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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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入

段和被這場景震撼了短暫的幾秒鐘,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往西徑山跑。

他見識過一次鳥雀橫飛的場面,後面就遇上了蓬頭垢面的道無為和方圓,眼下的景象不亞於之前,被他們轉移到林子裏的渺穴定然出現了比上一次還要嚴重的異動。

段和顧不上其他,一心只想快速抵達林子外。他跑到山腳下,迎面便被山道裏襲來的陰風吹得睜不開眼。

有股濕冷的腥土氣混雜其中,伴隨著風一起飄來。段和側過臉去稍稍避開風呼吸幾口氣,隱約聽到山上有打鬥的聲音傳來。

他擡腳想上去,忽地就想起上次的時候,道無為為了保護他險些中招的事。是下裏他猶豫一會兒,最後還是咬牙沿著山道走了上去。

腥冷的陰風裏,道無為結著手印鎮著黑煙,聽到方圓對他嘶吼著:“凝神——”

山林裏的風閉塞,吹得落葉塵土到處都是,道無為閉上眼,聚神之時又反覆被藏匿在陰影處的一個聲音打斷。

“我說了,有些東西既然存在於世,那麽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你們以為懂那麽點風水,就能制得住了?”

道無為竭力將這聲音與雜念通通摒除在外,但那聲音層出不窮,如魔音一般喋喋不休。

方圓幾乎快要支撐不住,痛罵道:“老東西,你給老子閉嘴!”

道無為此時反過來對他道:“別理會!”

釋圓的目的就是讓他們分心,既然是這樣,那就越發不能讓他得逞。

段和爬山到一半聽到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心裏驀地覆雜起來。他那天晚上蹲了半天的墻角,親耳聽到釋圓承認渺的存在。

既然知道有這東西的存在,那麽必然也知道渺從何而來,會有怎樣的危害。

聲音還在前方更遠一些的位置,段和腳下一止,停了下來。山林被竹木屏蔽了光芒,他站在這裏看向前方,忽然有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錯覺。

他想起釋圓往日裏對他的諄諄教導和日常關懷,這一刻忽然明白了孫微微的感受。

山林外的太陽照得人睜不開眼,他在這裏卻覺得光線昏暗。前方一片未知,越往裏走,樹蔭間落下的光點就越來越小。

段和猶豫著,還是繼續往前走去。

他鼓勵過孫微微的那句話,他現在同樣想拿來鼓勵一下自己。

釋圓袖手在旁,對著不遠處依然聚精會神的兩人道:“貪嗔愛恨誰會沒有?即便是出家佛門也在所難免。捫心自問,你們難道就沒有七情六欲?”

眼見道無為與方圓就要抗爭不住,釋圓“嗤”地一聲輕笑,正要說話,忽然聽到身後來了個聲音:“住持。”

道無為幾乎是在這道聲音響起的瞬間就移目過來,失聲喊道:“小和!”

段和看了他一眼,又直面著釋圓,鼓足了勇氣道:“住持,您這是在助紂為虐。”

道無為朝這邊喊道:“回去!小和你趕緊回去!”

段和沈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叛逆之心忽然覺醒,他故意不理道無為,繼續對釋圓道:“住持,我沒想到會是您。”

釋圓眼中的驚訝轉瞬即逝,道:“這麽說,你也進去過?”

段和直挺挺地承認,“進過。”

浮在釋圓眼中的難以置信逐漸轉為平淡的冷意,他說:“你既然進過,就應該明白人的貪念是這世上最不缺的東西,無法根滅。”

段和道:“既然根滅不了,那為何不加以控制?住持,您故意隱瞞一切,還讓渺穴越積越大,這有違佛道。”

“渺?”釋圓看了道無為一眼,輕飄飄地笑了兩聲,“這名字是你們起的?”

段和道:“不管是不是我們起的,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東西不該存在,您為什麽要這麽做?”

“有違佛道?”釋圓冷冷地哼了一聲,“你既然要跟我談佛道,那我問你,究竟什麽是佛道?”

段和楞住。

道無為在這時再次大聲道:“小和,別與他說這些!快走!”

他與方圓還被黑煙困鎖著,暫時難以抽身。段和看了看他,固執地站在原地不動,對釋圓道:“我一個初入佛道的修者,自然是沒有住持領悟得深刻。但即便是這樣,我也知道佛道中有一個字叫做‘恕’。住持,人有貪念不假,但他們最多也就是白日做夢想想而已,想過之後就能煙消雲散,可您抓著他們的貪念不放,硬生生地讓這些東西化作了渺,您違背的何止這麽一個‘恕’字。”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釋圓慢慢地低念出這十個字,“你沒有真正體會過,怎麽敢說‘佛道’這兩個字?”

“我……”

不等段和再說,釋圓已然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我讓你知道知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話音剛落,就見釋圓突然出手,驟然掐住段和的喉嚨。

“小和——”道無為頸上青筋暴起,他從兜裏抽出一張符紙對著黑煙狠狠摔去,轉身就朝釋圓沖來。

段和猝不及防,眼前隨即黑暗一片。他茫然無措地還沒反應過來,耳邊只剩道無為這聲幾乎崩潰的顫吼。

方才還存於眼中的光明在飛速地遠逝著,段和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見原本的世界離自己越來越遠。

這樣的環境和經過於他而言,其實很熟悉。

他又一次地身處在了逢緣道之中。

這次的黑暗長得有些令段和膽寒,仿佛去往的是一個更加久遠的年代。初時的慌措隨著黑暗的冗長而慢慢地平息下來,段和定定心,默念了十多聲道無為的名字後,終於等來了前方的光亮。

他下意識地遮了遮眼,等到能夠適應周圍的環境後迅速打量一圈,瞬間就認出了當前所在。

西徑山山腳。

段和一個人的時候,不知道對著這片景看過多少次,即便是再如何滄海桑田,這一塊山腳他也絕不會認錯。

弄清楚地點後,下一步該做的就是確認現在的時間。

他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路往金福寺的方向去,發現這個時間點的金福寺帶著點破舊的殘缺感,像極了他去過的1993年。

段和一路走,一路在心裏默念著千萬別是上個年代,就在他念到第四十聲“千萬別是上個年代”時,忽然眼睛一亮,隨即便在齋堂前停了下來。

那正對著大門的墻上掛著一本手撕的掛歷,他趕緊攏過去一看,就見最外面的那頁上寫著5月27日,再一看年份,赫然印著1989。

段和看著這個年份,腦子空了三秒後,恨不得就地昏死過去。

怕什麽來什麽,他竟然到了個比1993年還要早的年代。

眼下的他還沒有融入這個世界,他不知道這一次念完《心經》後能不能順利地融入,如果能夠融入,那他要靠什麽來度過這裏的日子?又要找什麽樣的祈願者離開?

這些通通都是未知,段和看著掛歷,兩眼發直地呆滯起來。

他這次好像碰到了一道送命題。

“馮憑!”

齋堂外忽然有人叫了這麽一聲,段和回過神,走到齋堂門前一看,是個年長的僧人在對一個年輕的僧人說話:“今天輪到你執勤了吧?缸裏的水存滿了沒有?”

名叫馮憑的年輕僧人道:“打了一半,剛剛突然有點事情。”

“那就趕緊去把剩下的水打好,馬上就是飯點了,水不夠怎麽行?”

年長的僧人說完就走了,段和就見馮憑高高地挽起袖子往齋堂這邊來,穿過吃飯的內廳直往後院去。

他好奇地跟了上去,直接在臺階上坐了下來,撐腮看著這個年輕的僧人搖動著手柄抽起井水。

這一坐就是一個小時,直到段和覺得腰臀發酸,馮憑才終於把剩下的半缸水存完。

“馮憑。”又有人喊著,“水打好沒有?”

“打好了!”馮憑朝著來人大聲回答,又問:“還有什麽是要我做的?”

“沒什麽了,你忙去吧。對了,剛剛我遇到住持,說要找你來著。”

馮憑留下一句“我去看看”,眨眼就跑出了齋堂。

段和閑著也是閑著,於是也跟了上去,他邊走邊看馮憑的側臉,越看越覺得這副相貌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馮憑徑直往大殿的方向走,見到住持之後問道:“您找我?”

住持示意他先坐,說道:“你來寺裏快兩年了,是有法號的時候了。”

馮憑眼睛一亮,問道:“住持要給我起什麽法號?”

“你這一輩,是永字輩。”住持說著,拿起筆擱上的毛筆,蘸墨之後在紙上寫了一個字,“你看這個怎麽樣?”

段和好奇地看了一眼紙上才寫的字,整個人如被雷擊一般地楞住。

智。

馮憑念道:“永智。”

住持問他:“怎麽樣?”

馮憑笑著點頭,“謝謝住持。”

段和慢慢地再次將目光凝聚在馮憑臉上,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覺得這副面容眼熟。

“師父。”他對著這張臉小聲呢喃,逐漸地將現世中永智的臉與如今的馮憑合為一體。

兩人後面又說了許久的話,但段和根本無心去聽,他飛快地在腦子裏理著入渺之前的事情,忽然反應過來,這應該是釋圓的渺。

既然是釋圓的渺,那麽只要找到這個時代的釋圓,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送命題在他理清思路的過程裏瞬間變成了送分題,段和心道還好他入渺已經入麻了,不然也不可能這麽頭腦清醒地分析條件。

在金福寺的輩分中,釋字輩是排在永字輩上一層的,而就段和所知,釋圓大概比永智大了將近十歲。這麽看來,釋圓這個時候早就來了金福寺。

馮憑與住持的談話已經到了結尾,段和眼尖瞥到桌上還沒合上的寺譜,走過去看了一眼,卻發現這一頁很不湊巧的並不是釋字輩。

這麽看來,他得先融入這個世界,找到釋圓才行。

段和小跑著出了大殿,左右環顧著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盤腿一坐,掏出佛珠開始默念《心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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