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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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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修羅場

紫晏與行幽同處一個夢境,分站兩邊,宛如兩座巨大而不可靠近的神像,一個嚴陣以待冷眸如星,一個陰氣深沈殺氣勃發。

他們誰都沒說話。

可誰也沒有後退。

如此僵持如此立,倒叫蘇折內心如火煎油燙,心口撲撲亂跳著出了一陣陣擂鼓聲,宛如雷擊,又似電走。

這下怎麽辦?

魔尊怎麽能夠不經試探,直接闖入到他的夢裏來的!?

而且還窺見了他與紫晏正在一塊兒,這下怎收得了場?

眼看行幽面色愈發顯出陰霾,蘇折幾乎覺得周身有一股極難形容的威壓如深海的氣浪一般擴散開來,直接壓在他胸口、四肢,倒叫他想喘氣也喘不出一口正常健康的氣。

他二人不說話,行幽先是撂下一絲冷笑,連聲音都似鋼刀磨在鐵器上:“怎麽,被我逮到,便不敢說話了?”

蘇折只覺得頭皮一麻,紫晏冷聲道:“有什麽不敢說的?你這魔頭,強掠下屬,威逼恩人,倒還覺得光明正大麽?”

行幽笑道:“恩人?”

紫晏冷冷道:“當初你陷入天魔覆蘇,身上數十只天魔都在啃噬你的內臟精元,我和老師都想靠近封印你,若不是蘇折一意逼著我們遠離,若不是他豁出性命替你穩住天魔,你以為你還能在這兒逞強耍狠?”

“他當初就肯為了你放棄原則,拋下一切,如今更是因為你的一句話,就要來這狗屁畫軸山當什麽細作,演什麽猴戲,他陷在那麽多畫仙的包圍中,你也不關心他是否會暴露身份,如今只是與我分析一兩句,你就坐不住了?”

“你若真是這麽關心他的話……那就別讓他到這危險重重的畫軸山來啊!”

蘇折聽得一楞一楞的,幾乎想象不出這是呆板倔強的紫晏能說出的話。

但他這麽頭頭是道地一說,擺明了是把罪責都攬在自己的身上,讓行幽不要怪罪蘇折了。

而行幽瞧他如此強辯,也是目光微微一閃,笑道:“你這小子,倒也沒完全辜負他對你的維護。”

他繼續看向蘇折,道:“他的遺言說完了,那你呢?”

“遺言”二字說得蘇折手腳冰涼,他趕緊拱手作揖道:“他說話就是這般不中聽,連自家老師都能頂撞的,你莫要與他計較。”

行幽笑容已消失:“我與他計較?你看看他說的那些話,分明是他們師徒與本尊計較!”

他指著這氣鼓鼓的紫晏,目光冰冷道:“我多年來一力栽培蘇折,看他歷劫瞧他收服天魔,他這十年來數次遇險瀕死,你可有一次主動出手?”

紫晏眉頭微微一皺,似被說中痛處,一時之間竟做不得聲。

行幽冷冷道:“你不出手,你老師也沒出手,那救他護他這麽多年的是誰?”

紫晏氣勢微微一弱,但還是老實板正道:“……是魔尊。”

“他耗盡心力修煉盜仙一道,本可一心一意跟我做個副宗主,可你那老師,不過動動嘴,說一兩句虛無縹緲的承諾,就能哄得他背叛本尊、離心離德、出賣情報!這麽多年救他護他的都是本尊,可你們讓他背叛的又是誰?”

“……是你。”

“你們在夢裏哄他透露我的虛弱給你,還想趁我無力,在他面前封印我?我和他在夢外光明正大地封印天魔,你們卻在背後鬼鬼祟祟,搞這些陰謀鬼蜮,若非你們,哪兒來當日的滔天大禍?”

蘇折聽他如此雷聲震震,心中猛一搐動,幾乎可以想象當時在原本的時間線裏,當他從木屋裏出來後,面對行幽,他該是何等的震怒、心痛,以至於忘記理智,做出了那等事兒,又絕望後悔到不顧一切,強行撥動了時間線,把他從屍山血海的狀態中拉了回來。

而他那時的悲慟驚怒,又是何等景象呢?

紫晏一時說不出話,只是眉頭緊皺如隔日雕零的花兒,可見他是用極了心思去想對策反駁,而蘇折見他如此,也不好再沈默旁觀,只是上前一步,護在他身前。

這一小步的動作,卻仿佛是在三人之間畫下了一道無形的楚河漢界分線,使得紫晏微一昂眉,驚於這回護,讓行幽也面容一搐,仿佛恨不得上上下下細細打量蘇折,看他是哪兒的腦子又進了仙門的水,又要不顧恩義,維護仙門的人了麽?

可是蘇折一開口,卻是雙方都楞了。

“我錯了。”

他萬分誠懇地看向行幽,道:“這次確實是我不對。”

行幽一楞,仿佛有些不敢相信,向來能言善辯,能把白說成黑把黑說成七彩的人,竟然一上陣就認錯了,服輸了?

他這下有些亂了計劃,蘇折卻繼續道:“無論過去恩怨如何,就事論事,我既答應了與你做細作,就該先把得來的情報分享給你,可是我還未等到你,就迫不及待地想從紫晏口中確認一些情報,如此這般,才讓你為難了。”

行幽目光一動,語氣稍軟,卻又不敢相信道:“你……這是在道歉?”

“自然是道歉。”蘇折越發懇切,“我背叛你這事兒,本就是我對你不住。當初即便我死在你手上,那也是該的,旁人沒資格說你一句話。”

一聽到“死在你手上”這句,懟天懟地無所懼怕的行幽,忽然有了裂縫。

像是被憑空打了一記在胸口,他氣息微微一變,一時之間眉眼擰動,身僵體冷,難得有幾分愧意浮上,取代了勃勃燃燒的殺意。

而紫晏聽得“旁人沒資格說”,又不知為何眉間一凜,平白無故就從背後冷哼一聲,直辣辣地瞪了蘇折一眼。

行幽淡淡道:“你這般裝腔作勢,是想我放過他麽?”

蘇折道:“他如今還在畫軸山,若是這樣死在夢裏,會引人生疑,影響我們的大計。”

行幽道:“可他已經知道你的身份……這就不影響我們的大計了?”

口口聲聲一個“我們”,聽得紫晏好生不痛快。

蘇折只笑道:“他知道,可非但不會揭穿我,還會主動替我隱瞞,這一點,魔尊不是已經知道了麽?”

行幽嗤笑一聲:“是麽?”

他忽然把頭一擡,目光像越過一道山脈似的越過了蘇折,轉到紫晏時,眼神陡然一銳,質問道:“小子,他今日如此回護於你,你當真能做到時時日日保他周全,無論如何也不揭穿他?”

紫晏沈默下來。

他是個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人。

所以他的不揭穿似乎也分情況、講原則。

若是蘇折只是探聽些無關大局的情報,他看了也就看了。

可若是蘇折奉魔尊命,做一系列傷害仙門大統之事,他當真能做到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瞧不著?裝聾作啞扮傻演癡到底?

他剛想說這一二,蘇折卻驀地回頭,給了他一記懇求的眼神。

不要說出來。

不要在魔尊面前頂嘴了。

就當為了我,可以麽?

紫晏忽的一楞。

他素來是個不會撒謊、板正到了過分的仙人。

可為了蘇折,他已經在徐雲麒面前撒過一回謊。

如今還是為了蘇折,他原本的蓄勢待發氣勢勃勃,居然有了一絲停滯。

可是還要撒謊麽?

在魔尊面前撒謊?

行幽瞧見他倆這般暗流湧動,原本有些平覆下去的殺心,此刻卻又莫名地翻湧了起來,像海底潛伏的幾個浪頭沖翻了上來,掀下去的是理智,浮上來的是怒意。

“瞧你這般猶豫,可見心裏還是想著有一日出賣他吧?”

蘇折趕緊回頭,怒道:“不會的!他絕不會!”

“自古人心最難測。”行幽冷聲道,“我也千萬沒想到你會在夢裏出賣我,怎知他將來就不會在夢外出賣你?”

蘇折被戳得心中一空,沈聲咬牙,道:“我當日以性命護他,他若要出賣我,就不至於替我撒謊……”

行幽笑道:“不管會不會,他都會監視你的所作所為,處處盯著你在仙門的舉動,對不對?”

紫晏幾番猶豫沈淪,這回倒是直接開口了:“不錯!”

他思考萬千,終究還是發了真心言語。

“救命之恩不可不還,但我一定會日日夜夜看緊蘇折,絕不讓他受你蠱惑,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錯!”

蘇折頭皮一緊,像是一千根針紮在腦門上似的,頭疼地想立刻跺腳。

這紫晏,說一說二說什麽不好,就是非得固執耿直,這順著魔尊的話往下講,豈不直接戳了行幽的雷點了?

行幽只是繆然一笑道:“蘇折啊蘇折,你當本尊的細作,還得時時刻刻瞧他的臉色做事,若我有什麽令?還得讓他過目首肯了你才能繼續?那你到底是我盜天宗的細作,還是繼續當著星月道的細作!?”

說完,他似是決心已定,目光一冷,直接就上手一搖。

隨著他五指輕動,平穩的夢境像是憑空發生了地震一般,房間似在山搖地動一般,鍋碗瓢盆不斷地震顫翻滾,連腳下的土地似乎也在被某種奇異的力量所侵蝕而變軟,就連雪白的墻壁也開始一點點剝落、變色!

不老夢在沒有了白源的維持之後,根基受損,容易被入侵了!

蘇折眉目一顫,心知這是行幽決定把自己和紫晏拉入自己的夢境,也明白一旦他雖無論如何都不會傷自己,但紫晏此番卻要有去無回了!

而紫晏身為星仙,自然不肯束手就擒,此番手上一動,背後的幾顆小星星已然就位,就連蘇折身邊的那顆星星也同樣嚴陣以待,似隨時隨地都能像洲際導彈一樣被甩出去。

眼看形式一觸即發,蘇折咬咬牙,立刻在搖晃和震顫中,怒聲質問道:“紫晏雖有一千一萬個不得理,卻有一句話說得對。”

行幽一楞,笑道:“哦?”

“你把我放到仙門裏,就該任我施為,讓我能得了他們的人心再行竊取……”

蘇折瞇了瞇眼,不顧一切地說下去。

“如今只是看了我和紫晏在一起你就受不了,那當初何必把我派來這兒!?”

行幽笑道:“若不把你派來這兒,你又怎能知曉畫軸山的真面目?”

這句話也沒辦法撼動他的心智麽?

那就只能出絕招了。

蘇折深吸了一口氣,只道:“那你當時在夢中與我交合,在我的靈魂上留下印記與味道……就因為這個荒唐味道,我今日險些被看穿,你就沒想過麽!?”

行幽這下一楞,好像全無預料似的。

而紫晏更是如遭雷擊似的,不可置信地看著蘇折,道:“你說什麽?”

行幽在夢裏,對蘇折做了什麽?

二人心思大動之下,夢境裏的震顫與晃動忽然有了一絲停滯,連紫晏身後那些馬上要發射的星星們也做起了不規律無規則的自轉運動,似乎是被震驚的情緒徹底激發了。

眼看這侵蝕終於出了一絲漏洞,蘇折咬了咬牙,想象這夢境裏破出一道裂縫。

他這憑空一想象,果然在這牢不可摧的墻上,忽然就多了一條深不見底的黑洞般的縫隙,他趁著紫晏還在巨大的震驚中,立馬就把他推到那縫隙裏,使力一踹,竟把一個俊俏無比的星仙給踹了進去!

他再手上一抹,恢覆意識的紫晏正要回返,墻上的縫隙就自動合上了。

這下終於安靜了。

而在紫晏那邊,他被蘇折從夢裏驅逐出去後,自然是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夢境裏。

在這一片白茫茫無邊界的夢裏,他發現白源早已等候在那兒,而且他一出現,就被老師一把拉住,似乎是要帶往別處。

紫晏立刻焦急道:“蘇折如今有難,我必須得趕回去!”

白源卻嘆了口氣:“你不回去,以小蘇的本事,還能哄得了魔尊,你若是現在回去,那不是救小蘇,是要害了他!”

紫晏惱地跺腳:“可我不能什麽都不做!總得做些什麽……”

白源卻盯了他如此道:“不過,以你的本事,怎會如此輕易地就被小蘇從夢裏驅逐了呢?你怎會如此心神不穩,處處破綻?”

紫晏沈默下來,似乎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白源眉頭一凜,似有所悟,若有所思,仿佛千萬個疑惑最終都有了解答,最後卻化為一絲無比覆雜的神情,還嘆了口長長的氣。

“傻徒弟,你這是……動凡心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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