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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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常蕓自是知道虞疏蒙騙父親的一番話的,此刻見了徐轍,也不拆穿,只默默看著他。

徐轍不敢動。

他心中只茫茫然回味著一個念頭,不停想著,三百年……三百多年了,怎麽她與原來一模一樣?

不,也不太一樣,不似最後一面時那般清瘦憔悴……是與初見他時一樣的,神情溫柔,眼波動人,他年輕時便對那雙眼睛一見鐘情……之後他們做了十五年夫妻,他每天都望著那雙眼睛,癡迷的,戀慕的……她死五年後,他來到這個世界,那之後又過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了,他再見到這雙眼睛,心中依舊流淌著一如數年之前的繾綣柔情。

與虞疏同樣,常蕓死後,數不清的親朋好友皆勸著徐轍要向前看,要走出來,包括女兒。可這世上又哪有人能切身明白他的痛楚?鴛鴦白頭失伴,梧桐半死清霜……妻子剛剛離開那幾日,他眼前總是還能見到她在家中走動忙碌的模樣……常蕓不懂廚藝,但總要在他做飯時帶著小小的虞疏給他搗亂,母女二人或幫他洗菜時偷吃食材,或藏起他的量筒滴管逼他憑感覺放鹽……那現在呢?她人去哪兒了?

常蕓還十分喜歡布置家中陳設……這房子的每一處都是他們一起決定的。當初結婚時歡歡喜喜地一起住進來,彼時新婚的二人手拉著手,非要一起、用同一只腳邁進這個新家……明明當時是同來的,為什麽以後卻再不能同歸了?

徐轍又想起妻子病容。

虞疏十歲起,常蕓的身體便開始日漸虛弱下去,所有的工作自然都停了,先是在家中靜養,後來是住到醫院裏去,醫生對她的癥狀束手無策……常蕓瘦到眼窩都陷了進去,每次呼吸都是又輕又弱的……她當時說什麽來著?說她如果走了,他要記得好好撫養小疏……如果小疏要有新媽媽……她沒能說得下去,便被他制止了,常蕓怎能做這樣的猜測?他此生,除了她,如何能夠再做他想?

可惜他留不住妻子。

常蕓死後,雖在親朋好友和虞疏眼裏看來,他在那段時間裏是與行屍走肉無異的,可徐轍自己心裏清楚,他是清醒著的,哪怕是走到常蕓墓前,親手挖開那些土時,他也是清醒著的。

徐轍喃喃道:“你走後……我……去看過你的墓。”

常蕓沒能料到他竟然會先說這個,只低低應了一聲:“嗯?”

徐轍不多說,也“嗯”了一聲。

他想要躺進去,想要停止呼吸,似乎這樣便能隨妻子而去。可陳土剖開,那裏卻沒有屍體,也沒有骨灰,更沒有任何該有的痕跡,他看到的只有一掬清水。

她死後,竟化作清水,毫不留戀地從他指尖流走,滲入泥土中去了。

徐轍知道,虞疏心中覺著後來的他瘋狂到難以理解。可徐轍自問,換了誰,見到這等場景,不會重新燃起希望?如果這種超自然現象是真的……那麽所謂上窮碧落下黃泉,是不是,就不止是一種無力的哀嚎而已?

他總得試試,為了能再見到她,什麽都是值得的。

此後五年的求神拜佛,現世裏所謂的什麽能人異士,徐轍能找便找,能見就見,一個沒用就換下一個。叫他放下塵緣的,他一笑置之,既不辯解,也不動怒,願意搭理他的,叫他吃齋念佛他就吃齋念佛,叫他撰文繪畫他便撰文繪畫……都沒用,一個都沒有用,那也沒有關系,妻子去世時他也不過四十歲,將後半生都搭上,再不濟死後也搭上,總還能……

直到女兒發現了他的行為,在臥室內與他大吵一架,徐轍沒辦法告訴女兒自己在那墓裏見到了什麽,也不知該如何告訴女兒自己曾經挖開了妻子的墓……好在一切難處都被瞬間熾盛耀眼的白光所覆蓋了,再睜眼,他成了一個小嬰兒。

拜入時楚門下時,他便再畫過穿越那日所畫的繁覆法陣——果真又是騙子,這法陣沒一絲一毫的靈力可言,如此想來,能讓他穿越過來的,便是女兒歇斯底裏的哭喊了……如果真的是,那是不是,這世上會跟自己同樣牽掛女兒的那個人……就在這個世界裏?

此後三百年光陰匆匆而過,各種各樣的試驗均是徒勞無功,直到那樣一天,一個叫虞疏的小姑娘出現在了外門弟子當中。

醉雲樹嗡鳴不止,天空異象陡生,徐轍隱去身形,走到弟子堆裏去,聽到虞疏在不斷打聽是否有“虞轍”“常蕓”這麽兩個人。

機會終於來了。

他擡手施法,在女兒識海中加上一道禁制,女兒忘卻一切不愉快故事的瞬間,醉雲樹的嗡鳴聲,便隨之停止了。

此後便是虞疏所經歷過的一切事情了,走過桃花溪的礫石路,平過琢玉城的禍與災,又見了璟茗在雲錦山地界飛升成為魔神……總算,總算,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終於重現在了自己眼前——山神,是山神?也對,也合理,妻子那樣完美的一個人,不是神女又是什麽?

……三百多年了,她的臉沒有絲毫變化,徐轍自己,卻是外貌變了、聲音變了、名字變了、一切的一切全都變了……妻子認不出他了麽?不然為何,會是這般平淡的模樣?

徐轍用了好大力氣,才終於尋回了自己的聲音,啞聲喚道:“阿蕓……”

方才常蕓只嗯了一聲,徐轍便瞬間心知虞疏所說忘記一事皆是試探,妻子分明沒有變,就算面上不顯,她看自己的眼神,也是與以往沒有絲毫不同的。

常蕓微笑道:“好久不見。”

“的確好久了。”徐轍喃喃,“我都……我都與以往大不一樣了,你還能不能認出我?”

常蕓點頭,臉上依舊是淡淡微笑:“我所見到的,是人靈魂模樣,與肉身無關,你跟之前一樣,只是……稍微老了些。”

徐轍只呆呆望著妻子,楞楞道:“三百多年……老了也是正常的。”

常蕓便再度點了點頭。

徐轍幻想過無數次與妻子重逢時的情景。曾設想過,她是不是被誰囚禁在了這個世界裏?還是說……她是主動拋棄了自己?想象中的妻子再見他,不是痛哭別離,便是心如冷鐵,總歸該是什麽樣的極端情緒……都不該是這樣平靜淡然的,她與自己,不應該是同樣的相思麽?

二人沈默許久,徐轍輕聲道:“那你的病……好了麽?”

“好了。”常蕓說道,“那病只生在身為凡人時的軀體上,不會影響到如今的我。”

徐轍艱難問道:“是誰將你……關在這裏……”

他心知現實絕非自己所問這般,卻還是自虐般的問了出來,似是想要盡力多引常蕓一絲註意,他便什麽都願意去做一樣。

常蕓嘆道:“沒有人關得住我,你既知曉,又何必這樣問。”

“那你為何……不願主動見我。”徐轍竟是苦笑起來,“明明你看我的眼神,跟以前沒有半分差別,阿蕓,你……當真是能狠心拋下我……拋下小疏的麽?”

常蕓又是一嘆,輕輕搖了搖頭:“三百多年了,還不夠你忘麽?你已經見到了我,就應該知曉我們……”

“不夠,千年萬年都不夠。”徐轍打斷道,“我既見到了你,總算……總算有了指望,你既是山神,那我修到飛升,到了上神界,就總能再見你了,是不是?”

常蕓道:“你魔怔至此,若還念著舊緣分,如何還能飛升。”

“可我不能不見你……”徐轍終於朝常蕓走近,似是想要觸碰妻子,卻又不知為何遲遲難以伸出手去,心中覆雜心緒多相糾纏,最後竟是頹然跪了下去,口中默默念著:“我如何能挨過……我不能再也不見你,阿蕓,沒有你,我不知道要怎樣活著……”

常蕓緩緩蹲下身,將手輕輕撫在徐轍肩膀上,柔聲道:“你知道的。”

徐轍想要合上眼睛,心中卻一直貪戀多見妻子幾眼的時光,便放任眼淚流了下來。

“你知道的。”常蕓輕聲重覆道,“我死之後,你依舊將小疏教得很好,她還是那個願意幫助別人的好孩子,也成功從過去走了出來。你能這樣教她,為什麽不這樣教自己?”

徐轍顫聲道:“那不一樣。”

“那一樣。”常蕓伸手,輕輕擁了徐轍一下,在他耳邊輕聲道,“你知道的,這不過就是你我分別而已。”

不過就是他們二人分別而已,這世上或許是有許多大悲大喜……都是勝過徐轍千百萬分的,若他和常蕓都是凡人,沈溺在這分別的痛楚中,自然都是沒有關系。可他們做了神、做了修士,獲得了長久的光陰,無上的法力……割舍了,那些小情小愛,當真全得割舍了。

徐轍握上妻子的手,泫然泣下,他道:“是我錯……可我絕不後悔。”

常蕓微笑道:“沒關系,阿轍,你該回去了。”

話音一落,眼前又有熾盛白光閃過,下一刻,徐轍發現自己回到了醉雲峰上虞疏的房間。

眼前虞疏的手尚未來得及收回,她神情依舊是無奈哀戚……只是指尖那屬於雲錦山的靈力已然消散不見了。

方才種種,竟只不過是現實一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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