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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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拂相禪師話音剛落，空氣便似乎徹底凝滯住了，在場眾人頓時均楞在原地，連明昭自己也是。
下一刻，眾人則是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齊齊移向了明昭，卻見明昭的臉可疑地紅了起來，眼神更是止不住地朝虞疏的方向瞟。
林並謝心道：怎麽回事，這小子真要始亂終棄？
虞疏心道：怎麽回事，回過神來對象要出家了？
時楚則是猶豫片刻，開口道：“明昭，你若打算轉投禪師門下……為師倒也不是要阻攔你的意思，只是此事事關重大……魔族那邊……你……”
“不不不，師尊，您誤會了，我沒有那個意思。”明昭漲紅了臉，連連擺手，又向拂相禪師深深鞠了一躬，誠懇道，“晚輩此前心神不寧，一時沖動，才向禪師說了許多胡話……晚輩回魔族這一趟，找尋到了許多父母遺留之物，如今已決心要去尋找讓魔族解脫之法了……晚輩、晚輩此前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家母也是，還請禪師見諒。”
拂相長念佛號，道：“施主能想通便好。”
他臉上並未有絲毫意外神情，想來也是早就知道明昭並無真正要遁入空門的意思。眾人皆沒有多想，只道是誤會一場。唯獨林並謝心中默念著：老和尚竟然也會逗別人玩，靜觀寺不管這個？這麽自由？不如自己也出家算了！
拂相沒再寒暄，轉頭便向述玉與時楚拜別了。
林並謝覺著此行著實收獲不菲，他還從沒見過這般幹脆利落還會開玩笑的和尚，雖說開的玩笑並不好笑，但畢竟開玩笑的是個和尚，對其要求與標準也應隨之降低才是。故而待他回了醉雲峰，真心實意地感嘆了一聲：“拂相禪師，真是個好和尚。”
樹上的小光扁了扁嘴，心道他果真與林並謝合不來。便翻了個身，用屁股對著林並謝，無聲地表達了自己的不屑。
這些便都是後話了，拂相禪師走後，眾人也並沒有多少寒暄，只向明昭囑咐幾句註意安全，便離開大殿各自散開了，或許其中還有著將空間留給虞疏和明昭二人的緣故，這散也比平時散得要更為快些。明昭此時心中有許多要與虞疏說的話，自然是樂見這種場面的。
二人肩並著肩，慢悠悠地在山路間走著，直到見不到其他人的影子，虞疏才緩緩開口：“我見到我媽媽了。”
“嗯。”明昭點點頭，“師姐跟……呃，你母親，長得很像。”
他這一下停頓，反引得虞疏發笑了，她想明昭定是拿不準在這錯綜覆雜關系下該如何稱呼媽媽。他這番局促模樣，讓她想起了他跟自己父親的某些宣言——如今雖有層層疊疊的覆雜故事覆於其上，但若只單想此事本身，其中摻雜著的一絲甜味，還是足夠回憶許久的。
明昭見虞疏笑，自己跟著也笑了，他雖對虞疏發笑原因朦朦朧朧的，但見到師姐笑得與以往並無太大分別，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這才露出笑意。
可他一笑，虞疏便反而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了，她斂了笑意，故作嚴肅道：“明昭。”
明昭見著她表情，心跳似乎驟然停了一下，慌亂應道：“嗯、嗯？師姐？”
“你在跟拂相禪師說想出家的時候，是不是把你之前對我說過的話忘光了？”虞疏一本正經道，“就是你說的，如果你成功了……”
“我沒有！”怕什麽來什麽，明昭連忙大聲澄清道，“我、我沒有跟拂相禪師說過要出家，是他誤解了！”
“誤解了？”這倒是虞疏沒想到的，拂相禪師說得那樣直白，她就以為那是明昭的原話了——其實就算是也沒有關系，那種情況下，明昭說了什麽沖動的話她都能理解。
“是他誤解了，師姐。我、我當時一時著急，只想著，如果是師姐的話，也會想要救他們的……當時師姐在你母親那裏，師尊和掌門又說過，靜觀寺也願幫助母親……我就想，是不是拂相禪師會對此事有獨到見解？便去尋他詢問此事了。”明昭急得語無倫次，雙手握住虞疏的手，認真道，“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要出家的意思，師姐，我、我之前說過的話，永永遠遠都是作數的！師姐！你還願意嫁給我嗎？”
這下倒是把虞疏打了個措手不及，她本就只是想逗一逗明昭，不料卻引來了這般後果。霎時間臉紅得比明昭之前更加厲害，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直到被那熾烈目光盯得實在受不了了，才終於偏過頭去，囁嚅道：“哎呀……我，我是逗你的，我知道你不會當和尚的……還有很多事沒做完呢，你……你……”
明昭也紅了臉，連忙放開虞疏，同樣偏過頭去，道：“嗯……抱歉、抱歉，師姐，是我沖動了。”
左邊的人臉朝左，右邊的人臉朝右，再這樣下去，怕是馬上就要尷尬地各回各家了。
“沒關系啦！”虞疏閉上眼睛，破罐破摔大聲道，“我、我願意的！”
明昭楞了楞，眼神有那麽一瞬的清澈呆滯，隨即便反應過來虞疏這是願意什麽，便重新牽住了她的手，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虞疏抽回手，笑道：“笨蛋。”
明昭也笑，再度追上去拉住她手，應了聲：“嗯，嗯，我是。”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啦。”虞疏垂下眼眸，望著二人緊扣的手，輕聲道，“還有沒做完的事呢，你我都是。”
“嗯，是。”明昭點點頭，“我找到了當時父親寫的信……上面竟有母親添上的話。”
虞疏心中好奇，但沒追問，只靜靜等著。
明昭沒想隱瞞，自懷中抽出一封信遞給虞疏。虞疏接過，卻並未直接打開，只靜靜望了望明昭一會兒，便又還給了他。
虞疏道：“你只概括給我聽便好。”
明昭“嗯”了一聲，沒再推讓，停頓片刻後，輕聲道：“父親開頭便說……以後不論發生了什麽，叫我……不必責怪自己。”
只此一句，二人便雙雙沈默了下去，良久，虞疏才道：“說不定你父親……當時便想到了，以後也許會發生些什麽，你……”她在心中想了許久該說些什麽、該寬慰明昭什麽，可話到嘴邊，卻還是覺得難以出口，只得挽上明昭手臂，又捏了捏他手心。
只聽得明昭繼續道：“他後面也說……就算他以後會變得與之前截然不同，也不必太過放在心上，如他……作為讀書人一事無成一般，許多事，都是強求不來的。萬物榮枯，世事圓缺，冥冥中自有註定……叫我只需看清自己心之所向，自知謂明、自鑒謂昭，如此……再對想做之事盡力為之便好。”
虞疏低低“嗯”了一聲，想，原來明昭的父親早就想到了有關時間的事。轉念間卻又想到，宋衿聲這樣，怎麽能算做作為讀書人一事無成呢？擡頭欲辯此事，卻見明昭面色平和，並無半分介意的模樣。隨即心下了然，明昭這一趟，已經想清楚許多事了。
虞疏彎彎眼睛，道：“那你母親，在後面添了什麽？”
明昭表情微妙，似笑非笑，說道：“她寫的是‘俺也一樣’。”
虞疏聽罷，表情比他更加古怪，她想起張飛，卻又覺著現在跟明昭解釋張飛太過煞風景，便問：“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
明昭默然片刻，再度牽起虞疏的手，斟酌道：“我打算……還是要去靜觀寺一趟、不過不是要出家！關於魔族此後何去何從之事，還是要仔細請教拂相禪師。”
虞疏忍笑道：“應該的。”語畢，卻又突然想到了什麽，說道：“你說拂相禪師，是不是故意的？”
明昭一楞：“故意什麽……？”
“故意說你要出家呀！”虞疏一拍手，一副恍然大悟模樣，“不然你只是請教他對魔族之事有何見解，為什麽他突然來了這麽一句？原來拂相禪師竟然是個愛開玩笑的麽？”
明昭仔細回憶當日場景，確定自己確實沒說過任何一句類似要遁入空門的話，猶豫道：“或許是我情急之下哪句話產生了歧義……他老人家畢竟是得道高僧，行事不會如此……”
虞疏突然想起媽媽說過的雲錦山派先祖愛睡懶覺，不覺間更加認同了自己的這個想法，滿臉高深莫測地拍拍明昭肩膀，道：“你不懂，等你以後如果真的飛升了，我就告訴你的後代你愛說茶言茶語。”
明昭登時紅透了臉頰，既是因虞疏說“飛升”，更是因虞疏說“後代”。支支吾吾欲說什麽，卻還是說不出來，只聽虞疏道：“算啦，不想這個，總之你小心點就是！那去過靜觀寺之後呢？”
“之後……打算多去一些地方，人魔兩界都走一走，或許總能找到適合魔族的修煉方法，就算找不到也沒關系，姑且做著便是了。”
虞疏道：“那你……知道你的願望是什麽了嗎？”
“嗯，知道了。”明昭輕聲道，“不過已經不重要了，那個願望。”
“那個願望？”
“我想要替父親活下去，像個凡人一樣……平安順遂地活下去。”明昭頓了頓，又道，“幻境停止那日，之所以會心生死志……也是因為見到父親是真的不願意活下去了，與師姐之前的話無關。”
虞疏疑惑道：“我之前的話……？”
明昭：“……之前，師姐自責，說沒能在幻境中將我及時勸好。與師姐無關的，那時的我，是勸不好的。”
虞疏傾身過去抱了抱他，低聲道：“那你現在好了嗎？”
“好了。”明昭連忙點頭，“還是那天，師姐去了你母親那裏……我想明白了許多事情，回了魔界，見到父親的信，又想明白了許多別的事情，那願望……便不那麽強烈了。”
虞疏道：“那你的方法，不能教給其他的魔族嗎？”
明昭為難道：“我不太明白該如何具體說明這些事……”
虞疏仔細想了想，點頭道：“好像確實。”
“而且我的經驗也不太能用在其他族人身上。”明昭輕嘆一聲，“有的魔，願望不是想通便好那麽簡單……總得找到更普適一些的方法。”
虞疏再度點了點頭。
明昭道：“那師姐呢？”
“我？”
“師姐之後，打算做些什麽？”明昭期待道，“如果……”
“我啊！”虞疏笑著打斷他，“我留在醉雲峰上種田，多種些，勤種些，等你回來了，要你還不上之前的債。”
明昭楞了楞，沒能理清其中因果，又仔細回憶一番，想起虞疏是指許久前師尊所說的“雙倍奉還這幾年來如果藥田不曾毀去能夠收獲的火心七葉花的量”，不由跟著她一起笑了笑。
虞疏又拉長聲音道：“——閑著的時候，就去……”
明昭便再度期待道：“就去……”
虞疏道：“就去看看張嬸兒、看看小桃、看看小石子。”
明昭鬧了個措不及防，呆在原地，伴著虞疏的笑聲，他回過神來，也笑著應了句：“好，看看張嬸兒、看看小桃、看看小石子。”
二人所處山路，也並非全然寂靜無人。其間偶有弟子來來往往，皆忍不住偷偷地瞄上二人幾眼，有的覺著無趣，便離開了，有的還想再看看，便來來回回地走了好幾圈……但這都與虞疏和明昭沒有太大幹系。
此刻頭頂是醉在雲中的山與樹，耳側是拂拂掠過的風和聲，兩人相視而笑，眼中是深深刻下的彼此笑顏。誰道別時離多恨冗，悵苦心上添秋？二人後來再憶此刻別離，只覺著當時彼時情狀，一如數年之後，桃花水沽酒旗下的再相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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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相禪師話音剛落，空氣便似乎徹底凝滯住了，在場眾人頓時均楞在原地，連明昭自己也是。
下一刻，眾人則是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齊齊移向了明昭，卻見明昭的臉可疑地紅了起來，眼神更是止不住地朝虞疏的方向瞟。
林並謝心道：怎麽回事，這小子真要始亂終棄？
虞疏心道：怎麽回事，回過神來對象要出家了？
時楚則是猶豫片刻，開口道：“明昭，你若打算轉投禪師門下……為師倒也不是要阻攔你的意思，只是此事事關重大……魔族那邊……你……”
“不不不，師尊，您誤會了，我沒有那個意思。”明昭漲紅了臉，連連擺手，又向拂相禪師深深鞠了一躬，誠懇道，“晚輩此前心神不寧，一時沖動，才向禪師說了許多胡話……晚輩回魔族這一趟，找尋到了許多父母遺留之物，如今已決心要去尋找讓魔族解脫之法了……晚輩、晚輩此前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家母也是，還請禪師見諒。”
拂相長念佛號，道：“施主能想通便好。”
他臉上並未有絲毫意外神情，想來也是早就知道明昭並無真正要遁入空門的意思。眾人皆沒有多想，只道是誤會一場。唯獨林並謝心中默念著：老和尚竟然也會逗別人玩，靜觀寺不管這個？這麽自由？不如自己也出家算了！
拂相沒再寒暄，轉頭便向述玉與時楚拜別了。
林並謝覺著此行著實收獲不菲，他還從沒見過這般幹脆利落還會開玩笑的和尚，雖說開的玩笑並不好笑，但畢竟開玩笑的是個和尚，對其要求與標準也應隨之降低才是。故而待他回了醉雲峰，真心實意地感嘆了一聲：“拂相禪師，真是個好和尚。”
樹上的小光扁了扁嘴，心道他果真與林並謝合不來。便翻了個身，用屁股對著林並謝，無聲地表達了自己的不屑。
這些便都是後話了，拂相禪師走後，眾人也並沒有多少寒暄，只向明昭囑咐幾句註意安全，便離開大殿各自散開了，或許其中還有著將空間留給虞疏和明昭二人的緣故，這散也比平時散得要更為快些。明昭此時心中有許多要與虞疏說的話，自然是樂見這種場面的。
二人肩並著肩，慢悠悠地在山路間走著，直到見不到其他人的影子，虞疏才緩緩開口：“我見到我媽媽了。”
“嗯。”明昭點點頭，“師姐跟……呃，你母親，長得很像。”
他這一下停頓，反引得虞疏發笑了，她想明昭定是拿不準在這錯綜覆雜關系下該如何稱呼媽媽。他這番局促模樣，讓她想起了他跟自己父親的某些宣言——如今雖有層層疊疊的覆雜故事覆於其上，但若只單想此事本身，其中摻雜著的一絲甜味，還是足夠回憶許久的。
明昭見虞疏笑，自己跟著也笑了，他雖對虞疏發笑原因朦朦朧朧的，但見到師姐笑得與以往並無太大分別，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這才露出笑意。
可他一笑，虞疏便反而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了，她斂了笑意，故作嚴肅道：“明昭。”
明昭見著她表情，心跳似乎驟然停了一下，慌亂應道：“嗯、嗯？師姐？”
“你在跟拂相禪師說想出家的時候，是不是把你之前對我說過的話忘光了？”虞疏一本正經道，“就是你說的，如果你成功了……”
“我沒有！”怕什麽來什麽，明昭連忙大聲澄清道，“我、我沒有跟拂相禪師說過要出家，是他誤解了！”
“誤解了？”這倒是虞疏沒想到的，拂相禪師說得那樣直白，她就以為那是明昭的原話了——其實就算是也沒有關系，那種情況下，明昭說了什麽沖動的話她都能理解。
“是他誤解了，師姐。我、我當時一時著急，只想著，如果是師姐的話，也會想要救他們的……當時師姐在你母親那裏，師尊和掌門又說過，靜觀寺也願幫助母親……我就想，是不是拂相禪師會對此事有獨到見解？便去尋他詢問此事了。”明昭急得語無倫次，雙手握住虞疏的手，認真道，“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要出家的意思，師姐，我、我之前說過的話，永永遠遠都是作數的！師姐！你還願意嫁給我嗎？”
這下倒是把虞疏打了個措手不及，她本就只是想逗一逗明昭，不料卻引來了這般後果。霎時間臉紅得比明昭之前更加厲害，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直到被那熾烈目光盯得實在受不了了，才終於偏過頭去，囁嚅道：“哎呀……我，我是逗你的，我知道你不會當和尚的……還有很多事沒做完呢，你……你……”
明昭也紅了臉，連忙放開虞疏，同樣偏過頭去，道：“嗯……抱歉、抱歉，師姐，是我沖動了。”
左邊的人臉朝左，右邊的人臉朝右，再這樣下去，怕是馬上就要尷尬地各回各家了。
“沒關系啦！”虞疏閉上眼睛，破罐破摔大聲道，“我、我願意的！”
明昭楞了楞，眼神有那麽一瞬的清澈呆滯，隨即便反應過來虞疏這是願意什麽，便重新牽住了她的手，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虞疏抽回手，笑道：“笨蛋。”
明昭也笑，再度追上去拉住她手，應了聲：“嗯，嗯，我是。”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啦。”虞疏垂下眼眸，望著二人緊扣的手，輕聲道，“還有沒做完的事呢，你我都是。”
“嗯，是。”明昭點點頭，“我找到了當時父親寫的信……上面竟有母親添上的話。”
虞疏心中好奇，但沒追問，只靜靜等著。
明昭沒想隱瞞，自懷中抽出一封信遞給虞疏。虞疏接過，卻並未直接打開，只靜靜望了望明昭一會兒，便又還給了他。
虞疏道：“你只概括給我聽便好。”
明昭“嗯”了一聲，沒再推讓，停頓片刻後，輕聲道：“父親開頭便說……以後不論發生了什麽，叫我……不必責怪自己。”
只此一句，二人便雙雙沈默了下去，良久，虞疏才道：“說不定你父親……當時便想到了，以後也許會發生些什麽，你……”她在心中想了許久該說些什麽、該寬慰明昭什麽，可話到嘴邊，卻還是覺得難以出口，只得挽上明昭手臂，又捏了捏他手心。
只聽得明昭繼續道：“他後面也說……就算他以後會變得與之前截然不同，也不必太過放在心上，如他……作為讀書人一事無成一般，許多事，都是強求不來的。萬物榮枯，世事圓缺，冥冥中自有註定……叫我只需看清自己心之所向，自知謂明、自鑒謂昭，如此……再對想做之事盡力為之便好。”
虞疏低低“嗯”了一聲，想，原來明昭的父親早就想到了有關時間的事。轉念間卻又想到，宋衿聲這樣，怎麽能算做作為讀書人一事無成呢？擡頭欲辯此事，卻見明昭面色平和，並無半分介意的模樣。隨即心下了然，明昭這一趟，已經想清楚許多事了。
虞疏彎彎眼睛，道：“那你母親，在後面添了什麽？”
明昭表情微妙，似笑非笑，說道：“她寫的是‘俺也一樣’。”
虞疏聽罷，表情比他更加古怪，她想起張飛，卻又覺著現在跟明昭解釋張飛太過煞風景，便問：“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
明昭默然片刻，再度牽起虞疏的手，斟酌道：“我打算……還是要去靜觀寺一趟、不過不是要出家！關於魔族此後何去何從之事，還是要仔細請教拂相禪師。”
虞疏忍笑道：“應該的。”語畢，卻又突然想到了什麽，說道：“你說拂相禪師，是不是故意的？”
明昭一楞：“故意什麽……？”
“故意說你要出家呀！”虞疏一拍手，一副恍然大悟模樣，“不然你只是請教他對魔族之事有何見解，為什麽他突然來了這麽一句？原來拂相禪師竟然是個愛開玩笑的麽？”
明昭仔細回憶當日場景，確定自己確實沒說過任何一句類似要遁入空門的話，猶豫道：“或許是我情急之下哪句話產生了歧義……他老人家畢竟是得道高僧，行事不會如此……”
虞疏突然想起媽媽說過的雲錦山派先祖愛睡懶覺，不覺間更加認同了自己的這個想法，滿臉高深莫測地拍拍明昭肩膀，道：“你不懂，等你以後如果真的飛升了，我就告訴你的後代你愛說茶言茶語。”
明昭登時紅透了臉頰，既是因虞疏說“飛升”，更是因虞疏說“後代”。支支吾吾欲說什麽，卻還是說不出來，只聽虞疏道：“算啦，不想這個，總之你小心點就是！那去過靜觀寺之後呢？”
“之後……打算多去一些地方，人魔兩界都走一走，或許總能找到適合魔族的修煉方法，就算找不到也沒關系，姑且做著便是了。”
虞疏道：“那你……知道你的願望是什麽了嗎？”
“嗯，知道了。”明昭輕聲道，“不過已經不重要了，那個願望。”
“那個願望？”
“我想要替父親活下去，像個凡人一樣……平安順遂地活下去。”明昭頓了頓，又道，“幻境停止那日，之所以會心生死志……也是因為見到父親是真的不願意活下去了，與師姐之前的話無關。”
虞疏疑惑道：“我之前的話……？”
明昭：“……之前，師姐自責，說沒能在幻境中將我及時勸好。與師姐無關的，那時的我，是勸不好的。”
虞疏傾身過去抱了抱他，低聲道：“那你現在好了嗎？”
“好了。”明昭連忙點頭，“還是那天，師姐去了你母親那裏……我想明白了許多事情，回了魔界，見到父親的信，又想明白了許多別的事情，那願望……便不那麽強烈了。”
虞疏道：“那你的方法，不能教給其他的魔族嗎？”
明昭為難道：“我不太明白該如何具體說明這些事……”
虞疏仔細想了想，點頭道：“好像確實。”
“而且我的經驗也不太能用在其他族人身上。”明昭輕嘆一聲，“有的魔，願望不是想通便好那麽簡單……總得找到更普適一些的方法。”
虞疏再度點了點頭。
明昭道：“那師姐呢？”
“我？”
“師姐之後，打算做些什麽？”明昭期待道，“如果……”
“我啊！”虞疏笑著打斷他，“我留在醉雲峰上種田，多種些，勤種些，等你回來了，要你還不上之前的債。”
明昭楞了楞，沒能理清其中因果，又仔細回憶一番，想起虞疏是指許久前師尊所說的“雙倍奉還這幾年來如果藥田不曾毀去能夠收獲的火心七葉花的量”，不由跟著她一起笑了笑。
虞疏又拉長聲音道：“——閑著的時候，就去……”
明昭便再度期待道：“就去……”
虞疏道：“就去看看張嬸兒、看看小桃、看看小石子。”
明昭鬧了個措不及防，呆在原地，伴著虞疏的笑聲，他回過神來，也笑著應了句：“好，看看張嬸兒、看看小桃、看看小石子。”
二人所處山路，也並非全然寂靜無人。其間偶有弟子來來往往，皆忍不住偷偷地瞄上二人幾眼，有的覺著無趣，便離開了，有的還想再看看，便來來回回地走了好幾圈……但這都與虞疏和明昭沒有太大幹系。
此刻頭頂是醉在雲中的山與樹，耳側是拂拂掠過的風和聲，兩人相視而笑，眼中是深深刻下的彼此笑顏。誰道別時離多恨冗，悵苦心上添秋？二人後來再憶此刻別離，只覺著當時彼時情狀，一如數年之後，桃花水沽酒旗下的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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