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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思,春不知,春緒隨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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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思,春不知,春緒隨春雨

陸昭戎大概會給她找些旁的事情,叫她做些更能謀利的。或叫人給她物色些青年才俊相看,令她以捆綁的方式存在。這樣,便以最安全又最狠絕的手段了斷了她於我們的恩怨。

假設她今後再次籌謀覆仇之計,亦不必過多防備,匆匆了結了她便罷——我驚楞了一剎,有些詫異如今昭戎在我心底的印象。遂又有些嘆惋,二十歲,這個年紀在人間已算是很年長的姑娘了。

陳郕裏未婚配的女娘稱女公子,在家族裏往往也是能夠獨攬大權的,女性地位沒有旁的地方忌諱,卻也仍然處於劣勢。我沈思著勾過一縷風,稍稍吹散了些湯藥的燙意,捧起碗慢吞吞喝下去。

黎紅木跟著我,除卻梗在陸昭戎心間成為一根刺,也不過蹉跎歲月罷了。

我沒有間斷,順著這一口湯往下繼續喝,仔細思索著下一段話要講些什麽才能繞回到下午的事情上,要迂回一些,還是了當一些……

“怎麽忽然提起這個?”他聲調好像又放輕了許多,語意低柔,“你想換人伺候,從府裏挑也是一樣的。”

我手中一頓,唇與碗分離,他是,覺得我對黎家姊妹太過照顧?

我沒記錯的話,當日從琴川回來,黎家幾個小娃娃一並送去了周府,連從陸府門前路過也不曾,我並未有過半句言語給人誤解。

此刻若以我之名去周府提人也是叫人放在神舍,而我總要從神舍轉到我們院裏來。如此,隨身侍奉我的事便無人可做,我正是這個意思。我不是個時刻要人侍奉的主子。

我往回想了一陣,又有些走神。

黎府上下約摸只剩這幾個小娃娃了。黎紅木當日跪在天官府門前,身上的香火線絲絲縷縷朝我身體裏鉆,我雖神魂被鎖,卻也看得見,她身上有猛烈燃燒的怨恨。

我沈默片刻,手中碗往下放了放,如實告知:“昭戎,琴川畢竟是得我庇護的地方。”

他靜默了一陣,又輕輕笑了笑,點頭:“好。”

我轉眸看他,此處他應當是很早便想探究的,如此出乎意料的情態叫我有些疑慮。觸及到我過去的時機昭戎不應當會放過。

我視線掃過他收緊的手指——他大抵又在胡思亂想,以至忘記了他尚仍握著我的另一只手。這也算是一處破綻。

我悄無痕跡地收回目光。

既然都到這一步,我嘆了口氣,壓了壓心裏的抵觸情緒,稍稍試著提了幾句:“天官府是我的府邸。黎府供奉多年香火,方得此路,尋常人去不到門前。”

陸昭戎倏地擡頭,定定目光望著我,我從他驚楞的目光裏讀出了許多種情緒,解了又解,覺著有些困惑。

他很驚訝,甚至有些心緒震動,又顯出幾分期待和隱忍,似乎已經等了好久才等到我開口說這些事。

不過……我雖對人間並非一無所知,卻也的確沒有過與昭戎這般親密的關系。

我一直以為,人們相互之間應當不太適合揭露對方不堪的形象和過往。但他好像,並不這麽認為。

我剎那間沈默下來,在他欲言又止的覆雜神態裏生出絲絲縷縷的不適感。

可能,是我以為的,是錯的?

我猶豫再三,解釋道:“府邸鐘聲長鳴,必有怨氣沖湧。我見了她,也應了她,便要化她怨念,了她心願。”

他抓著我的手再緊了緊,又顯得緊張起來,“那你,把她趕走,會不會有什麽影響?”

我定定看了他一陣,這就是他打算對紅木做些什麽了。

不知為何,我猜測是一方面,但切實佐證了我的猜測反又讓我生出幾分悲涼。

我心裏楞了一陣,悲涼?

我擡起眼怔楞地看著他,看了一會,那種悲涼的情緒竟然奇異般開始暈染。

我不得不克制住這股情緒,盡力平和地告訴他:“天官府門前,她的命運已不會再發生任何改變,我留著她,也只是一段短之又短的緩和。長久了,怨氣便也消了。我已救她一命,往後如何,還是全憑自己造化。”

更何況黎紅木隨我身已久,錦城裏但凡有些名頭的家戶多少也會讓幾分薄面,唯一可能會為難她的大抵也只有陸昭戎了。

我既同他提了,便是有何後果我自擔著。

他這般好似是擔憂,實際不過是同我警醒一句,他的處理手段可能會有些激進,要我再三掂量。

可是,他應當明知曉,便是天罰天譴我也願替他擔的,何必問呢。

我總是不明白他。

……卻不料聞此,陸昭戎抓著我的手反倒松了些,有些楞怔般瞧著我。仿佛各種情緒起伏都忽如其來,又跌宕波折幾番後悄然而去。

我還是頭一回見他的情緒如此大起大落。明明幾息前尚處於各種層次不一的激動裏,此時卻又令人難解地荒蕪蒼白起來。我垂眸,靜靜思索方才言語間可能出現的錯處。

若無錯處,我要如何在此番境況下將話題轉向下午的事情上,以回歸正題?若有錯處,是哪一句,讓他有如此大的落差?

或者,我直接問他。

——

“於長玉。”

陸昭戎忽而開口,打斷了我的思慮和猶疑。

“嗯。”

我順著他應了一聲,擡頭。

然後楞了一下。

他低著頭,看起來好像,頹廢,又黯然神傷。

我仔細感受了一陣,還好,他心裏沒有疼。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我放下手裏已經冷透的碗,遲疑著捏了捏冰涼的指尖,還是輕輕托起他的臉——他眼睛裏瀲灩的光色明明滅滅,不甚清亮。

他眼底仿佛思緒萬千,紛繁覆雜,於滿堂燭火中凝望著我,詢問道:“今天是黎紅木,明天會是我嗎?”

……我怔了一下。

他好輕的聲音。

若不是我全神貫註想判斷一下他的想法,那聲音好險就湮滅在屋外的風聲裏了。

……何必問呢。

我還當何必問呢。

原來在這裏。

他竟然,在試探我嗎?

難怪他總是怕怕的,觀察我。

他早認識到不能信賴我——一個異於任何人的異類,沒有人能理解這一類的想法,甚至不融於自己生來的地方。

我恍然了悟。

原來他總是在試探我嗎。

……這樣嗎。

我恍悟著,心底毫無預兆被輕輕劃了一下,有割裂感。

——割裂?

……流血了嗎?

我也會,流血嗎?

我以為,除了祭祀和天罰,我不會。

我看著他,怔楞了片刻,淡淡地扯了下唇角:“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順天而行則生,逆天而行則悖,逆天行者,罪及五世。我遇你,天予之,豈可不受?”

“……”

陸昭戎安安靜靜地註視著我,無言許久,眼眸微垂,整顆眼淚倏然掉落。

滾燙的淚滴砸在我的手腕上,屋外劈裏啪啦下起了雨。

潮濕的氛圍霎時間壓滅了好幾盞燭臺上的零星之火。

——

我楞楞地。

我見過許多人哭。

陸昭戎也因為我,鬧紅過幾回眼。

不過我還是頭一次……直面他的眼淚。

那滴淚砸碎在我手腕上,仿若我正在流血的心被額外重擊一拳,氣血霎時逆行倒湧。

我難以克制地動了動手指,竟想不由主地去撫他的臉,企圖拭去那道由於淚珠在臉上滾過而留下的痕跡。

可惜另一只眼睛看起來也要落淚了,我一時沒有想明白先怎樣動手,只得僵硬地停住動作。

悶痛感緊接著悄然彌漫,又迅速擴散。鈴鐺劇烈震動的響聲忽然從四面八方纏繞圍緊。

他回神般忽然避開我的手,甚至顯出無措,小聲且迅速道:“抱歉,我失態了。我不是……”

我忍了又忍,打斷道:“是我言語過重,對不起,很晚了,你靜一靜,早些休息吧。錯不在你。”

我說完話就起身往外走,為防他追迅速閃出屋內,趁著雨和風能送多遠便多遠。

直到風雨也送不動了才踉蹌幾步,就著瓢潑的大雨嘔出一口血水,然後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我只能往下弓著身,咳出許多血沫,最後不得不跌在地上減輕一點負擔。

緩了一陣,我擡了擡被雨水濕透衣裳而尤其沈重的胳膊,撐著地上的泥水勉強站起來。

模糊雨林裏依稀能辨認出這大概是神舍的位置——還好,起碼是我熟悉的地方。

不過也可能,我只能跑這麽遠了。

我找了棵樹靠著半坐半躺了一陣,意識有些模糊。

雨滴打在神舍四周的植被葉叢上,聽著很急躁,可能因為離夏天不遠了。

夏天暖和一些,不像現在這麽冷,人心也會相對活泛,街市上會更熱鬧。

說起來,今年的夏天還是我同昭戎一起要過的第一個夏天。

樹下本來不至於會過分淋到雨,我偏頭看了看手上的泥,忍不住撚了撚,可惜,雨太大了,沒什麽好效果。

我閉上眼不做徒勞掙紮,絮絮地想,同陸昭戎來人間的第二年春末夏初,我居然觸及到了些,了不得的真相。

於桐……可能是對的。

……

“叮鈴!”

我驀地一驚,心神回攏。

雨珠靜悄悄止在半空中,我伸手點了一下,聽到清脆嘈雜的鈴鐺晃動聲音。

仿佛欲言又止後無可奈何的輕嘆聲,從雨幕裏不甚清晰地透過來,我靠住背後的樹幹,偏頭看過去。

是於鈴。

她很安靜,除了一開始的聲音把我吵醒,四周都極其安靜。

腳尖點踏雨珠的動靜沒有,腳腕上的鈴鐺也幾乎不晃動,幾息間她便站在我跟前。

當然,也可能是我頭腦昏沈,沒有抓住這些聲音。

不過我只是虛弱地咳了一下,並沒有理會她。以她的行事作風,遇見此刻狼狽不堪的我,定要言語壓制一番。

“……你怎麽樣?”

她腳步踟躕著往前挪了挪。

我擡起頭冷淡地掃了眼她的腳尖。

於鈴止住動作,氣氛就這麽凝了一陣。

半晌,她忽然突兀地笑了一聲,滿帶疑惑地彎下腰,上下打量觀察我,似乎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笑盈盈道:“不容易,上一回這般見你,還是在琴川島上。”

我哂笑一聲,於鈴果然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討厭。

大概我此刻看起來威脅性確實不高,她半點不在意我的態度,嘩啦啦帶起一片鈴鐺聲,笑道:“瞧瞧,這邊有句什麽話來著?不見棺材不掉淚,不撞南墻不回頭。於小魚當初求我的時候想必沒有料到你會搞這麽糟,這怎麽算,他的分量也不太夠啊。”

我沈默了。

於鈴確實說過是小魚求她來的,原本我用不上於鈴什麽,也便無甚在意。憑於小魚同她折騰出花來也不過是欠一欠情分,如今……我扶著樹幹緩慢沈穩地站起身,淡淡道:“條件。”

於鈴粲然一笑,道:“不急。我覺著,你還有得欠。”

我靜默了會,沒有反駁。

神舍建成後我一直沒有在這邊住過。我會從後院轉到我和陸昭戎的宅子裏,旁人不知道,便以為我是住在這裏。是於鈴住在這裏,假裝我在,向錦城證明了這瓦舍確實是我的地方。

除了南術那一遭,她並不曾露過面,不論何事都願意配合。

我沒有什麽能反駁的。

於鈴道:“別緊張,上一回在山上替你瞞人的事也不算什麽了不得的大事,那只是隨口一說。”

我側目看她,“所以?”

“我們也是有許多年情分的啊……”她故作惆悵地嘆惜一聲,輕輕揮了揮衣袖,笑了一聲,建議道,“先過去瓦舍裏住著吧?”

……是嗎。

我又有些出神。

她招手帶我移到神舍的住屋,轉頭出去找了些日用物回來。

屋子裏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只椅,幾盞燭。她揮袖點亮燭火,叫我坐床上去。

然後自己拎著椅子坐到桌邊研究了一番,招待客人的一套物品齊齊全全擺放了整齊。

她回頭看了我一會,沒說話。

我沒理她,半靠在床頭發楞。

“唉。”

我聞聲思緒回攏了一瞬,淡淡瞥了她一眼。

她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了。

半晌,我怔怔地扯了扯衣服,背過身去撈床榻上的被褥,手腳不靈地鋪床。

扯住被沿蒙上眼睛,昏昏沈沈。

先睡吧,我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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