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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籠中鳥畫中仙亭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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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籠中鳥畫中仙亭外人

一聲致命的質問就此撂下,一片無聲的死寂蔓延開來。

就這麽簡簡單單一句話的功夫,蘇折便覺得自己仿佛陷入了至今為止最大的危機。

他覺得自己的心口好像被一只鐵鑄的鉤子給一點點鉤拉著,以至於他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由緩漸急,由疏漸密,猶如一群脫了桎梏的野馬,不停地在他胸腔橫沖直撞,活脫脫地要從血肉裏擠碾出來。

然而徐雲麒還在看他。

沒有時間給他猶豫。

蘇折回過神來,擡起頭,依舊保持了絕對的茫然與疑惑。

“老師……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事實上他確實不明白自己是如何露餡的。

而徐雲麒像是哽了一口氣,目光中的精絕冷酷如透過皮膚的兵刃,可以一刀刀紮進骨髓脈管裏。

“我知道你不會認,我之前也沒有懷疑你到這個程度。只是在妖星一案後,四師兄的行跡越發可疑,我懷疑上了他,著意留心他的動向。”

“我註意到他經常用各種借口,出入藏書閣一帶,似乎有意接近‘因果之書’,便在上面提前下了隱秘的追蹤的咒法。”

“如我所料,他果然不問自取,盜書而出,來到了這危機重重的曲明鎮。”

“我順著追蹤咒法一路而來,遍尋他不著,卻察覺到空氣與雲層之中,都有金烏火焰燃燒氣息,想必他是與蘇折一場大戰後,落敗了。”

“而我追蹤到了客棧,最終在你的身上,發覺了咒法的痕跡……”

一段段話,如槍桿子似的,一下又一下地猛敲,聽著話的蘇折越發心驚急震,如落雷下雹後的麥田,而說著話的徐雲麒卻越發言透苦澀,語帶蒼涼,好像被什麽極信任、極期待的人,給狠狠地辜負了。

“林宿……蘇折……你當真騙得我好苦!”

話都說到了這兒,蘇折只是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我千算萬算,以為已經無所不能瞞,沒想到竟是敗到了你對李墨花的疑心上。”

說完,他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第一次擡起頭,以冷酷而精絕的目光看向對方。

“不過,你以為這樣的籠子就能困得住我?”

徐雲麒目光一緊,笑道:“若是困不住,蘇妖官還會乖乖在這兒聽我說話麽?”

蘇折借來一副冷靜的面具戴在臉上,從眉宇到下巴都透著從容,故作閑適地磨了磨手指上的戒指,默念咒法,卻發現戒指上竟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他召喚不來自己的妖身!

被困在人類的身軀上了!

這個籠子一樣的空間,似乎封禁了所有的靈力流轉,把他如同金絲雀一樣困在了裏頭。而縱使妖身達到了五階的修為,若是拿不回它,又與白白升階有何區別?

蘇折眉目一緊,只冷聲道:“你這‘金籠子’,是符元道墨玉墟的法寶吧?”

只有符仙的法寶可以扭曲這世上的咒法規則,就如同“因果之書”一樣。

徐雲麒自自在在地笑了一笑,宛如成竹在胸,蘇折卻是話語一轉:“倘若這是符仙的法寶,你是不可能運用自如的……當你啟動它的一瞬間,就意味著你已失去了大量靈力,現在的你,又比一個凡人強上多少?”

“而且,你原可以把我引入山門之後再擒拿住我,那時你會更有把握,更有外援。如今你卻選擇孤身一人,困我在此,也困住了你自己。徐雲麒,你想做什麽?”

徐雲麒目光一跳,猶如針紮火炙一般,眼中燃起了一種奇異的光芒,亮青色的道袍在在金光的掩映下,如同鑲了一層純金的線環。

“我倒是想問問,蘇妖官到底想做什麽?”

蘇折一言不發,徐雲麒便不疾不徐上前幾步,幾乎要貼到蘇折的身邊。

“我千算萬算也沒想到,你竟真敢附身在一個凡人身上,孤身入我仙門,獨自修習畫仙之術……”

“那魔尊竟舍得放你過來,而你竟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

蘇折直直對上徐雲麒的目光,揣手在前,看輕天下似的嗤笑一聲:“敢問徐居士,我興的是什麽風,作的是什麽浪?”

徐雲麒瞇了秀氣眉眼,仿佛要發出一陣正義無比的批判。

可一開口,卻是震聲道:“你興的是善風,作的是惡浪!”

蘇折一楞,道:“哦?”

怎麽他在對方口中還能是一善一惡?這是什麽奇怪評價?

徐雲麒嘆道:“一則,考場之上,我得多謝你在那些失控的畫軸裏救了馮靈犀、葉清敏,哪怕救下他們對你其實沒任何好處,還有暴露身份的危機,可你還是這麽做了。“

“二則,入門之後,你冒著極大的風險從李墨花手下救下了紫晏仙君,他是我的恩人,你救他既算是幫我,也避免了星月道與畫軸山交惡。”

“三則,下山之後,你本可以把季霄雲秦容意全部犧牲……這對你也沒有任何損失,可你還是盡心盡職地扮演好了師弟的角色,你再一次救了他們。”

“就這三件事,我確實可以下個定論,你的興風作浪裏,興的先是善風。”

說完這三件,他居然恭恭敬敬地,給蘇折這個頭號大敵,鞠了一躬。

蘇折一臉震驚地看他鞠了躬又起,想扶又不能扶,想趁機打上一拳又不能夠,於是格外困惑和不自在道:“你這是做什麽?”

徐雲麒淡淡道:“我在感謝你。”

蘇折笑道:“你感謝我,所以困住了我?”

徐雲麒卻道:“我若是不感謝你的善舉,把你引回畫軸山再擒了你,你以為你還能安安穩穩地在這兒與我說話麽?”

蘇折一下子沒了話。

因為對方這話倒是實打實地真。

若是徐雲麒在山上設下陷阱擒拿,那麽動手的就不光有他,還有另外幾大居士在,他們可不至於如此溫言軟語,和平談話,若有個心狠手辣地看上了金烏身上的靈材寶料,只怕是抽筋拔骨、去皮落毛,都是難免的酷刑與折磨。

徐雲麒到底還是心軟,留手了。

他的話也解了蘇折的一重疑惑。

但是這重沒了,還有另外一重。

“你說我刮的是善風,作的卻是惡浪,我竟不知做了什麽能得如此評價?”

徐雲麒道:“你潛入畫軸山,必是奉了魔尊敕令,若非為了盜取寶物,就是為了我們七個居士,對吧?”

蘇折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徐雲麒目光一冷:“你作為林宿時,固然是在行善,可也借此機會收買了人心,若非我對你如此信任,怎會輕易放你下山?”

“若非我放了你下山,又怎會給了你今日這個機會!”

“你給了我什麽機會?”

“你還敢問我?”徐雲麒失望而憤怒地瞪著他,“我的四師兄呢?”

這句刀子一般的話終於亮於人前,而蘇折卻是越發淡定道:“李墨花居心不良,我以為你應當知道。”

徐雲麒微怒道:“再怎麽居心不良,他現在仍是我的四師兄!”

蘇折笑道:“那你知不知道他與詭畫派之間的聯系?”

徐雲麒目光一驚,幾乎失卻風度地猛一伸手,直接攥住了蘇折的手腕,像是想從對方身上得到更多驚人的答案。

可半晌後,他似乎註意到自己被蘇折帶跑了思路,立刻冷下心頭的熱火,極力鎮定道:“不管他做了什麽,他現在仍是畫軸山的七居士之一,若要論功論罪,也當押回去交給掌教處置,豈容你對他打打殺殺,還奪走了我派的法寶?”

蘇折嗤笑一聲,隨意地甩開了他的手,無所畏懼地扯著謊話:“因果之書確實還在我身上,可這人我已經交給了魔尊,老徐,你來晚一步了。”

“隱戒”的一大功能就是不可被察覺,雖然追蹤咒法洩露了因果之書的痕跡,可徐雲麒還是看不見這戒指。

除非動用“真身鏡”那樣的法寶,否則就算蘇折把戒指拋到他腦袋上,他也照樣找不到。

因果之書也好,那封印著李墨花的畫軸也罷,甚至是金烏的妖軀與內含的天魔,全都在這“隱戒”內部的一方天地裏。

徐雲麒只是上上下下打量著蘇折,似乎想掃描到他的骨子裏。

“蘇折,你若說出他的下落,我可以單獨關押你,不會把你交給掌教。”

蘇折卻把話鋒一轉:“就算我不說出他的下落,你不也要單獨關押我?”

“你這話什麽意思?”

蘇折撓了撓頭道:“雖然你在我面前有諸多試探,許多猜疑,可那份對於金烏的執念,我在你的畫室裏……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伸回撓頭的手,微微一笑,狀若無畏道:“所以,你當真舍得把我交給那幾位粗暴蠻橫的居士師兄?”

一提起畫室裏的種種,徐雲麒那溫和恭良的面目,竟也難得地陷入了一層微怒的薄紅,好像戴久了的面具被什麽人硬生生地撕扯下,撕了個粉碎不說,還露出了裏頭最不堪的執念。

難得對一個徒弟看上眼,交了點兒心,就是這樣的下場麽?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拳頭開始有些硬了。

“到了這一步,你還不準備說麽?”

蘇折道:“說與不說,沒有區別。”

徐雲麒眉峰處擰出一根樹枝般的冷筋:“你當真以為……我便不能狠心?”

他微微一瞇眼,伸手掐了個訣,蘇折便覺腳下一條金線扶搖而上,如游龍一般順著手腕爬到了肩膀,再從肩膀繞了一圈,直接鎖縛住了他的雙臂。蘇折只覺左膝一陣劇痛,一股巨力逼迫著他往下,被迫單膝跪下。

蘇折只覺得臂膀處的金線來回游動,猶如鋸齒般割扯著道袍,瞬間刺入了肌骨,由一點紅逐漸擴散染紅了整個肩臂,而他整齊的發髻,也已然被金線割扯下來的風刮了一刮,瀑布似的黑發散落下來,淩亂潦倒地垂在肩前。

徐雲麒眉宇忽忽一跳,仿佛不願看見那點血紅。

“蘇折,你現在只是人身而非妖身,你受不住的……”

而蘇折抽痛般吸了口氣,臉白如紙地看向徐雲麒,咬牙笑道:“當初我可是把你的整條臂膀都斬斷下來了,你都能受得住,這又算得了什麽……”

徐雲麒幾乎恨鐵不成鋼地厲瞪他:“都這時候了,你還想逞強麽……”

蘇折慘然一笑道:“我若逞強到底……你是打算絞斷我這條臂膀麽?”

“只是看在我們到底師徒一場的份上,麻煩你下手幹凈利落點兒……不要扒我交給那些人……”

他說話素來淡然,如今血染衣衫,背縛受繩,卻依舊是娓娓道來,話語間有一股冰上血舞的脆弱與堅冷,顫動纖弱的身軀,配著臉上的堅定之色,只讓人覺得他不是在負隅頑抗地狡辯,而是一個受刑的義士,連從他口中問出答案,搭救師兄,好似都成了一件不義的惡事。

徐雲麒眼看著蘇折,視野間金光普及,心頭卻是晦暗無比,沈淪與痛苦在心頭如千百知蚯蚓蠕動攀爬。

他要救的師兄可能是個不折不扣的叛徒,草菅門人性命不說,連此地無辜百姓的性命都可以不管不顧,

他抓住的蘇折卻連續救過他的門人多次,實實在在地避免了多次的門派紛爭。

這世間的一切是非公道,黑白正義,原本該是無比簡單易懂的,何時竟變得這樣難分難解了起來?

徐雲麒嘆了口氣,又掐了個指訣,蘇折身上不斷割扯絞動的金線立刻松軟了幾分,而他也難得地松了口氣,擡頭看向對方。

“你……你這是……”

徐雲麒有些頹唐地搖了搖手,微微俯身,看向蘇折,終於還是伸手將他從地上扶起。

“你猜對了,就算你始終不肯說出他的下落,我也不會把你交給他們。”

他臉上如同幾種情緒大力攪扭著,道:“就算是現在,我也不清楚,我那幾位師兄,是否與我秉持同樣的信念,做著同樣的事……”

“若把你交給他們,我是萬萬不能……”

蘇折眉目一動,苦笑道:“你若是能直接放了我,我或許可以把李墨花從魔尊那邊撈出來。”

徐雲麒卻只是冷漠道:“蘇折,我或許硬不起心腸,卻不是個傻子。李墨花必定還在你手上,我絕不可能放了你。”

說話之間,他正要掐了指訣,使得金籠子從內收攏,而蘇折表面從容,心中卻越發如石沈大海,只覺若是落在這人手上,雖不會太過難受,再逃出去卻要費許多功夫了。

就在他心頭迅速思量脫身之策時,上頭的雲層之間忽一陣青光彌漫,如一條青龍在裏頭翻騰不休似的。半晌後,竟有一人騎在一條輕飄飄的青色紙龍之上,瞬間就從萬裏高雲層之上落到了人間,落在了亭子旁。

而徐雲麒眼看著那紙龍上的人,立刻震驚道:“大……大師兄?”

無頭居士丹希閑庭信步地從龍上下來,手上倏忽一指,半空中就浮現出了一句墨黑色的話。

“放開他的禁制,蘇折是友非敵。”

徐雲麒一楞:“師兄在說什麽?”

連蘇折也一臉驚懵地看向對方,完全沒弄明白眼前這一出是什麽。

丹希見徐雲麒不信,只好又是五指輕動,寫下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你不是一直好奇,魔門那邊是否有仙門的眼線麽?”

“蘇折,就是我在十年前派去盜天宗潛伏的眼線。”

“他不僅不是你的敵人,還是拯救了多個修仙門派的功臣。”

“面對拯救了仙門的功臣,你豈可如此輕忽怠慢?”

徐雲麒渾身一震,似被人當頭狠狠打了一棍。

而摸不著頭腦的蘇折看向了真正摸不到頭腦的丹希,當初如石雕木塑一般,徹底楞住了。

丹希見二人完全陷入了呆滯狀態,不由得拂了拂袖子,寫道:“師弟還要呆到什麽時候?”

徐雲麒登時如夢初醒,整個人幾乎如木偶一般地,機械性地掐了指訣,讓蘇折身上盤繞的金線猶如流動的黃金似的一寸寸收回了他的袖口,成了衣衫上面盤踞的一條金色鳥籠。

然後他瞪著蘇折。

他完全不敢相信地看著對方。

“你……早已經是大師兄的了?”

這話聽著怎麽這麽糟糕啊?

迫於形勢,蘇折硬著頭皮答道:“是,在成為魔尊的妖官之前,我,我便被丹希大居士收養……看中了。”

徐雲麒幾乎是毫無風度地直勾勾瞪著蘇折,表情好似完全陷入了完全的空白與空蕩。

蘇折早就已經是大居士豢養的金烏,和他從一開始就是仙門的臥底這件事,好像比林宿其實是蘇折這事兒,還要給他更加深重、更加巨大、更加難以形容的精神打擊!

而蘇折這邊,只是看向搖晃著脖子,似乎心情不錯的丹希居士,滿心滿眼的困惑,整個人都浸泡在不解裏。

雖然大居士出場救人,還替他解了這困局,算是天降甘霖,是值得慶賀的大好事兒。

可是誰能告訴他,為什麽除了白源紫晏和行幽之外,丹希也會知道他是個雙面二五仔的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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