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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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的人總是格外地嗜睡，段和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等到睜眼時，已經下午六點多了。
他迷迷糊糊看到床邊坐著個人，以為還是宋子希在守著，含糊道：“子希，幾點了？”
床邊的那個人回答：“六點十二。”
“哦。”段和正遲鈍地想著自己竟然這麽能睡，好半天後才反應過來這個聲音並不屬於宋子希。
他揉揉眼，等到眼睛重新有了焦點後，終於看清了守在這裏的人是誰。
道無為問：“餓不餓？”
段和發呆似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在反應過來之前翻身背對了過去。
道無為笑了笑，拍拍他的被子，“不理我啊？”
段和趕緊把頭縮進被子裏，整個人蜷成了一個球。
他不想理是一回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又是另一回事。
道無為在外面扯他的被子，露出個縫隙來，說道：“你燒還沒退，現在是要把自己逼到缺氧昏過去嗎？”
段和悶了一會兒，說道：“我說不纏著你了，你又攏上來算是怎麽回事？”
“對不起。”道無為道歉，“昨天晚上我不是要故意吼你的，我只是太著急了，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段和沒有回答，道無為等了很久，又說：“還有……我昨晚想了一夜，我、我真的沒想到會讓你對我有這麽大的誤解。我知道我現在這麽說也沒什麽用，但是小和……你喜歡誰都可以，但獨獨不能是我。”
“為什麽？”段和從被子裏露出頭來，鼓足了勇氣去看他，“為什麽獨獨不能是你？”
道無為道：“我現在沒法對你說，但你信我一次，我以後會告訴你的。”
段和嘲他，“那你這個以後可真夠久的，你自己算算，對我說過多少次以後？”
道無為無言以對，段和又道：“你可以不來的，只要不來，就不用對我解釋這麽多。我說了以後不會再問你任何事情，可你自己偏要往我這裏湊，臨了又說一堆兌現不了時間的話，何必呢？你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你討厭我了嗎？”道無為問。
“沒有。”段和道，“我只是覺得我蠢得很，一個勁地只知道掏心掏肺，結果人家從來都沒拿正眼看過。”
道無為忙道：“你不要這麽說你自己。小和，我真的沒有這個意思。”
“你知道人心是怎麽變冷的嗎？”段和突然道，“我雙手捧著一盆炭給你，可你直接澆下一盆冷水，炭就這麽熄了。算了，我不想再多解釋什麽了，今天耽誤了你一天，對不起了。”
道無為道：“那你多少吃點東西，你今天什麽也沒吃，這哪受得住？”
段和道：“我不餓，也不用你提醒我。我好得很，不需要你這樣同情我。”
道無為似是被他這個態度氣著了，稍稍提高了聲音道：“我哪裏說過同情你了？你這脾氣什麽時候能改一改？”
段和氣得從床上坐起來，“對不住，我就是這個脾氣，改不了。你要是受不了就走，我沒求你留這兒。”
道無為緩了口氣，恢覆成之前軟言軟語的姿態，“祖宗，算我怕你，你不要這樣陰陽我好不好？”
段和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他聽到道無為這樣的語調，態度也稍微好了一點，“是你自己要招惹我的。”
道無為怕他又著涼，趕緊給他裹緊被子，溫聲細語道：“你要愛惜你自己。記著，這世上只有你自己愛惜自己，才是天經地義。”
段和對上他這張臉，憋了一肚子的氣又很不爭氣地全部煙消雲散。
“你每次都是這樣。”他小聲嘀咕，“打一巴掌又給顆甜棗。”
道無為忍俊不禁，“是嗎？但我覺得你的能耐多得多，至少我是不敢惹了。”
段和給了他一個白眼，道：“我想喝粥，再配點下飯的小菜。”
“等著。”道無為起身就去。
段和等他離開後才忽然回過神來，自己與他這算是……重歸於好了？他坐在床上發呆，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門在這時又是一開，道無為已經回來了。
“這麽快？”段和有點驚訝。
“照顧我祖宗，能不快嗎？”道無為笑著揭開餐盒的蓋子，替他撐起床上小桌板，又把粥和菜一一給他排布好。
段和看他這麽殷勤，昨晚的那點氣早就散得一幹二凈。他吃了一口粥，對道無為道：“真是搞不懂你，明明知道我好奇心重，卻非要上趕著給我拋問題。”
道無為道：“可不是我上趕著給你拋問題，那都是你自己發現的。”
段和道：“那也不見得你給我解釋。”
道無為剛要說話，段和又道：“停，你可以不用開口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他咽了一口粥，看著道無為欲言又止的樣子，便想到了自己那場無疾而終的暗戀。他頭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卻落得個鎩羽而歸。
道無為好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道：“小和，我註定是要離開這裏的，我們之間沒任何可能。”
段和心中一動，脫口而出：“我可以還俗的，我可以跟著你走。”
道無為道：“不行。”
段和問：“為什麽不行？”
道無為為難地避開視線，強硬了幾分口吻，“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段和難得的一點胃口就此蕩然無存。
“你一定要在這種時候對我說這樣的話嗎？”他想發脾氣，但因為高燒還沒退，整個人懨懨的，看起來就沒什麽氣勢，只能悶著嗓子道，“你故意的是不是？就想看著我這燒退不下去是不是？”
道無為道：“我只是想把話先說清楚。”
段和道：“我已經夠清楚了，不需要你來反覆提醒我。如果你真的要我死心，今天就不該來，我就算是餓死、病死，也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你知道你現在的做法是什麽嗎？你在撕扯我剛剛結了痂的傷口。道無為，你是懂怎麽雪上加霜的，你到底要我怎麽辦？”
面對段和這樣劈頭蓋臉的追問，道無為沈默了許久才說：“我不知道。”
他低沈著嗓音道：“我一個人走過一段很難熬的日子，我記得有一次病了，高燒將近39度，可那個時候我周圍沒有人，也沒有熱水和藥。我只能忍著那股眩暈的勁兒出門買藥，那時候天寒地凍，我走一步路要喘好久的氣。現在我已經不太記得後來是怎麽回去的了，也不記得那場燒是怎麽退下來的了。我唯一記得的是我在病中無人可依的孤離感，就好像全世界都遺棄了我，就算我死在床上，也沒有人會發現我。”
“我沒有瞎編什麽故事來騙你，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這麽過來的。我太清楚一個人是什麽滋味，也知道病著的感覺並不好受，所以即便你現在再怎麽怨我，我都會來看著你。小和，我不希望你一覺醒來發現屋子裏空蕩蕩的，你知道的，我那麽了解你。”
段和想象不到那樣的孤單是怎樣的滋味，但是從道無為的聲音裏，他知道這個人是那麽關心他。
“我……”段和忽然覺得對他不住，“我不知道，我剛剛不是故意要那麽說的。”
“嗯。”道無為輕輕一笑，“你這脾氣，我知道。”
“但我還是喜歡你。”段和道，“不管你接不接受，願不願意，我也還是這樣堅持。就算有一天你不在寺裏了，我也會這麽記著你。”
話說出來之後，段和覺得好像有一口濁氣從心底消散，他整個人神清氣爽，甚至覺得連燒都退下去了一點。
道無為沒奈何地苦笑，“隨你吧。”
段和以這種吃藥靜躺的方式過了兩天後，體溫終於恢覆了正常。在這期間，永智和釋圓都來看過他，而道無為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段和看著同處一室的他和釋圓，就怕他們再次產生爭執吵起來。
然而這兩人十分默契地閉口不談，甚至連正眼都不看對方一下，段和緊提的一顆心跟著他們轉了一圈，直至釋圓離開後才安穩地放下。
道無為看著他這擔驚受怕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兩聲。
段和瞪他一眼，“你笑什麽？”
“沒什麽。”道無為仍是忍不住地揚起嘴角，“我笑有人非要聽墻角，最後把自己弄得心驚膽戰。”
段和又是一個白眼過去，然後問：“你和住持把話都說得這麽開了，那以後我們還會入渺嗎？住持既然也知道渺的存在，他會不會有一天也跟著我們一起入渺？還有，你們用陣法轉移了渺的巢穴，會不會引發什麽其他事情？”
道無為道：“不論是轉移巢穴還是暫時封印，都是治標不治……”
他話未說完，臉色徒然一變。
“怎麽了？”段和被他嚇了一跳。
“待在這裏哪兒都別去。”道無為著急留下一句話，慌不疊地摔門出去。
封印破了。
段和不需要他解釋就能猜到，至於道無為說讓他哪兒都別去，段和直接當成了耳旁風。
他哪兒能真的沈下心來在這裏等？
門聲一開一合，段和大步就朝西徑山跑去，未及寺院後面，不遠處的山林上空便整齊地飛離出一片烏泱泱的鳥，鳴啼聲此起彼伏，響徹整個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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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的人總是格外地嗜睡，段和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等到睜眼時，已經下午六點多了。
他迷迷糊糊看到床邊坐著個人，以為還是宋子希在守著，含糊道：“子希，幾點了？”
床邊的那個人回答：“六點十二。”
“哦。”段和正遲鈍地想著自己竟然這麽能睡，好半天後才反應過來這個聲音並不屬於宋子希。
他揉揉眼，等到眼睛重新有了焦點後，終於看清了守在這裏的人是誰。
道無為問：“餓不餓？”
段和發呆似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在反應過來之前翻身背對了過去。
道無為笑了笑，拍拍他的被子，“不理我啊？”
段和趕緊把頭縮進被子裏，整個人蜷成了一個球。
他不想理是一回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又是另一回事。
道無為在外面扯他的被子，露出個縫隙來，說道：“你燒還沒退，現在是要把自己逼到缺氧昏過去嗎？”
段和悶了一會兒，說道：“我說不纏著你了，你又攏上來算是怎麽回事？”
“對不起。”道無為道歉，“昨天晚上我不是要故意吼你的，我只是太著急了，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段和沒有回答，道無為等了很久，又說：“還有……我昨晚想了一夜，我、我真的沒想到會讓你對我有這麽大的誤解。我知道我現在這麽說也沒什麽用，但是小和……你喜歡誰都可以，但獨獨不能是我。”
“為什麽？”段和從被子裏露出頭來，鼓足了勇氣去看他，“為什麽獨獨不能是你？”
道無為道：“我現在沒法對你說，但你信我一次，我以後會告訴你的。”
段和嘲他，“那你這個以後可真夠久的，你自己算算，對我說過多少次以後？”
道無為無言以對，段和又道：“你可以不來的，只要不來，就不用對我解釋這麽多。我說了以後不會再問你任何事情，可你自己偏要往我這裏湊，臨了又說一堆兌現不了時間的話，何必呢？你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你討厭我了嗎？”道無為問。
“沒有。”段和道，“我只是覺得我蠢得很，一個勁地只知道掏心掏肺，結果人家從來都沒拿正眼看過。”
道無為忙道：“你不要這麽說你自己。小和，我真的沒有這個意思。”
“你知道人心是怎麽變冷的嗎？”段和突然道，“我雙手捧著一盆炭給你，可你直接澆下一盆冷水，炭就這麽熄了。算了，我不想再多解釋什麽了，今天耽誤了你一天，對不起了。”
道無為道：“那你多少吃點東西，你今天什麽也沒吃，這哪受得住？”
段和道：“我不餓，也不用你提醒我。我好得很，不需要你這樣同情我。”
道無為似是被他這個態度氣著了，稍稍提高了聲音道：“我哪裏說過同情你了？你這脾氣什麽時候能改一改？”
段和氣得從床上坐起來，“對不住，我就是這個脾氣，改不了。你要是受不了就走，我沒求你留這兒。”
道無為緩了口氣，恢覆成之前軟言軟語的姿態，“祖宗，算我怕你，你不要這樣陰陽我好不好？”
段和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他聽到道無為這樣的語調，態度也稍微好了一點，“是你自己要招惹我的。”
道無為怕他又著涼，趕緊給他裹緊被子，溫聲細語道：“你要愛惜你自己。記著，這世上只有你自己愛惜自己，才是天經地義。”
段和對上他這張臉，憋了一肚子的氣又很不爭氣地全部煙消雲散。
“你每次都是這樣。”他小聲嘀咕，“打一巴掌又給顆甜棗。”
道無為忍俊不禁，“是嗎？但我覺得你的能耐多得多，至少我是不敢惹了。”
段和給了他一個白眼，道：“我想喝粥，再配點下飯的小菜。”
“等著。”道無為起身就去。
段和等他離開後才忽然回過神來，自己與他這算是……重歸於好了？他坐在床上發呆，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門在這時又是一開，道無為已經回來了。
“這麽快？”段和有點驚訝。
“照顧我祖宗，能不快嗎？”道無為笑著揭開餐盒的蓋子，替他撐起床上小桌板，又把粥和菜一一給他排布好。
段和看他這麽殷勤，昨晚的那點氣早就散得一幹二凈。他吃了一口粥，對道無為道：“真是搞不懂你，明明知道我好奇心重，卻非要上趕著給我拋問題。”
道無為道：“可不是我上趕著給你拋問題，那都是你自己發現的。”
段和道：“那也不見得你給我解釋。”
道無為剛要說話，段和又道：“停，你可以不用開口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他咽了一口粥，看著道無為欲言又止的樣子，便想到了自己那場無疾而終的暗戀。他頭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卻落得個鎩羽而歸。
道無為好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道：“小和，我註定是要離開這裏的，我們之間沒任何可能。”
段和心中一動，脫口而出：“我可以還俗的，我可以跟著你走。”
道無為道：“不行。”
段和問：“為什麽不行？”
道無為為難地避開視線，強硬了幾分口吻，“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段和難得的一點胃口就此蕩然無存。
“你一定要在這種時候對我說這樣的話嗎？”他想發脾氣，但因為高燒還沒退，整個人懨懨的，看起來就沒什麽氣勢，只能悶著嗓子道，“你故意的是不是？就想看著我這燒退不下去是不是？”
道無為道：“我只是想把話先說清楚。”
段和道：“我已經夠清楚了，不需要你來反覆提醒我。如果你真的要我死心，今天就不該來，我就算是餓死、病死，也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你知道你現在的做法是什麽嗎？你在撕扯我剛剛結了痂的傷口。道無為，你是懂怎麽雪上加霜的，你到底要我怎麽辦？”
面對段和這樣劈頭蓋臉的追問，道無為沈默了許久才說：“我不知道。”
他低沈著嗓音道：“我一個人走過一段很難熬的日子，我記得有一次病了，高燒將近39度，可那個時候我周圍沒有人，也沒有熱水和藥。我只能忍著那股眩暈的勁兒出門買藥，那時候天寒地凍，我走一步路要喘好久的氣。現在我已經不太記得後來是怎麽回去的了，也不記得那場燒是怎麽退下來的了。我唯一記得的是我在病中無人可依的孤離感，就好像全世界都遺棄了我，就算我死在床上，也沒有人會發現我。”
“我沒有瞎編什麽故事來騙你，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這麽過來的。我太清楚一個人是什麽滋味，也知道病著的感覺並不好受，所以即便你現在再怎麽怨我，我都會來看著你。小和，我不希望你一覺醒來發現屋子裏空蕩蕩的，你知道的，我那麽了解你。”
段和想象不到那樣的孤單是怎樣的滋味，但是從道無為的聲音裏，他知道這個人是那麽關心他。
“我……”段和忽然覺得對他不住，“我不知道，我剛剛不是故意要那麽說的。”
“嗯。”道無為輕輕一笑，“你這脾氣，我知道。”
“但我還是喜歡你。”段和道，“不管你接不接受，願不願意，我也還是這樣堅持。就算有一天你不在寺裏了，我也會這麽記著你。”
話說出來之後，段和覺得好像有一口濁氣從心底消散，他整個人神清氣爽，甚至覺得連燒都退下去了一點。
道無為沒奈何地苦笑，“隨你吧。”
段和以這種吃藥靜躺的方式過了兩天後，體溫終於恢覆了正常。在這期間，永智和釋圓都來看過他，而道無為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段和看著同處一室的他和釋圓，就怕他們再次產生爭執吵起來。
然而這兩人十分默契地閉口不談，甚至連正眼都不看對方一下，段和緊提的一顆心跟著他們轉了一圈，直至釋圓離開後才安穩地放下。
道無為看著他這擔驚受怕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兩聲。
段和瞪他一眼，“你笑什麽？”
“沒什麽。”道無為仍是忍不住地揚起嘴角，“我笑有人非要聽墻角，最後把自己弄得心驚膽戰。”
段和又是一個白眼過去，然後問：“你和住持把話都說得這麽開了，那以後我們還會入渺嗎？住持既然也知道渺的存在，他會不會有一天也跟著我們一起入渺？還有，你們用陣法轉移了渺的巢穴，會不會引發什麽其他事情？”
道無為道：“不論是轉移巢穴還是暫時封印，都是治標不治……”
他話未說完，臉色徒然一變。
“怎麽了？”段和被他嚇了一跳。
“待在這裏哪兒都別去。”道無為著急留下一句話，慌不疊地摔門出去。
封印破了。
段和不需要他解釋就能猜到，至於道無為說讓他哪兒都別去，段和直接當成了耳旁風。
他哪兒能真的沈下心來在這裏等？
門聲一開一合，段和大步就朝西徑山跑去，未及寺院後面，不遠處的山林上空便整齊地飛離出一片烏泱泱的鳥，鳴啼聲此起彼伏，響徹整個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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