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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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念
段和沈默半晌，問他：“你就這樣開啟了渺？還有，你這張臉是怎麽回事？”
道無為說：“為了回來，特地整的容。”
段和有點納悶，“就算是五年以後，你的工資應該也比我高不到哪兒去吧？你哪兒來的錢整容？”
道無為輕飄飄道：“我銀行裏有沒有錢，你心裏就沒點數？”他說著理了理搭在肩上的頭發，道：“不過我怕整完之後的樣子還跟之前有點像，所以故意戴了個眼鏡框架變裝，連頭發都留長了。”
段和：“……”
他想忍住的，但是一想到那是賣了老家的房子才存下的錢，他又忍不住了。
“你就是這麽揮霍我那點家底的？”
道無為一副無辜相，“那不然怎麽辦？頂著一張和你一模一樣的臉在你面前晃悠嗎？還是說我要編個咱倆其實是雙胞胎但是出生的時候因為種種原因不小心分來的故事來唬弄你？”
段和：“……”
他怎麽就不知道他自己這麽能詭辯？硬是能被噎到懟不回去。
“對了，那你的名字和身份證……”
“身份證是假的，名字是自己起的。不過為了實際需要，我那張真的身份證一直都帶著，不然就憑那張只能唬弄人眼的假證，我怎麽可能在營業廳開號。”
段和：“……”
他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不該誇他是個小機靈。
道無為看出他欲言又止，道：“想問什麽就問吧，只要你問，我就說。”
段和想不通他為什麽要給自己起“道無為”這種奇奇怪怪的名字，埋怨道：“那你也不知道起個正常點的名字。”
道無為很理直氣壯道：“這名字沒有生僻字而且筆畫少寫起來方便，哪裏不正常了？”
段和懶得再追問這個了，又問：“既然他強行讓渺來控制你都沒有生效，那你到底是怎麽開啟渺回來的？”
道無為道：“渺是活人在世的妄想和執念，他有句話說的沒錯，這東西既然存在於世，那麽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原本渺這種東西，是不會有形，也無法聚集的，如果放任不管，時間一長，它自己就能散了。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方法將渺匯養在金蟬潭，我只知道當時有一股無形的召喚從金蟬潭傳來，那時候我才明白，他用了浴佛的活水和寺裏的香火作為遮掩。”
“方圓大概是在半年之前來過一次寺裏，當時正好是我輪值，他就問我，寺裏有沒有發生過什麽怪異的事情。我當時哪裏知道後面的這些事情，只能說沒有。後來我再回想，他作為一個風水師，肯定是看出來了什麽，但因為渺被遮藏得太好，所以他一直沒有找出具體的位置。”
段和問：“你是像那些祈願者們一樣，許願之後回來的嗎？”
道無為道：“嚴格來說，他死了之後，能夠操縱渺的只有我。所以我不是通過祈願回來的，我是通過駕馭渺回來的。”
段和聽得呆住了。
“還是說得簡單點吧。”道無為笑笑，“祈願者們往往帶著各種各樣的執念和心願，因此他們在渺面前是一種匍匐求禱的姿態，是低這東西一等的，可我算是它的主人，狗可不敢不聽主人的。”
“哦。”段和眨巴眨巴眼睛，誇他，“斯闊以。”
誇完之後，段和又想起來什麽，問道：“你和我一起入渺的那兩次，你說拿著佛珠默念《心經》就能融入祈願者的世界，可後來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這麽做卻始終融入不了，這是為什麽？”
道無為道：“一開始我不想你牽涉太多，所以隨便找借口騙你的，能夠融入渺內，自然是因為有我在。”
段和道：“那能夠找到祈願者也是因為……”
道無為“嗯”了一下，“當然也是因為有我在。身處渺內的祈願者就是渺主，在渺的世界裏，只有渺主和跟隨渺主一起入渺的我們是特殊的。所以憑我的本事要感知到這個人，其實很容易，就跟裝了GPS一樣。”
段和在他手臂上輕輕一拍，帶著點怨氣道：“那在孫微微的渺裏，你還說你找不到她，不知道該怎麽辦，當時嚇得我和子希差點哭出來。”
道無為道：“我得控分啊，不然表現得太明顯了，你們得懷疑我了。”
段和：“……”
他還挺有道理。
難怪道無為能尾隨在他們後面入渺，也難怪他總是能快速找到突破口。
段和嘀咕：“那我怎麽就能次次都入渺？總不至於因為我是你的前身，這渺難不成是憑氣味認人的？它屬狗的嗎？”
道無為道：“可能是你第一次的時候，無意中跟著我進了一次渺，所以被它打上了tag，算是錄了個人臉吧。”
段和：“……”
不是說這東西是活人的妄想和執念嗎？怎麽還能整成一來二熟呢？說好建國之後不許成精的呢？
他忽然想到後來被連帶著入渺的宋子希，問道：“照你這麽說，子希也錄臉了？”
道無為道：“嗯，但現在事情都塵埃落定了，以後不會再有入渺這種事情發生了。”
“那現在呢？”段和還是很關心他的身體，“你這樣操縱著它，對你的身體真的沒什麽損傷？還有，當時在西徑山時，你不是還很提防的嗎？”
道無為道：“因為當時的他還活著，我提防的是仍屬於他控制的渺。這就好比喻兩條狗，一條是我領養過來之後一直跟在我身後的，另一條是受他控制的。你說我該不該提防他控制的那個？”
“哎不對啊。”段和忽然想到什麽，“既然我這個世界的渺是屬於他的，那你進入渺之後，他的渺能乖乖聽你的？”
“當然不會那麽容易聽我的。”道無為說，“每次快要走完逢緣道時，我都會拿出他當時強加在我身上的那道符紙。那張符紙真真切切全是他的氣息，我拿出了這個，自然就降服住了渺。”
“那我怎麽從來沒見過？”段和說完便意識到了什麽，“是你捂住我眼睛的時候……”
“嗯，”道無為道，“所以從葉一可的渺中出來時，你忽然那麽抗拒我，我還以為不小心被你看到了。”
段和呆住，“……是這樣的嗎？我還以為你是怕我眼睛不適應，所以才體貼地給我擋光。”
道無為笑了笑：“好吧，也有一部分這個因素。不過你當時為什麽忽然那麽抗拒我？”
段和本來不想說，但耐不住道無為一直追問，只好梗著脖子一五一十說了。
“你就是因為這種原因？”道無為好氣又好笑，“真不愧是你啊。”
“我告訴你啊，你現在笑話我，就是在笑話你自己。”段和挺直了身板對他說話，心裏沒一點尷尬。
“行行行，不笑了不笑了。”
段和問：“那現在呢？他已經死了，他的那條狗呢？”
道無為道：“只要不是人為地控制，時間一長，渺就能自己散了。”
段和放了心，又在回想這一切時覺得惋惜。他問道無為：“你知道他是怎麽著魔的嗎？我在2031年只看到了他被警察帶走，再眨眼的時候，就已經回到了1988年。你住院的那兩天我就在想這件事，既然他要讓我知道，為什麽又要專門把這一部分藏著不給我看？”
道無為說了聲“不知道”，沈默幾秒鐘後，他又道：“其實我可以透過渺看到這部分的，但我實在是不能接受他強行灌輸給我的這些，所以一直沒有回溯過。現在想想，我應該先看看的。如果我早就看過，就能早點知道他和師父是同一個人了。你呢？你想看嗎？”
不管怎麽說，釋圓曾真心指教過段和，段和一想到從前的那些事情，心裏就如被堵住一般渾身透不過氣，他“嗯”了一下，道：“雖然我剛剛共情了你五年後的事情，但那些到底不是我現在真正經歷過的，我知道這麽說很不對，但我真的……想到的都是他和善對我的模樣。我想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的樣子，我想看看他說的那些苦究竟是什麽。”
“好。”道無為握住他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在這裏，我陪你一起看。”
2031年，當永智在坐禪中聽到外面有警察要找他時，他就清楚地明白了自己即將面臨什麽。
他在決定挪用寺裏的公資給父親治病前，做了很久的心理鬥爭。
有個聲音對他說，你一生都在寺裏吃齋念佛，甚至省吃儉用資助了幾個學生上學，現在動用一點寺裏的錢，只要做得隱蔽一點，就沒有人會知道，而且佛祖慈悲，會理解你的難處。
又有個聲音對他說，你不能動用公資，這樣是犯法的。
兩兩猶豫之後，永智實在是沒法看著自己唯一的親人被病痛折磨，最終還是選擇了挪用公款。他被調來管理寺內的財賬已經有幾年了，寺裏有些什麽開銷，每天會有多少香火錢，沒人比他更清楚。
但不論他怎樣精打細算，事情總有東窗事發的那一天。
他父親的病因為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期，後續不管用什麽藥都沒有搶救過來，永智落得人財兩空，那幾日渾渾噩噩，不斷地在心裏質問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用這些錢給父親治病。
警察來的那一天，是他將自己逼問到窮途末路的時候。他跟在警察身後走著，一路就看著那麽多道目光朝他襲來，那些眼神裏包含著各種各樣的意思，最終落到他這裏時，他通通理解成了嘲笑。
看啊，被人奉為大慈大悲的金福寺名僧，竟然是一個道貌岸然的欺詐犯。
那些眼神在這一刻盡數被放大，他聽到成千上萬個聲音在對他說“偽君子”，說他不配做金福寺的代表。
路經金蟬潭時，有一道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來：“真沒想到他會做出這種事情，坐在這個位置上，貪的只怕不止這些。”
永智朝聲源處看了一眼，他認了出來，說話的是經常來找他解簽的一位信徒。
這句話仿佛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個曾經慫恿他挪用公款的聲音在此時突然響起。
“你看看這些人，什麽都不懂，自以為長了一張嘴，就能對不知道的事情隨意評頭論足。”
“佛祖面前天天跪拜的都是這樣的人，他們值得你拿出真心來對待嗎？”
“你被評為寺裏的代表時，人人都搶著來找你解簽，現在你有麻煩了，他們就對你避之不及。為這樣的人祈福禱告，你真的覺得值嗎？”
這聲音越來越大，在充斥了永智全身後，他忽然喃喃出聲：“他們憑什麽。”
他把自己的大半輩子都放在佛前，一直堅信佛道，可是到頭來得到了什麽？他沒能救回父親，也沒能守住自己。他在佛前的這幾十年，現今回頭再看，竟然是蹉跎著渾渾噩噩，不知所雲。
如果佛祖真的能感知度化，那麽為什麽要讓他承受這些？他又做錯了什麽要嘗受這些？
他向佛太甚，在忿由心起的瞬間裏，將曾經對佛的癡念全數轉變成了怨懟。
心底的聲音掙脫了束縛，在打破了佛理的鎖鏈後迅猛而出。
永智被惡相包裹，這一刻他看到了懸浮於寺內四面八方的妄想和執念，這些東西無所依靠，行屍走肉一般地漂浮於世間，像無形的雲朵一般聚了又散，散了又合。
他擡起手觸及到一抹灰黑色的煙雲，就見這煙雲在沾染到他手指的那一剎就將他的皮膚燙成了烏青，而他壓根感知不到疼痛，直到所有的煙雲都朝他湧來，將他包裹其間。
這世間再也不會存在永智，曾跪於佛前虔誠禱望的那個人永遠地停留在了過去，他帶著要毀天滅地的怨念，在煙雲的籠罩中回到了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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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無為說：“為了回來，特地整的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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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無為輕飄飄道：“我銀行裏有沒有錢，你心裏就沒點數？”他說著理了理搭在肩上的頭發，道：“不過我怕整完之後的樣子還跟之前有點像，所以故意戴了個眼鏡框架變裝，連頭發都留長了。”
段和：“……”
他想忍住的，但是一想到那是賣了老家的房子才存下的錢，他又忍不住了。
“你就是這麽揮霍我那點家底的？”
道無為一副無辜相，“那不然怎麽辦？頂著一張和你一模一樣的臉在你面前晃悠嗎？還是說我要編個咱倆其實是雙胞胎但是出生的時候因為種種原因不小心分來的故事來唬弄你？”
段和：“……”
他怎麽就不知道他自己這麽能詭辯？硬是能被噎到懟不回去。
“對了，那你的名字和身份證……”
“身份證是假的，名字是自己起的。不過為了實際需要，我那張真的身份證一直都帶著，不然就憑那張只能唬弄人眼的假證，我怎麽可能在營業廳開號。”
段和：“……”
他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不該誇他是個小機靈。
道無為看出他欲言又止，道：“想問什麽就問吧，只要你問，我就說。”
段和想不通他為什麽要給自己起“道無為”這種奇奇怪怪的名字，埋怨道：“那你也不知道起個正常點的名字。”
道無為很理直氣壯道：“這名字沒有生僻字而且筆畫少寫起來方便，哪裏不正常了？”
段和懶得再追問這個了，又問：“既然他強行讓渺來控制你都沒有生效，那你到底是怎麽開啟渺回來的？”
道無為道：“渺是活人在世的妄想和執念，他有句話說的沒錯，這東西既然存在於世，那麽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原本渺這種東西，是不會有形，也無法聚集的，如果放任不管，時間一長，它自己就能散了。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方法將渺匯養在金蟬潭，我只知道當時有一股無形的召喚從金蟬潭傳來，那時候我才明白，他用了浴佛的活水和寺裏的香火作為遮掩。”
“方圓大概是在半年之前來過一次寺裏，當時正好是我輪值，他就問我，寺裏有沒有發生過什麽怪異的事情。我當時哪裏知道後面的這些事情，只能說沒有。後來我再回想，他作為一個風水師，肯定是看出來了什麽，但因為渺被遮藏得太好，所以他一直沒有找出具體的位置。”
段和問：“你是像那些祈願者們一樣，許願之後回來的嗎？”
道無為道：“嚴格來說，他死了之後，能夠操縱渺的只有我。所以我不是通過祈願回來的，我是通過駕馭渺回來的。”
段和聽得呆住了。
“還是說得簡單點吧。”道無為笑笑，“祈願者們往往帶著各種各樣的執念和心願，因此他們在渺面前是一種匍匐求禱的姿態，是低這東西一等的，可我算是它的主人，狗可不敢不聽主人的。”
“哦。”段和眨巴眨巴眼睛，誇他，“斯闊以。”
誇完之後，段和又想起來什麽，問道：“你和我一起入渺的那兩次，你說拿著佛珠默念《心經》就能融入祈願者的世界，可後來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這麽做卻始終融入不了，這是為什麽？”
道無為道：“一開始我不想你牽涉太多，所以隨便找借口騙你的，能夠融入渺內，自然是因為有我在。”
段和道：“那能夠找到祈願者也是因為……”
道無為“嗯”了一下，“當然也是因為有我在。身處渺內的祈願者就是渺主，在渺的世界裏，只有渺主和跟隨渺主一起入渺的我們是特殊的。所以憑我的本事要感知到這個人，其實很容易，就跟裝了GPS一樣。”
段和在他手臂上輕輕一拍，帶著點怨氣道：“那在孫微微的渺裏，你還說你找不到她，不知道該怎麽辦，當時嚇得我和子希差點哭出來。”
道無為道：“我得控分啊，不然表現得太明顯了，你們得懷疑我了。”
段和：“……”
他還挺有道理。
難怪道無為能尾隨在他們後面入渺，也難怪他總是能快速找到突破口。
段和嘀咕：“那我怎麽就能次次都入渺？總不至於因為我是你的前身，這渺難不成是憑氣味認人的？它屬狗的嗎？”
道無為道：“可能是你第一次的時候，無意中跟著我進了一次渺，所以被它打上了tag，算是錄了個人臉吧。”
段和：“……”
不是說這東西是活人的妄想和執念嗎？怎麽還能整成一來二熟呢？說好建國之後不許成精的呢？
他忽然想到後來被連帶著入渺的宋子希，問道：“照你這麽說，子希也錄臉了？”
道無為道：“嗯，但現在事情都塵埃落定了，以後不會再有入渺這種事情發生了。”
“那現在呢？”段和還是很關心他的身體，“你這樣操縱著它，對你的身體真的沒什麽損傷？還有，當時在西徑山時，你不是還很提防的嗎？”
道無為道：“因為當時的他還活著，我提防的是仍屬於他控制的渺。這就好比喻兩條狗，一條是我領養過來之後一直跟在我身後的，另一條是受他控制的。你說我該不該提防他控制的那個？”
“哎不對啊。”段和忽然想到什麽，“既然我這個世界的渺是屬於他的，那你進入渺之後，他的渺能乖乖聽你的？”
“當然不會那麽容易聽我的。”道無為說，“每次快要走完逢緣道時，我都會拿出他當時強加在我身上的那道符紙。那張符紙真真切切全是他的氣息，我拿出了這個，自然就降服住了渺。”
“那我怎麽從來沒見過？”段和說完便意識到了什麽，“是你捂住我眼睛的時候……”
“嗯，”道無為道，“所以從葉一可的渺中出來時，你忽然那麽抗拒我，我還以為不小心被你看到了。”
段和呆住，“……是這樣的嗎？我還以為你是怕我眼睛不適應，所以才體貼地給我擋光。”
道無為笑了笑：“好吧，也有一部分這個因素。不過你當時為什麽忽然那麽抗拒我？”
段和本來不想說，但耐不住道無為一直追問，只好梗著脖子一五一十說了。
“你就是因為這種原因？”道無為好氣又好笑，“真不愧是你啊。”
“我告訴你啊，你現在笑話我，就是在笑話你自己。”段和挺直了身板對他說話，心裏沒一點尷尬。
“行行行，不笑了不笑了。”
段和問：“那現在呢？他已經死了，他的那條狗呢？”
道無為道：“只要不是人為地控制，時間一長，渺就能自己散了。”
段和放了心，又在回想這一切時覺得惋惜。他問道無為：“你知道他是怎麽著魔的嗎？我在2031年只看到了他被警察帶走，再眨眼的時候，就已經回到了1988年。你住院的那兩天我就在想這件事，既然他要讓我知道，為什麽又要專門把這一部分藏著不給我看？”
道無為說了聲“不知道”，沈默幾秒鐘後，他又道：“其實我可以透過渺看到這部分的，但我實在是不能接受他強行灌輸給我的這些，所以一直沒有回溯過。現在想想，我應該先看看的。如果我早就看過，就能早點知道他和師父是同一個人了。你呢？你想看嗎？”
不管怎麽說，釋圓曾真心指教過段和，段和一想到從前的那些事情，心裏就如被堵住一般渾身透不過氣，他“嗯”了一下，道：“雖然我剛剛共情了你五年後的事情，但那些到底不是我現在真正經歷過的，我知道這麽說很不對，但我真的……想到的都是他和善對我的模樣。我想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的樣子，我想看看他說的那些苦究竟是什麽。”
“好。”道無為握住他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在這裏，我陪你一起看。”
2031年，當永智在坐禪中聽到外面有警察要找他時，他就清楚地明白了自己即將面臨什麽。
他在決定挪用寺裏的公資給父親治病前，做了很久的心理鬥爭。
有個聲音對他說，你一生都在寺裏吃齋念佛，甚至省吃儉用資助了幾個學生上學，現在動用一點寺裏的錢，只要做得隱蔽一點，就沒有人會知道，而且佛祖慈悲，會理解你的難處。
又有個聲音對他說，你不能動用公資，這樣是犯法的。
兩兩猶豫之後，永智實在是沒法看著自己唯一的親人被病痛折磨，最終還是選擇了挪用公款。他被調來管理寺內的財賬已經有幾年了，寺裏有些什麽開銷，每天會有多少香火錢，沒人比他更清楚。
但不論他怎樣精打細算，事情總有東窗事發的那一天。
他父親的病因為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期，後續不管用什麽藥都沒有搶救過來，永智落得人財兩空，那幾日渾渾噩噩，不斷地在心裏質問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用這些錢給父親治病。
警察來的那一天，是他將自己逼問到窮途末路的時候。他跟在警察身後走著，一路就看著那麽多道目光朝他襲來，那些眼神裏包含著各種各樣的意思，最終落到他這裏時，他通通理解成了嘲笑。
看啊，被人奉為大慈大悲的金福寺名僧，竟然是一個道貌岸然的欺詐犯。
那些眼神在這一刻盡數被放大，他聽到成千上萬個聲音在對他說“偽君子”，說他不配做金福寺的代表。
路經金蟬潭時，有一道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來：“真沒想到他會做出這種事情，坐在這個位置上，貪的只怕不止這些。”
永智朝聲源處看了一眼，他認了出來，說話的是經常來找他解簽的一位信徒。
這句話仿佛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個曾經慫恿他挪用公款的聲音在此時突然響起。
“你看看這些人，什麽都不懂，自以為長了一張嘴，就能對不知道的事情隨意評頭論足。”
“佛祖面前天天跪拜的都是這樣的人，他們值得你拿出真心來對待嗎？”
“你被評為寺裏的代表時，人人都搶著來找你解簽，現在你有麻煩了，他們就對你避之不及。為這樣的人祈福禱告，你真的覺得值嗎？”
這聲音越來越大，在充斥了永智全身後，他忽然喃喃出聲：“他們憑什麽。”
他把自己的大半輩子都放在佛前，一直堅信佛道，可是到頭來得到了什麽？他沒能救回父親，也沒能守住自己。他在佛前的這幾十年，現今回頭再看，竟然是蹉跎著渾渾噩噩，不知所雲。
如果佛祖真的能感知度化，那麽為什麽要讓他承受這些？他又做錯了什麽要嘗受這些？
他向佛太甚，在忿由心起的瞬間裏，將曾經對佛的癡念全數轉變成了怨懟。
心底的聲音掙脫了束縛，在打破了佛理的鎖鏈後迅猛而出。
永智被惡相包裹，這一刻他看到了懸浮於寺內四面八方的妄想和執念，這些東西無所依靠，行屍走肉一般地漂浮於世間，像無形的雲朵一般聚了又散，散了又合。
他擡起手觸及到一抹灰黑色的煙雲，就見這煙雲在沾染到他手指的那一剎就將他的皮膚燙成了烏青，而他壓根感知不到疼痛，直到所有的煙雲都朝他湧來，將他包裹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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