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關燈
第 50 章

自常蕓現身,徐轍神思與之交匯那日起,徐轍便在虞疏房中呆坐了整整半月,最後誰也不知他到底想通了什麽,只見他到雲錦山派大殿處請罪去了。

那日得見徐轍情狀的修士不在少數,此半月來的各類說法亦是眾口紛紜,有說神女對時楚大弟子始亂終棄的,有說徐轍癡心妄想竟要瀆神的,更有趁機對此大抒特抒出了話本的……一切猜測全在雲錦山派掌門述玉公布徐轍所犯錯事後沒了聲音,誰也沒想到那樣嚴肅正派的人,私底下是會做關乎凡人靈魂試驗的。

——不過這段沈默過去後,各類話本倒是更加猖獗了。

述玉所給的處罰是在其徹底解決先前造成的亂事後面壁五百年,此外,各地若有人出現魂魄離體癥狀,可隨時聯絡雲錦山派進行處理。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許許多多或凡人或修士趕到了雲錦山,醉雲峰一脈雖一時忙到不可開交,但好在從前虞疏救治小桃之丹方亦是有效的,故而也並未忙上太久,日子便就恢覆成了原來的模樣。

正是此日,山色秀麗,晴空萬裏。日光是照樣的溫柔平靜,輕輕緩緩地繪出一片青黛無際的山壁,向下隱入群山,向上遁入雲海,雲海中,又是醉雲峰,又是醉雲樹,樹下依舊是虞疏,但比之最初,卻多了個林並謝。

無他,二人只是在看守藥田,徐轍在面壁思過,明昭更是從璟茗飛升之日起便去了魔族,一直未曾回來,故而述玉大發慈悲,將林並謝暫時放了回來。

看得出來,林並謝是真心喜歡醉雲峰的。

此刻,他正雙臂交疊枕在腦後,即便只是坐在虞疏平日坐的小板凳上,亦是一副十足愜意表情,悠悠然道:“還是自己家好。”

虞疏打趣道:“整個雲錦山不都是三師兄的家麽?怎麽,咱們家中哪處院子讓三師兄住得不高興?”

“非也,非也。”林並謝滿臉“我不上你當”的表情看看虞疏,說道,“打個比方,整個雲錦山就像琢玉城,這醉雲峰,才是我從小撒歡撒到大的梧韻園啊!”說罷,還十分做作地深呼吸了幾個來回,合上眼睛,滿臉真誠地繼續評價道:“醉雲峰的空氣都是甜的!”

不遠處傳來許音秋的聲音:“那掌門師叔那裏的空氣呢?”

林並謝眼皮都沒擡一下:“簡直就跟小光尿床了又瞞著不說然後捂了三天三夜一樣。”

趴在樹枝上曬太陽的小光大怒道:“我從來都沒有尿過床!林並謝!你太惡心了!”

“這叫比喻,光啊,以後三師兄不在你身邊,你可要好好讀書啊。”林並謝佯裝聲淚俱下,“不然,哥哥可是很擔心你啊!”

許音秋微笑著走來,輕輕拍了拍林並謝腦門:“又在胡言亂語,你就不怕掌門師叔罰你?”

“我已經看透了。”林並謝搖頭晃腦道,“左右他們不會再罰我抄門規了,我胡言亂語要被罰幫掌門師叔做事,不胡言亂語也要做事——為了不變成下一個的掌門師叔,我決定做一輩子胡言亂語的林並謝。”

虞疏心中鼓掌:好一個大徹大悟。

“好吧,小疏,咱們不理這位大徹大悟的林先生了。”許音秋越過林並謝,朝虞疏微笑道,“拂相禪師請你過去一趟,師尊與掌門師叔都在,明昭也在。”

聽得“明昭”二字,虞疏心中一動,還未來得及有所反應,一旁的林並謝卻是先蹦了起來,他急忙道:“怎麽不早說,明昭回來了?怎麽,他是出家了,還是直接做魔尊了?”

許音秋與虞疏齊齊疑道:“怎麽還有出家的說法?”

“哦,我猜的。”林並謝坦然道,“我想著,他經歷那麽一遭,不是回去思索怎麽解決魔族困境,便是看破紅塵了無牽掛去了——再說那日,他不是還主動去找老和尚了麽……不過似乎也不嚴謹,他應該還是放不下咱們小師妹的。”

虞疏經此一遭,心中亦是對許多事情看淡了許多,此刻只盼著明昭安然無恙,對於魔族未來能否真正找到出路,內心是認同母親所說全看緣分、全看天意的。故而也不甚在意林並謝的有意調笑,只微笑著起身,稍稍整理下儀容,朝許音秋點頭道:“大師姐,我們走吧。”

卻聽林並謝道:“我也去。”

許音秋:“你不是不愛聽禪師念經嗎?”

“我反思過了,那都是我的偏見。”林並謝嚴肅道,“聽說上次他就沒有念經,只交待完小石子的事就走了,我要見見人狠話不多的和尚。”

虞疏與許音秋雙雙一言難盡,均想:人狠話不多……怎麽看也不是能用來形容拂相禪師的吧!

許音秋雖心中覺得無語,卻也並未加以阻攔,只朝小光道:“那小光能替師兄師姐們看會兒藥田嗎?”

小光還記著拂相禪師把他當小和尚的事,當即痛快地點了點頭:他才不要去看大和尚!

於是,三人便朝雲錦山派大殿走去,行至一半,走到那日璟茗飛升的山路之中,林並謝伸手觸了觸山壁上的劍痕,嘆道:“也不知大師兄怎麽樣了。”

虞疏沒有說話,只垂下頭,默默走著。

許音秋見她情狀,輕聲道:“還算好,前段時間忙著配藥,如今面壁,也算作休息。”

配藥那幾日,虞疏都是沒有見過徐轍的,據說這也是徐轍主動要求的,虞疏拿不準要不要仔細詢問此事,只好繼續沈默著。

許音秋道:“面壁開始那日,我去探望過他,只是生出了許多白發……其他都還好。”

虞疏恍惚道:“我們現在……還會再生白發麽?”

“拂相禪師與師尊都說,他這是相由心生。”許音秋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嘆道,“只是是放下了,還是執念更深了,我們便都沒法知道了。”

“嗯……”虞疏低低應道,“沒關系,我……我母親說,不必強求。”說罷,又悄悄擡手撫上心口,輕聲重覆了幾聲:“不必強求。”

許音秋心中覺著憐惜虞疏,只伸手揉了揉她腦袋,輕聲道:“小疏……也不必太過憂慮,大師兄……你爹爹,他總會有大徹大悟的那天的,你照顧好自己便是。”

虞疏點了點頭:“我知道的。”

許音秋又補充道:“也不必太壓抑自己……的情感,小疏,你還年輕,不必思量太多事情,萬事還有師兄師姐們呢。”

林並謝附和道:“是啊,如今也是師叔們了,親上加親了。”

許音秋與虞疏又是雙雙無語,林並謝雖是壞氣氛的一等好手,卻也是讓人迅速脫離憂愁心緒的一味良藥。虞疏當即笑道:“三師兄,你是不是在知道大師兄真的是我爹時,就在醞釀著說這句話的時機了?”

林並謝一副“這你也能算到”的誇張表情,語氣誇張道:“哇,小疏大人明察秋毫。”

虞疏笑道:“晚了,發配掌門師叔處充軍!”

許音秋也笑,三人在林並謝做作的哀嚎聲中一路走到了大殿處。

大殿內,與數月……或是對虞疏來說的一百餘年前同樣,端坐著述玉、時楚,與那長眉老僧拂相禪師,不同的是多了個明昭。

明昭已然恢覆成了第一次來雲錦山時的那副打扮,他如今不再是那副彎腰駝背、唯唯諾諾的模樣了,腰身挺直,神色淡然平靜,如此,那身繡著精致暗紋的黑色勁裝便就也襯得他英俊不凡了。只是在場眾人都沒空稱讚他的變化,虞疏一行人紛紛向拂相禪師行禮,輕念了聲佛號。

拂相禪師同樣回禮,開門見山道:“不瞞幾位施主,老衲此來,有兩個目的,一來是詢問此前小石子施主之後續,二來,是想要詢問虞施主,有關雲錦山山神的一些事情。”

林並謝心中欣喜,但也心知此處沒他說話的份,只在內心默默嘆道:真好啊,說話直接的和尚。

虞疏雙手合十,道:“小石子魂魄如今已經回家去了,也成了我這位三師兄的家人,禪師請不必憂心。我亦詢問過我母親……詢問過山神,有關小石子的事,得知小石子與她的母親曾與山神盟誓,要生生世世都做母女,只要山神神魂還在,她們母女二人便不會分離。”

拂相道:“阿彌陀佛,那便好。”

虞疏沈默片刻,繼續問道:“不知禪師想問的……是關於山神的什麽事?”

“施主可曾記得,老衲上次來貴派做客,誤將醉雲樹精靈當作頑石時,所說的先師可以瞑目之事?”

虞疏與眾人皆點了點頭。

拂相道:“先師,正是雲錦山山神常坐的一塊石頭所化……換言之,可以說是真正的頑石點頭。”

“啊……”虞疏下意識輕呼出聲,沒想到還能聽到其他與母親相關之事,連忙問道,“那禪師的師尊……”

拂相平靜道:“先師壽元已盡,已經隕落了。”

虞疏心中閃過些莫名的痛,垂眸道:“阿彌陀佛,禪師勿怪……”

“無妨。”拂相微微搖頭,“先師之所以隕落,便是晚年反倒堪不透自己頑石身份,常常思索來去原因究竟為何,故而修行受阻,難以再有進步。”

虞疏一怔,心中恍然閃過許多念頭。

拂相繼續道:“老衲已經聽尊師說過施主經歷的種種故事了,聽聞山神對令尊的態度,便是所謂順其自然、不必強求。這才悟出,老衲此前所說的‘先師可瞑目矣’,才是在先師去後,仍令其不得解脫。頑石也好,凡人也罷,一切都是造化。”

虞疏望了望不遠處的明昭,心中似乎明白了什麽,只靜靜等待拂相繼續下文。

拂相果然道:“明施主。”

明昭應“是。”

“是頑石還是僧人,與是人還是魔,本質上是沒有差異的。”拂相雙手合十,向明昭行了個禮,道,“故而,請恕老衲無能為力,不能同意施主遁入空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