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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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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

段和便如入渺那樣,在道無為給出的視線下看到了他眼中的一切。

2022年7月13日,道無為所知的全部就是從這裏開始。

“對了,你待會兒去一趟殿偏室,住持找你。”辦理完全部手續後,知客提了這麽一句。

段和親身經歷過這裏,在釋圓的渺裏也以旁觀者的身份看過一次這裏,現在再次從另一個自己的視覺裏,第三次重溫這裏。他好似是疊在道無為的身上一般,用著一種半是旁觀半是第一視覺的方式,在殿偏室裏又一次見到了釋圓。

接下來說的話與發生的事,段和可謂能倒背如流,這些於他而言是熟到不能再熟的內容,可在得知一切後再次對上釋圓的這張臉時,他心中百感交織。

時間慢慢地走到2023年,春三月的陽光和雨露與現在的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在道無為給定的視覺裏,不會有個突然出現的寺外禪修,而道無為在此之後的一切都很平淡,每天除了念經坐禪,再無其他。但即便是這麽枯燥無味的日常,段和也怕遺漏了什麽,睜大了眼不敢缺失一絲半點。

“我想看看你讀研進修的那幾年。”段和突然說,“還有他PUA你的時候,這些,你都讓我看看。”

道無為淡淡道:“這些沒什麽好看的。”

段和卻堅持,“不行,你讓我看看。”

道無為只好將自己的記憶拉回到那難捱的幾年裏,段和扣著他這只手,跟著他的回憶看到了道無為行屍走肉的那段歲月。

他一個人在深夜裏整理過課題報告,一個人為了論文選題熬得面容消瘦,一個人茫然無措地望著佛祖的巨像,質問著蒼天也自問著自己,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他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到底還有沒有活下去的必要。

沒有人能對他伸以援手,段和看著這樣的他,心腹劇痛。

“沒事了。”道無為拍拍他的後背,倒是很坦然道:“有些路,只要熬過來就好了。我現在再回想那幾年,忽然覺得那些都已經不算什麽了。”

“嗯。”段和抱住他,悶聲問:“後來呢?你是怎麽發現異常的?”

道無為閉上眼開始回想,提醒他道:“我給你看,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事情的轉折點是在2028年的某個下午,道無為捧著剛剛整理好的幾本經文去見釋圓,他敲了敲門,卻沒聽到任何回應。

時間約好了是現在沒錯,道無為心想釋圓多半是臨時有事,於是就這麽坐在他門口等著,順便又將手裏的經書翻了一遍。他不知道第幾次看腕上的表,正在這時,他突然聽到空無一人的屋子裏傳來了一聲極小的□□。

即便是疊在道無為身上的段和也在這時抽搐了一下心臟,他能感同身受地體會到當年的他在這個時候的警惕。

道無為聽到這陣細微的聲音,當下的第一反應是釋圓會不會是身體不舒服。他想也不想就使出蠻力,直接將門給撞開了。

接下來出現在他眼前的場景足以讓他此生難忘。

釋圓面容猙獰地盤坐在一團黑煙之中,那些黑煙游走著,當觸及到他的皮膚時,原本正常的皮膚就幻化成了烏青色,藏匿在皮下的血管噴湧著鼓起,像是要掙脫這一層束縛。

這個出現在道無為面前的人,就是個滿臉青灰毫無人相可言的怪物。

即便是得了道無為的提醒,段和此時還是一個哆嗦,被握住的那只手下意識地加了幾分力,更加牢固地扣緊了道無為的手指。

2028年的他同樣被這個怪物模樣的人嚇住,踹在懷裏的經書撒落了一地。

釋圓可謂是在他破門而入的那一刻就看了過來,兩人對視幾秒,道無為聲音顫抖,“住、住持……”

他下意識地想跑,可由於心中的恐懼太過,他竟然沒有半點逃離的勇氣。繼而黑煙快速地散去,釋圓恢覆正常,又變成了他熟悉的那個模樣。

道無為趕緊低頭,馬上就聽到面前的人說道:“你既然看到了,那我也就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釋圓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經書放在一旁,對他道:“把門關上。”

道無為顫抖著手照做,問道:“剛、剛剛那些……是、是什麽?”

“妄念。”釋圓說了兩個字,又對他道:“你不懂也沒關系,不過不要緊,我以後會慢慢教你的。小段,你是這一屆弟子裏面最優秀的,當然,如果不是你悟性高,願意聽話,肯定也達不成現在的成就。你師父掌握的東西有限,往後多數時候,就是我來帶你了。你好好聽著,除了我,也沒人會願意這麽手把手地教你了。”

道無為趕緊搖頭,“我……我資質有限,恐怕學不來這些,住持,要不您換個……”

“換個什麽?”釋圓面色一變,忽地將他逼退到墻角,“你本來就是我的徒弟,我還要換誰?”

“不。”道無為第一次對他產生叛逆之心,“我只是個平凡人,剛剛的那些,我不需要。”

“你要的。”釋圓道,“原本我沒想讓你這麽早就接觸,但你偏巧碰上了。或許這就是天意,小段,師父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這個,你竟然說你不想要。”

道無為試圖去勸他:“不,這是歪門邪道,這有悖佛理,這樣不行。住持,您偏離佛道太遠了!”

釋圓道:“如果不是親身體會,我還真不懂得什麽是佛,什麽是道。我從心向善了大半輩子,可是佛給了我什麽?我握不住任何東西,最終還要賠上我自己。你跟我說這是佛,這是道?呵,做什麽春秋大夢!若幹年後你會發現你年輕時的這些通通都是狗屁,小段,只要掌控了妄念,你就能無所不為,聽著,我這是為你好。”

道無為呼吸急促,推開他之後轉身就往外跑,怎料釋圓竟然追了出來,道無為不得已只能大聲求喊。

段和看得心都跟著緊緊地揪起,他後背發涼,下意識地埋首到道無為懷中,進而看到好幾個僧人被他的求救聲喊了出來。

道無為剛剛對他講釋圓在西徑山的山林裏發瘋時,只是一語帶過,並沒有過多的描述,可是現在,段和親眼看到了這樣一個瘋子究竟是怎樣的癲狂。

釋圓毫無半點顧忌,手一翻就能變出黑煙來,道無為看到這東西就頭皮發麻,吼著對眾人道:“快走!走——”

僧人們不明所以,一個個都被化作怪物模樣的釋圓嚇住,腦中還不及反應,就毫無反抗之力地成為了釋圓手中的屍體。

道無為慌不擇路,逃跑之餘被什麽東西拌了一下摔了個面朝大地,釋圓就在這個時候悄然而至他的身側。

“你啊——”釋圓嘆了口氣,“跑什麽呢?做師父的,能害你嗎?”

道無為看著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早已被嚇得麻木了,釋圓從道袍裏抽出一張符紙,在他面前揚了揚,“不賭博不涉毒的,我又沒有犯法,你為什麽要這麽怕?徒弟,你如果不是我徒弟,我會容你到現在?”

他說完,便將這張符紙用力地拍在了道無為的胸口。

一股撕心裂肺的抓力就此從道無為的心口向外蔓延,段和與他五感共享,這一刻被這股鉆心的疼撕扯得低低嘶聲。

“這是什麽?”他輕聲問道無為,聲音正好與當年的自己合為一體。

釋圓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要說我是錯的,好,那你親自試一試,就知道我到底是對是錯。”

心口的撕痛已經逐漸緩下,道無為躺在地上看著這個人,感覺心跳都好像平靜成了一潭死水。

釋圓問他:“怎麽樣?”

“沒有。”道無為忽然嘲諷似的笑了兩聲,“人的欲念來源於內心,如果人心幹幹凈凈,那麽就永遠不會被這股邪術驅使。住持,我看不到你所謂的花花世界,也共情不到你口中顛倒黑白的是與非。我孑然一身無欲無求,我們不一樣,我和你……始終都不會一樣。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受你掌控,你也別試圖再用之前的那一套來說教我,我再也不要活成你的影子,我是我自己。”

釋圓猝然楞住,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再看向道無為這張倔強的臉,忽然憤懣地一聲大吼,擡起巴掌就要對著道無為揮下。

段和頓時閉上了眼,然而預料之中的巴掌疼痛並沒有到來,段和再次睜眼,瞳孔豁然放大。

“師父。”他呆滯地看著這個突然擋在道無為身前的人,喃喃之中聲音已經模糊。

永智橫擋在他們的中間,脖子被黑煙纏繞。

釋圓第一次瞪直了眼,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你找死!”

永智與他對視著,張開了手臂護住道無為,就連最後僅餘的氣力也是對著他在說。

“走。”

道無為爬起來扶住永智,“師父,我們一起走。”

永智推開他,鎖死般地緊抱著釋圓的腿,仍是在對道無為喊著:“走——”

這場拉鋸前後不到五秒,永智就沒了人聲,幾乎是在他咽氣的同一秒,釋圓就跟著一同倒下。

黑煙從永智身上脫離,最終裊裊地隨風散去,一切就此歸於平靜,仿佛剛才的全部都只是一場無端的夢。

失聲痛哭是道無為掩藏在人後最後的宣洩,他望著這滿地的無辜僧人,正如如今的段和遍望西徑山中的慘況。

那一日的金福寺被血氣環繞,道無為孤坐其間,朝著供奉佛像的大殿望了望。他無數次地問過佛祖與蒼天,他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時至今日,他好似明白了。

如果可以讓你真實地毀滅,為了公眾的利益,我很樂意接受死亡。

他的活著,就是為了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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