的功夫傍身,步子也依舊很小,很規矩。我楞了一下,心底驟然浮上一瞬的緊張。

陸昭戎?

……怎回來的這般快?已經過了許久嗎?

我回過頭去,瞧見他正立在一臺燭盞旁,朦朧的光映在他寒氣深重的眉目間,不顯得暖和,倒有些冷厲。

他周身縈繞著一層薄薄的淺紅色霧氣,我擡眸,瞧見他眼中摻著覆雜的情緒。

陸昭戎好似喝了酒,還有些郁郁的神色沒有完全落下,大抵是從宴席上辭別趕回來的,恐怕沒少被奚落。

我忽怔了半刻,如今為止,我已經能猜得到他的生活軌跡了。

“我以為你睡下了。”他先我一步開口,“怎麽坐在這?”

總是如此,不管旁人冷漠以對,或是激烈抨擊,總是如此。他少有的失態大概都是在我面前。

我沈默了片刻,想他不提下午的事,約摸想揭過去,便先朝他伸手,“想問問你,何時啟程?”

他盯著我的手瞧了半晌,順著我的話接:“後天。我先替你安排,周家會給你撥人,我讓穆青跟著你,帶幾只鴿子。”

他朝我走過來,握住手後頓了頓,將我的手指攏在一處有意無意地暖著,又看了眼桌上的湯碗,伸手碰了碰碗壁,“怎麽不喝?”

我靜了一下,答:“涼。”

陸昭戎看了看我,側頭:“穆青。”

穆青從窗外翻進來。

“去熱一熱。”他朝桌上揚了下臉,“叫人再燒些水過來。”

穆青擡頭看了我一眼,又重新翻出去。

“這麽晚還等我。”陸昭戎回頭看向我,“有什麽事嗎?”

我又靜了一陣。

他今晚,好強勢。

我擡眼看他,好像忽然間不怕我了。

他沒有問我在這坐著冷不冷,也沒有問我他進門時為什麽被斥退,更不往深處探究我為什麽坐在這,發生了何事,為什麽心情不好的模樣……情緒上忽如其來一陣煩躁不安,我皺了下眉,他眼睫便忽而垂落,視線游移閃避。

我有些忐忑。

我從未曾有過如此左右反覆的駁雜情愫,以至於我註視著他,幾次三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思慮許久的措辭無論如何講不出一個開口。

半晌,終於下了決心,我道:“昭戎。”

他又擡眸回視。

我一下又卡了殼。

……他的眸實在清冽瀲灩。

印象裏我頭一回見他,還是站在咒術封印處遠遠地望著。

那時身體上還是個空殼子,性子跳脫又無知,總是用“妖嬈嫵媚”來形容他。事實上,這個詞是用來形容氣質的,比如長孫容宓,陸昭戎和妖嬈嫵媚半點不沾邊。

不過,我有些愧意,自我出來,好似不曾像從前那樣純粹地觀察他。

我沈默著,便有些楞神。

也許,陸昭戎更喜歡不谙世事的我。

可能面對那樣的我他會覺得疲憊無奈,也要更小心細致一點。但那樣他不必在意我的身份,也不必介懷我的過往,我……我畢竟看見過許多事情。

我經過一些不太好的記憶,時間已經剝奪我太多的東西,我的心思,很難再集中於澄澈純凈的事情上了。而在這其中,我卻唯獨沒有任何關於情愛的經驗。

“……長玉?”

我回神,對上他藏著萬千思緒的目光。

好像和我一般的忐忑,也好像在膽怯或者試探;卻又好像平靜坦然的,仿佛早預料到會有這麽一遭。我安靜了下來,也許,他早也想和我聊一聊,只是從前我不曾給過他機會這麽做。

門外不合時宜地響起傳話聲。

細碎的忙碌開始在屋裏進進出出。燒好了熱水,溫熱了姜湯,穆青進來把碗放下,拎著托盤又走了;黎紅木進來放了一摞換洗的衣服也出去了。我順著門沿相合移回了視線,註視著桌上的白瓷碗,良久,問:“我記得黎紅木有兩個姊妹,年歲還小?”

他看著我。

我伸手試了試溫度,“紅木今歲已到雙十之年,不適合留在我身邊。”

他仿似楞怔了一下,然後垂眸思索著,安靜地點了點頭,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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