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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神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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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神節

可惜,沒等陸昭戎問一問到底是好還是不好,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祭屋裏來了很多人。

長玉的阿婆在,阿爹在,於小魚在,於鈴兒也在,好多佩戴石頭的神侍都在,他拿著石梳子的手在半空中卡了許久,聽見外面依次響起的報名聲,聽見於長玉冷冽的一聲:“進。”

他幫著束過的長發被於鈴兒仔仔細細地挽起,層層排開的神侍托著各式各樣的服飾,肅穆的阿婆,持重的阿爹,陸昭戎一時沈默,識趣地退到一旁,沒有人過於註意他。

褪去外衣,重重服飾層層件件,綴著金線的白衣披在身上,綴著銀線的金衣再披一層,月白色的綢衣往外一罩,玄色的衣裳就重重壓在身上。

陸昭戎心底彌漫上絲絲縷縷的震撼,他瞧著於長玉逐步地“全副武裝”,簡單的純色令人瞻仰,只衣裾上的山巒浩然蕩氣,深紅色的紋絡流動著光澤,暗紅色的寬大袖口垂掛在皓白如玉的手腕上,灰色的衣帶束在腰間……

——六支金色的釵子左右分布,於鈴兒纖纖玉手,一根根小心謹慎地墜在於長玉的盤發上,中長側短,如扇面一般開在發後,血紅的兩條綢帶垂墜在身後。

於長玉轉過身的時候,正對上陸昭戎毫不避諱的目光,他眼裏的平靜折射出高高在上的神態,仿佛一切都不入眼,也仿佛,世間萬千都看過千萬遍。

那神明朝著他伸出手,唇邊攜著淡漠疏離的笑容,溫聲道:“來。”

天虞的不虞的,通通俯身退到了兩側。

陸昭戎怔怔地望著他,仿似受到了感召,一步步走過去。

像前幾日被扶著一樣,他扶著於長玉,一步一步,走向不虞山的祭臺。

在祭臺下,於長玉停下了腳步,松開了陸昭戎的手,微微側目,臉上劃過淺淺的一道笑意,“我今日將你引至人前,省得你日後待不住,不過若要借天虞的力量,須得我請示天虞神,得詔書。”

陸昭戎聽著這一兩句話,目光裏全是於長玉垂掛在身後的紅綢帶和半邊肩膀,扇面一般的釵子,清冷撩人的眼,淺淡卻冶麗的唇。

身後的山人跪地吟唱,面前神靈緩步朝前,高高的祭臺,他端著衣袖一步一步,山風乍起,紅綢帶獵獵而飛。

只有他一個人站著。

陸昭戎心裏發虛,於長玉從一開始就知道,在於小魚懷疑他動機不純的時候他就知道。

但是他沒有拆穿,或者說根本毫不在意,他覺得無足輕重,覺得他陸昭戎不足以影響到他任何。

那是一個溫柔,和善,睿智,且冷情的神明。

吟唱聲逐漸擴大,幾乎震得他目眩耳鳴,於長玉卻走得愈發穩,愈發緩慢。

直到臺階走完,他在祭臺上起舞,樣式奇特,帶著濃重的祈福味道,走到了空中,飄到了風上,越跳越高,越跳越高。

叮咚作響的玉鈴鐺迎風而起,於鈴兒臉色大變,匆忙急促地捂住了手腕,卻不想腳腕上的鈴鐺也跟著響起,於長玉回旋轉身,眼瞳色赤金如蒙霧的烈陽。

——神明驟然向下跌落。

吟唱聲猛然加大,陸昭戎回頭,所有人壓低了腦袋用力低吟。於鈴兒匆忙摘下所有的鈴鐺,阿婆跪在地上一動不動,阿爹擡了下頭又很快低下去。沒有人,沒有一個人試圖停下,問一問這樣高的地方摔下去,於長玉會不會喪生,會不會疼。

颶風之中,陸昭戎不敢細想,點腳飛掠上石階,扛著空中仿若流體般的重壓朝向於長玉。

懷中人重重砸下來,陸昭戎旋轉著以求減緩沖力,於長玉看向他的目光古井無波。若不是摟著他脖子的手冰涼且微微發抖,他真的以為,這神仙半點不帶怕的。

落了地陸昭戎的腿腳都有些震,半跪半蹲地支撐著兩個人,膝蓋墊著於長玉的腰。

於長玉緊扣著他的脖子不肯松,祭臺上一人垂著眼緊皺眉頭,一人睜著眼平靜淡漠。

而臺下依舊低吟淺唱。

“我聽見了神的聲音。”於長玉啞著嗓子,“他說,要我幫你。”

陸昭戎緊盯著於長玉,忽然覺得他眼中纏綿的情意此時幹涸枯萎,忍不住放輕聲音,問道:“……長玉,你怎麽了?”

於長玉忽然看向他。

陸昭戎想從他眼裏看出什麽,半晌又問:“……你怎麽了?”

於長玉靜靜地看著他,看著看著,忽然起身抱住了他,輕盈微啞的聲音吹進了他的耳朵,“這是我第一次祭神。我很害怕,謝謝你。”

陸昭戎整個人都僵硬了,維持著接住他的姿勢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

小神仙跟他說謝謝,小神仙……抱了他。

陸昭戎愁眉苦臉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撫了撫於長玉的背。

那麽安靜,仿佛當真尋求他的安慰,臺下人沒有擡頭,還都以為於長玉從頭再來了呢。如此敬畏,又如此……冷血。

陸昭戎心底忽然有些刺,這往後,是都得於長玉來祭神麽?興許像天虞山的人,摔一下不會有什麽問題,但長玉的阿爹擡過頭,定然也還是是擔憂的,想必還是會疼一疼。這些人眼裏只有神,沒有於長玉。

緩過許久,於長玉輕聲道:“放我下來吧。”

陸昭戎小心地把他扶起來,他再次起舞。

這次他站在祭臺上,於長玉既沒有趕走他,臺下的人也看不到。

許是他正正站在中央位置,舞步圈圈圍著他,步步繞過他,若非於長玉臉上神聖的神情,他幾乎要以為是哪個大宴會上試圖引誘他的美人。

撩花了眼,撩動了心。

於長玉淡漠的眼神掃過來,陸昭戎怦然心動。

獵獵風聲,除了於長玉神聖美麗的動作,便只有神秘動聽的吟唱聲。

他站在祭壇上手足無措,若站在下面也依舊尷尬,近距離地仰望著於長玉,他有些癡迷。

於長玉越跳越高,陸昭戎擡頭望,心跳聲如周圍的風一般鼓噪。

果然,俗人就是俗人。

一二三,五天,陸昭戎自詡向來不近情.色,現下只是單看著,便想將天上的人拽下來。

他目光穿過層層雲霧,無奈地笑笑,笑容裏透著苦澀。

且先不說這地方他待不久,於長玉也不可能被他帶出去,就說他把人據為己有了以後呢?父親那個人,哪怕不多置喙,也定不會允諾他們什麽。

陸昭戎搖搖頭,真是狂妄,八字還沒一撇,他就已經想這些問題了。

於長玉往下走的時候仿佛架了雲梯,一躍,踩住半片風,再躍,點過半朵雲,朝著祭壇中央伸出手,眉眼間浮上點點笑意。

陸昭戎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指尖,心間劃過一絲意動,仰頭相望。

於長玉的目光深情繾綣,陸昭戎亦未收斂灼熱的目光,單看表象,像是相愛多年的戀人久別重逢——他握著於長玉的手,輕輕扶著長玉的腰,安穩落地。

於長玉似乎楞怔了一下,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陸昭戎倏忽之間躲開這個對視,“接下來呢?要下去嗎?”

他正要走,於長玉忽然問:“你很喜歡我嗎?”

陸昭戎腳步一停,神情中劃過慌亂,各種情緒湧上心頭,最終簡化為一個想法——什麽情況?

陸昭戎渾身僵硬著,眼睫微有顫動,擡眸溫和一笑,並沒有回答。

於長玉眸中泛起漣漪,神情中並沒有很多起伏,他擡手壓下祭臺下的吟唱,風聲漸停,吟唱聲也漸停。

陸昭戎幾次觀察,也沒有從他臉上看出少許沒有得到答案的黯淡,幾次欲言又止,臺下的人又是起身又是俯身行禮,一副虔誠的模樣。

於長玉端著手,臉上神情風輕雲淡,叫陸昭戎忍不住想問問,他是不是對所有人的態度都不在意。

眼見著於長玉要往下走,他心中一閃而過的落寞,忽然伸出手,“長玉……”

——周邊場景迅速變換,陸昭戎堪堪捉住他的手,眼前人人便朝後仰了過去。

小小的屋子裏什麽人也沒有,陸昭戎心中一緊,從昨日起於長玉便已經顯現疲憊之態,像這種祭神活動,上了祭壇定要付出什麽代價,他先前從沒有見過於長玉用什麽移步換景的能力,這般著急,叫他心裏也跟著慌了一下。

“長玉?”

陸昭戎伸手一撈將人接在懷裏,左右看了看,祭屋裏除了一張桌子一張床,什麽也沒有。

於長玉面色蒼白,低垂著眼,眉頭微蹙,仿佛陷入夢魘般掙紮不斷,口中低喃一聲:“謝謝。”

他虛弱地擡手推了陸昭戎一把,“我沒事。”

陸昭戎抿唇,沈默片刻。

忽然於長玉淩空而起,臉上空白了一瞬,“你做什麽?”

陸昭戎沒理他,只道,第五天,陸昭戎喜歡上了一個遙不可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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