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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史上最尷尬的回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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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史上最尷尬的回程之路

蘇折的疑惑尚未得到任何解答,只是硬著頭皮去瞧徐雲麒,發現對方仍舊陷在種種奇特而覆雜的情緒裏,臉色灰灰蒙如剛剛下過雨的石階梯,仿佛是過度的震驚包裹了一些莫名的失落,摻雜了懊惱,和不甘心。

這裏面,只有震驚可以理解。

可是失落?

他失落個什麽勁兒啊?他有什麽好失落的啊?

蘇折不得不咳嗽一聲,其咳嗽聲像敲鑼打鼓一樣的鏗鏘有力,終於把夢游似的徐雲麒給喚醒了幾分。

徐雲麒低下頭,別開眼,整理了一下神色,收拾好情緒,再度看向蘇折,便眼見得他臂膀和肩膀上被勒出的層層血色,方才倒沒覺得有什麽,如今知曉了真相,怎麽看怎麽覺得那血不像是沾在蘇折的衣服上,倒像是掛在他臉上的似的。

於是,徐雲麒也咳嗽了一聲。

咳得有些虛虛淺淺,像踩在了坑裏似的。

蘇折的咳嗽是提醒,他的咳嗽卻是尷尬、難受,以及打心眼裏的愧疚。

他看看對方那件被金線割扯得破爛散敗的血衣,再看看自己身上那錦繡金織、浮光嵌珠、堆滿大團大團的神獸仙禽圖案的華麗道服,甚至在隱秘之處還繡了一只昂揚欲飛金烏,還鑲嵌著一根金烏羽毛作為戰利品。

他本是很喜歡這件道服,也十分得意於上面的繡工圖案以及符咒的。

可是如今,他看著這衣服,怎麽看怎麽不順眼,怎麽看怎麽不舒心。

這不舒心的情緒積攢到了極致之後,徐雲麒一發狠心,直接把身上的道服扯了下來,遞給了蘇折,幾乎是硬著頭皮說道:

“蘇妖……蘇折,你先把這衣服披上吧。”

差點就脫口而出一個“蘇妖官”,可如今這稱呼也不合適了。

而蘇折有些木楞地看著對方遞過來的道服,又像個冒領了獎狀的學生似的,瞅了瞅旁觀的丹希。

沒腦袋的丹希晃了晃脖子,好像是在點頭鼓勵他收下。

可是蘇折還是不敢接。

沒被揭穿之前,怎麽演師徒和諧都好,可如今身份都露了一大半,再看穿這衣服就太不合適了,更何況上面還赫然繡著一只金烏,還縫著他當年落在戰場上的羽毛!

他便拱手推辭:“徐居士請收回吧……這衣服還是得穿在你身上。”

徐雲麒堅決道:“可我已經配不上它……”

蘇折的臉色有些僵了:“你穿了幾百年的衣服怎麽就配不上了?”

“我雖穿了它幾百年,卻是識人不清,認妖不明,而蘇……蘇先生你雖年歲不大,卻是十年前就在魔門臥底,歷經艱險磋磨,其中之困苦,豈是我們這些錦衣玉食的畫仙能領會?無論怎麽想都是你更配得上它……”

“不不不……我真不覺得自己配不上這身衣服……”

“在下是真心認為是蘇先生穿著更合適……”

“啊這這這……這是真的是不合適……”

眼看徐雲麒不知為何犯了犟,蘇折只好求救似的看向丹希。

而丹希居然搖頭晃腦,身上也微微抖動,好似真在發笑似的。

等到蘇折無可奈何的時候,他便五指揮動,落下了一行字跡。

“好了好了,你們都別爭了,居士服還是五師弟穿著吧,蘇折的承筆郎道服由我來覆原。”

他五指如轉軸撥弦一般在空中跳動了幾分,而蘇折身上的衣服立刻猶如時光倒轉一般覆原如新,甚至連身上的傷口都已恢覆如初,血跡更是一掃而空。

尷尬的鬧劇總算結束了,蘇折算是甩掉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接下來就聽從了丹希的安排,與徐雲麒先後騎上了那道紙青龍的龍背,而丹希坐在巨大的龍首,雙手溫柔地撫上了龍角,指尖輕輕催動著什麽,這青龍就長吟一聲,好似一條真正的幻海巨龍一般,借著一道氣浪仙風飛上了百尺高的青天。

而蘇折打從穿越開始,不,是打從娘胎裏出來,就從沒經歷過這樣尷尬的騎乘經歷。

他坐在丹希後頭不遠處,而徐雲麒坐在他不遠處。

他幾乎時時刻刻都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

仿佛那個人就在他背後以各種覆雜的情緒盯凝他、觀察他、分析他,其註視強烈異常,因為那幾乎使蘇折的脊上躥起了一陣陣翻浪似的寒氣。

看什麽看啊?

蘇折幾乎想回頭瞪他一眼,可卻覺得這樣似乎更容易引起對方的註意,於是幹脆就一言不發、一個頭都不回,連一個眼神都堅決不施舍給對方。

而對方的註視似乎也越來越強烈,連呼吸也幾乎要與呼嘯而起的風聲順成了一個調調。

幾個時辰後,他們也終於到了畫軸山。

到了畫軸山也不停歇,青龍幾乎是一路狂飆迅馳到了丹希的居所,才將幾人放在地面上,而下了龍背的蘇折,也並沒有感覺到氣氛有多少緩解。

因為徐雲麒。

他還是在盯著蘇折。

幾次欲言又止,幾次擰眉攥拳,幾次目光裏起起落落,恍如第一次認識到蘇折似的。

而蘇折實在不知道說什麽。

他看向丹希,第一次希望一個沒腦袋的人能夠忽然長出腦袋,說幾句話,好緩解這猶如無底黑洞一般的尷尬場面。

可惜丹希終究是個沒腦袋的仙人。

但他還是開了“口”,他用手指繼續在空中寫了一行字。

“我知道五師弟有許多事想問蘇折,你以後有的是機會問,如今他剛回山門,你還是收斂一些為好。”

“收斂”這個詞,就用得很有靈性了。

徐雲麒卻依舊直勾勾地盯著蘇折,好像壓根沒看見這行字。

丹希只好再揮了揮手指,直接把字體放大了足足三倍,而且每個字都在空中扭來飄去,最後直接飄到了徐雲麒的眼睫跟前。

徐雲麒終於回神,收斂了一切心緒,拱手作揖道:“多謝大師兄提醒,我沒什麽別的想問,只是那五師弟……”

終於問了一回正事兒了,蘇折聽他問的是李墨花而不是別的什麽,居然是松了口氣。

丹希繼續寫道:“李墨花若在蘇折手上,我自會關押他,若是不在,我也有法子救他回來,你不必擔心。”

徐雲麒終於徹底放下心來,嘆道:“那就煩擾師兄了。”

說話間,他召來了一卷空白畫軸,腳步有些虛浮地踩在上面,起飛的架勢竟然有些踉蹌不穩,但到底還是飛上了天,穿進了玉帶似的雲霧中間,離開了這處芳草連綿、奇花遍布的山峰。

現場,便只留下了丹希和蘇折。

蘇折只對著丹希問道:“大居士,可否容我問上幾句?”

丹希寫道:“可以,但得換個地方,這裏說話不方便。”

說話間,他繼續一手搭在了蘇折的肩上,下一瞬,二人就消失在了原地,然後出現了一處奇異的山水墨色環繞的空間裏。

蘇折立刻意識到,這似乎是一幅畫的空間裏。

怎麽丹希作為一個畫靈,也可以進入另外一幅畫麽?

還沒等他問出,畫中的丹希就垂下雙手,畫布的上方空間裏自動浮出了字幕一樣的方正文字,幾個墨色寫就的大字宛如直接出現在了畫布裏,然後慢悠悠地橫著飄了過去,簡直像是直接發射的視頻彈幕一樣。

“你是想問——我為何會提前出現在那兒,並且說出了你的秘密吧?”

蘇折點頭問道:“是否是因為魔尊……行幽的囑咐?”

飄過去的彈幕立刻變成了——“確實是他提前囑咐了我,讓我救你。”

“他的原話便是這樣麽?”

丹希有些無奈地抖了抖肩:“鱗染的原話是——若我救不了你,他就把孟光搖孟妖官的腦袋扭下來安在我的身上……”

這麽驚悚又俏皮的話是怎麽說得出口的?

蘇折立刻確定了這必定是行幽的原話,既覺得想笑,可想了想丹希頂著孟光搖腦袋的場景,又覺得有些毛骨悚然的溫馨。

“那……也是他把我的秘密告訴了居士?”

“不,他並未透露此事半字,這是紫晏告訴我的。”

蘇折一驚,心跳都好慢了一拍:“紫晏怎麽會告訴你這件事?”

“我出發前,曾經去找過紫晏仙君,我先告訴他,我早已知道你的身份,再告訴他,李墨花和徐雲麒一前一後去找了你,他就告訴我這件事,希望我用你臥底魔門的這層功勞,光明正大地救下你。”

蘇折半驚半疑地聽了半天,道:“不對。”

“什麽不對?”

蘇折敏銳地嗅出了什麽不尋常的味道,直接道:“大居士……我了解紫晏仙君的性格,他素來親力親為,絕不假手於人,如果他想要來救我,他會直接下山尋我。”

“而且,他性子孤僻固執,輕易不會信人,為何你和他一說,他就能我藏了這麽多年的秘密給道出呢?”

畫布空間裏忽然陷入了空白的沈默。

蘇折見丹希不再發言,只好謹慎地試探道:“不是我懷疑居士……是不是紫晏身上還有什麽別的情況,但居士沒有和我說明呢?”

丹希似乎沒有否認,只是問:“你認為能讓他說出實情,拜托我救人的情況,會是什麽?”

蘇折想了一想,忽覺胸口一陣氣息翻湧,一個驚悚的念頭雪亮地劃過了他的心海。

“他身上的妖星汙染……是不是快要反噬了!?”

丹希未曾發言,蘇折便覺心跳猶如洪洪震震的鼓聲,他緊張急促道:“只有在他無力救人,卻又必須救人的時候,他才會把這些不能說的秘密吐出來,對不對!?”

丹希沈默了許久,終於還是讓一行字從他的頭頂飄了過去。

“你確實足夠敏銳、機智,難怪會有這麽多人肯為了你……”

蘇折卻近乎失禮地打斷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紫晏仙君究竟如何了?”

丹希終於動了動手指,輕輕寫下一句重達千鈞的話吧。

“你就在此處入睡,去夢裏看看他吧,或許還來得及。”

帶著極大的不祥感,蘇折盤坐在了畫布之上,閉眼就進入了夢境。

而進入現代之家的夢裏後,他就學著像是當初的紫晏那樣,翻箱倒櫃地尋找那顆遺落在夢境裏的棋子。

那顆棋,是紫晏曾經留下來的道具,是聯系他和紫晏之夢的唯一道具。他一邊心懷著巨大的擔憂與恐懼,一邊回憶著當初行幽與他說過的點點滴滴,其中還摻雜著他在紫晏夢中見到的詭異景象。

可把家翻得一團糟後,蘇折還是沒能找到那枚棋子。

他心中一凜,幾乎想到了最可怕的那個後果。

難道是那枚棋子在上次使用過後,已被毀了?

不,不應該的。

就算被毀,他也有本事再聚回來!

蘇折沈心靜氣後,伸直了手臂,攤開手掌,掌心立刻冒出了一團黑氣。

這黑氣便是唯一一個能在夢中現身,並且使用夢境力量的天魔——“詭夢天魔”!

他在黑氣上輕輕一吹,對方便猶如理解了指令似的,沖著房間的一個隱秘角落飛去,蘇折立刻跟了上去,居然在沙發底下找到了那顆棋子。

他握緊棋子,又靠著“詭夢天魔”的力量,終於憑著意念,想象出了一個通道。

“哢嚓”一聲,雪白無染的墻壁上忽然裂出了一道大門,裏頭黑如夜幕,深不見底,連一絲光亮都透不進去,蘇折卻咬了咬牙,鼓足勇氣,硬生生地沖了進去。

他沖進這片空間的時候,那黑氣形態的詭夢天魔,卻好像是預知到了什麽無形無相的危險似的,直接鉆進了他的身體裏,楞是沒敢出來。

蘇折越發覺得詭異。

上次他看見的,是幾十塊漂浮在半空中的星辰土壤,且每一塊兒土壤都夾雜了零散破落的人體器官,像是把一個人活生生地埋在土裏,再切成幾十片散開的詭異景象。

這次又會看到什麽?

蘇折抱著最大的憂慮沖進了黑暗,終於在不知走了多久以後,看見了一絲光亮,然後沖出了這隧道一般狹長蔓延的黑暗。

一片巨大而燦爛、瑰麗而奢靡的星空之下,是廣袤無垠、猶如灰燼海洋的灰白色土地,蘇折漫步其間,只覺得自己好像踩在了月球的表面上,每走一步都是輕盈飄逸,他身上所受到的引力好像憑空就少了許多,稍微一跳就能跳上以前不敢想象的高度。

走了半晌,終於,他瞥見前方隱隱約約有一個人影。

是紫晏!

蘇折驚喜地狂奔過去,發現他側著身子,似乎還保持著人類的形態。

他舒了口氣,放松地一笑,馬上就要過去。

可紫晏卻似乎察覺到了他,沒有正過頭來,只是怒道:“你不要過來!”

這語氣顫震如急雷落雨,既是憤怒又是恐懼,蘇折從未聽過他如此說,隱隱覺察到了什麽不對勁。

“紫晏,你還好麽?”

紫晏還是沒有正過頭來,他始終保持著側身側頭的狀態。

這卻讓蘇折有了極大的不祥感。

“你如今還保持著人形,應該比上次要好……”

“好”字還未說完,他忽的低頭一瞥。

發現紫晏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好像被分割切散了十幾片。

蘇折頭皮一陣發麻,立刻不顧對方的眼神,直接沖過去幾步。

遖峯

然後他看到了。

本該維持一個完整人形的紫晏,此刻卻像是被憑空切成了十多個平均厚度的橫片,像是實驗室的那種切片被展開了,而他的臉部、脖頸、軀幹、腰身、雙腿,好像藕片似的互相分割,卻又被細密的肌肉組織和濃黑的氣息所黏連著。

如同人類。

卻又是怪物。

蘇折徹底呆住。

他只覺腦袋嗡嗡響動,好像有一千個白鼓在他耳邊震響,喉間一陣狂燙,卻一句話說不出來。

宛如一頭無形的刀刃,瞬間割走了他所有的聲音。

而此刻的紫晏,居然依舊保持著一定的理智,眼神在灰暗中透著淩厲,被分割成十幾塊兒的嘴唇一起開了口。

“你為什麽要過來?”

他幾乎是痛苦扭曲地低頭,聲音帶著一點絕望的戰栗。

“我自己的生死榮辱,我自己擔待著便好……你又過來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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