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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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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愁

陸昭戎一個人在屋裏看了兩天的石蠟燭,於長玉一次都沒有踏足過。倒是於小魚來看了他一回,但也真的是看了一眼,然後就走了。

他也沒管,畢竟是一個娃娃,何必計較。

漸漸地,他發現一個事情。

從在天虞山到現在,除了之前的白桕,他什麽也沒吃。可他沒有一絲饑餓感,也沒有任何不適。

人閑是非多。兩天他都待不住,睡不著,沒事做,看著窗子外面的雲楞神,想,於長玉那天到底看什麽呢?

神仙的每一個動作好像都很有深意,他不了解,又怎麽親近他讓自己安穩走過這一遭呢。好煩。搞不懂。於長玉好奇怪。

……第三天。

陸昭戎煩躁地在石床上翻了個身,好幹硬的床。

日上中天,窗子外飛過一只哀鳴的鳥。

陸昭戎心底驀然一驚,軲轆一下從床上坐起——清風帶了些潮意。

他神情一怔,想起先前於長玉說的,化作天邊的水滴……難不成,是雨?

那個孩子到底,死了?

他眼前忽然閃過於長玉悵然的神色,心底微有觸動,屋門輕輕一聲響,他迅速回身。

——於長玉淡如煙霧的長發披散,額間幾縷浮動的細碎短發,身上帶著水汽,外衫明顯有幾處打濕,陸昭戎回頭一看,窗外已然飄起了密集的雨絲。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註意到於長玉的眉眼帶了些陰郁。可能是天色逐漸陰沈的緣故,他覺得可以用陰郁來形容於長玉的神情。

“怎麽了?”他問。

於長玉試圖輕撫眉心的指尖頓住,擡眼間有些詫異,可能早忘了這裏還有個人。

陸昭戎不免被他這個表情弄得有些煩躁,但還是上前一步表示關懷,“累了嗎?”

“沒有。”

於長玉回絕後面上浮現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常住深山帶來的煩悶心情轉眼間消散,陸昭戎瞬間被安撫,眉目舒展,伸手接過於長玉褪下的外衫。

這個動作叫於長玉再次頓住,但他這回沒有在意。他招手收來了本要被陸昭戎放在床上的外衫,拂袖一彈,外衫瞬間變得幹幹爽爽,就像用內力烘幹了一樣。

陸昭戎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靜靜地等著他忙完。

他有意親近,而於長玉長期一個人,又極喜愛他,有可能未來他在天虞的時間段裏,於長玉每天都會和他朝夕相對,所以不著急。

夜間的蟲鳴清晰明了,細雨敲打枝葉的聲音也清脆好聽,陸昭戎小心地側目朝於長玉望去,心底疑惑。

為什麽要和他睡在一起,先前不是總在別處嗎?

難道是因為下雨?

下雨影響睡覺?他是睡在先前那跟樹杈上的?

難怪他今天回來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罪過好大。

心底有些忐忑,陸昭戎默默思忖,他的待遇有些高了。

不過於長玉好像睡得很快,他也只能閉上眼,假裝自己睡著了,免得忍不住動一下驚醒他。

漸漸地,陸昭戎思緒昏沈。

似睡非睡時,幽深靜謐的目光如屋外的密林般濃厚,卻輕輕落在他臉上,悄無聲息。

陸昭戎霎時驚醒,眼睫忽地一顫。

——好在於長玉沒有發現。

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於長玉輕而緩慢地翻坐起了,聽聲音,是靠在了裏面的墻上。

一道細微的嘆息從於長玉的方向傳來,“這麽快睡著了,我還以為要等很久。”

窗子的方向有幾聲敲打。

“進來。”

也許是陸昭戎的錯覺,於長玉對待常人似乎很淡漠。

也不知是誰,落地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三兩步靠近床邊,似乎要近距離講話。

於長玉謹慎地撐在他身側,探出半個身子聽來人耳語,而後低聲回應:“知道了。”

很快,屋內重回平靜。

陸昭戎漸漸平覆了心情,後知後覺地記起先前長玉說過的拜神節,心想,莫非是為了這件事情?

許是這幾日閑的,身子骨懶了不少,左右一番思忖竟叫他當真睡了過去。

再睜眼便就天光大亮,蟲聲盡歇,鳥雀啼鳴,於長玉坐在窗子邊,就如同他們初次見面。

透亮的晨曦鉆入窗,打了於長玉半邊的身子。

於長玉散落一夜的長發如山間霧氣與巔端浮雲,輕靈細密,松散厚重,引得他頻頻投視,忍不住出聲打擾:“長玉?”

於長玉回眸,如眼波細紋泛起,笑意浮現,唇角微有弧度,淡然而疏離地朝他點了點頭。

陸昭戎抿唇,心間轉瞬即逝地劃過一道失落,默默起身。

誰知於長玉正欲朝窗外招的手忽然一頓,側目看他:“你……會整理頭發嗎?”

陸昭戎一楞,梳頭?

於長玉轉過身註視他,“我可以請你幫我束個發嗎?”

他沈默了一下,漸漸彎起眉眼,“樂意之至。”

……

石頭打磨的梳子很沈,他手中略有打濕的頭發卻纖細柔順,垂眸看去,於長玉微垂眼瞼,頸線優美,呼吸綿長,周身的氣息似乎靜止,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他盡力放輕了手法,問:“長玉從前如何束發?”

總不能是專程叫他來的吧。

於長玉唇帶淺笑,“多是叫來飛鳥,一通折騰就過去了。”

陸昭戎手中動作頓了頓。

看來,這是個四體不勤的神仙。

他笑了笑,道,也是,神仙什麽也不用做,普渡眾生就可以了。

“長玉從前在天虞山上做什麽?”

他輕輕抓起通順的長發,指腹不經意擦過於長玉的脖頸,手一抖,險些要重新抓一遍——他小心地覷了一眼於長玉的側臉。

於長玉神情淡淡,似乎在思考怎麽回答他的問題,並沒有註意到他的失誤。

陸昭戎松了口氣。

“我住的地方,上面有一塊石頭。”於長玉飄渺的聲音響起,“很大。我平日裏無事便會上去坐坐。其次便是睡覺。”

陸昭戎慢慢擡高發束,自然地接話:“坐在石頭上?為何?”

於長玉擡手碰了碰發端,淡淡提醒道:“太高了——那是阿婆安排的事情,我每日都得做。”

陸昭戎註視著即將觸碰到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小心地挪開以避免觸碰,“好。”

“——只是坐在石頭上?”

他沒有絲毫探聽別人秘密的謹慎。但既然於長玉提起了,就代表可以說出來,那麽他就算揪住一個話題問到底,也是沒有問題的。只要有話說,總會越說越多。

果然,於長玉微微斜過目光,“參天。”

……好吧,這個話題沒辦法繼續。

參天有什麽好說的,他不覺得坐在石頭上有什麽好參的。但神仙果然是神仙,這種事情也可以參。他搖搖頭,有些人過一輩子,那麽點事也還是看不開的,可人家於長玉,平日裏的生活就是參悟天道,實在聊不開。

他想了想,正要跨過這個話題,於長玉卻忽然開口:“我請教你一個問題。”

陸昭戎系頭繩的動作一停,然後迅速完工,詫異道:“不知雲回有何可取之處,必定知無不言。”

於長玉眼眸中暈染開一層笑意,“雲回?”

他耐心且安靜地等著下文。

於長玉一直平靜如水的眸子泛起一絲漣漪,撩開眼簾看過去,“昭戎的可取之處有些多,比如,長得好看。”

陸昭戎瞬間怔住,呆楞楞地盯著於長玉——長得,好看?

是撩撥嗎?是撩撥吧。這神仙,在撩撥他?

於長玉風輕雲淡地一笑,仿佛心情愉悅,輕而易舉地掠過方才的話題,“我想問你,若是你生了心病,卻又有一件關乎緊要的事情,你會先緊著那病,還是先緊著那事?”

陸昭戎心中一跳,這句,是在考驗他,值不值得被點播幫助嗎?

於是他稍有思忖便答:“自是先緊著那件關乎緊要的事。”

於長玉稍有沈吟,緩緩點頭,“我知道了。”

……

這是什麽意思?是好,還是不好?

——可於長玉並沒有給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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