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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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可棲身的這座山與雲臺山相比有如雲泥,除了石頭就是野草,稱它一句荒山也算過獎,只能歇在唯一一棵可以找到的樹下,砍下樹上枯枝來生火。進山不久,林慮殺了馬,我燒馬革烤馬肉。

吳十三郎的馬是匹難得良駒,一連奔波多日都未倒下,可惜肉有些老了。

我們從死人身上翻撿到幹硬烙餅,自荒屋中搜出幾件粗衣,卻沒能找到藥,救命的藥。林慮腿上的傷口開始腐爛,發臭,我先為她將爛肉中的蛆挑去,再用燒紅的匕首去烙傷口。我聞見皮肉燒焦的氣味,面前冒著白汽。

無論是面對驅蟲,刀子還是烙鐵,林慮始終一言不吭。對於我因陋就簡的治療,她既沒有感激,也沒有不滿。

“肉烤的不錯,我聞著都餓了。”我烤馬肉時,林慮會對我很冷淡地微笑,然後繼續沈默,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的傷腿。

“我也餓了。”我也對著她笑。然後,受刑般的烤著馬肉,如同在炙烤自己,嚼馬肉時,又仿佛是在吞食她。

夜越來越長,也越來冷。長夜裏我們相擁著取暖,可我的身體是冷的,她也是冷的。我將頭貼在她胸口,聽她的心跳,聽勁風吹拂哀草。

烙鐵沒能阻止傷口的腐壞,我開始將腐肉割去,一次又一次,最後不得不將她左腿自膝蓋以下全部截去。這錯是我的,我想將她整個保全,卻反倒令她多受苦,令她一點點被蠶食。

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她開始發起高燒,神志不清,變得愈加狂躁。我千方百計安撫她,對她說那些聽起來荒唐至極的謊言,千真萬確的誓言。恨不得與她交換身體,自己在這裏腐爛,然後心滿意足地看她活下去,又恨不得自己被淩遲一次,換她一刻安眠。我用盡一切去留住她,可是我一無所有。

林慮偶爾清醒,偶爾冷靜時,對我所做的一切,報之以很冷淡的微笑。然後開始回憶她的故鄉,將她賣掉的父母,她餓死的妹妹;回憶她的幾任丈夫,她夭折的女兒;回憶原君游。她靠回憶活著,而不是靠我。

太陽東升西落了不知幾回,又一次睜開眼後,我看見頭頂那棵不知名字的樹上開了大朵大朵的白花,並不是開花的時節,然而這花開了,花間不見一片綠葉,美得妖異。林慮也看見了,她若有所觸,“聽人說,我剛出生時,天有異象,一朵彩雲掉下來,變成一大群蝴蝶。沒想到,死時也會有異象。可我這一生還是一事無成。”

“你不會死。”

“我會死,你也會死,所有人都是要死的。”

“可你不會。”我想起那個被我偷了馬的老妖怪,生起了林慮能如他一般長生不死的幻夢。

“那片草結霜了,真像是雪落在上面。我最後一次見阿娘那天,也落了雪。”她眼神迷茫起來,似乎是被大雪遮著,語調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她在眷戀人世。正午的太陽照在我們身上,可被北風吹著,依舊冷。

“清宛,不要走,我是霍羽,我回來了,永生永世都不會再離開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一遍遍哀嘆。指望她可憐起我來,再看我一眼,哪怕是看我身旁的石頭一眼,看我頭頂那棵開花的樹一眼。

可她閉了眼,睡容如醉,如神佛般永不再睜眼。

鐵石心腸的才是她。她只要自己快活就好,別人受什麽苦她知道,可一點也不在乎。她永遠不會善心大發,永遠只顧自己,心如鐵石、冷若冰霜。

這就是我受了那許多年苦去等的命運,浪費了前世今生去追尋的女人,我愛過的一切!

我擁抱著她,那些該死的風還在吹,吹冷了她的手和臉。好在那些風沒將她吵醒,她睡得實在太沈。

我守著她,既不想吃,也不想喝,不想睡,也許還想活,可更想陪她一起化掉。

在太陽底下,我睜著眼睛,記起了一切。

我找到了清宛的陵墓,她的墓室恢宏,用油彩繪滿了壁畫,描述她在王宮之中的生活。我望著畫上的樂伎、舞姬、鑾輿、宴席、如雲的侍從,感到滿意。

又看畫之外,他們用什麽為她殉葬。是那些繪著蟲魚鳥獸的紅色漆器中盛著小麥、粟米、稻子、大豆、黃米,我不明白,為什麽還有蓮子。金杯銀碗中又是燒制成熟又馬上腐壞的珍禽異獸,一層層綾羅制成的常服禮服、夏衣冬裝堆積著。金器、銅器、玉器、陶俑、書簡塞滿剩下的角落。

清宛生前大概生活得很富貴快樂,我放下心來,她被他照顧得很好,雖然早逝。

又想道清宛若嫁了我,死後不會有這般大排場,也只是一身白衣,薄棺一副,與我合葬在一起,千百年以後,衣裳腐了,木頭朽了,我們的骨頭爛到一起,這大概也很好。

此刻,清宛的棺槨就在我眼前,馬上就能再次擁抱她,我的魂魄與她屍骨合在一起,一種奇異的重逢。

我虛無的軀體,終於進到棺材中去。

空的,空的,一座這樣恢弘的墳墓,繪滿壁畫的墓室裏,被無數金銀珠玉漆器青銅環繞著,金棺玉槨鎖著的銀縷玉衣之中並沒有她的屍骨,空的!

不,並不是空的,被包裹在這玉衣之中的是一張琴,我們的琴。

可是她呢?她在哪?

她還活著。一絲希冀浮上心頭,立刻又斷絕。墓室中所有殉葬的屍骨,石刻的神獸,壁畫上繪著的人臉和禽鳥,全都在低聲訕笑,告訴我,她早已死於非命。

她死前受苦了。

我離開了陵墓,去報覆,向那個將她奪走的人。回到淮陽王宮中,在千百間大屋中找到劉欽。高床軟枕上,他閉了眼安睡,我進到他夢中去,決定令他此生再無半刻安眠。

劉欽夢中的景色倒是頗為熟悉,他輕裘緩帶,臉上戴著惡鬼面具,立在水畔,被群王孫簇擁著。

他回過頭來,一眼望見了我,正好,我將做出比那面具還要猙獰的面孔。他卻忽然摘下面具,露出溫暖和煦的笑容,我看見他又清又亮的眼睛和白色牙齒。他從人群裏走了出來,來到我面前,執了我的手,“為儀,你也在這裏。來,隨我來。”

似乎回到了從前,我竟一時心軟,隨他去。

“我愛慕那女子,你瞧,她多美。”劉欽在我耳邊悄聲說,口鼻中炙熱氣息呼到我脖頸上。我順著他的目光,看見春日裏,清宛眉目如畫,衣裳輕薄,立在水的那方。

我棄了劉欽的手,朝清宛走去,身子墜在水裏,水漫過我頭頂。劉欽的聲音從岸上落下來。

“為儀,快回來!為儀,為儀……”

我想浮起來,游到對岸去,可卻沈了下去,越沈越深,一直沈到無光無聲的深淵裏去。只有那一聲聲“為儀”單調地喚著,像根游絲連結在油彩剝落,布滿塵埃的古舊屋宇裏,而我是一只肥碩的蜘蛛,懸在游絲上,冷風裏搖搖晃晃。

“為儀,為儀。”我從夢境走出來,躺在床上的那人卻還在喊。

月光從半開的窗戶裏照進來,照在他還年輕的臉上,我立在床前,用我鬼魂的雙唇說,“我在這裏。”

劉欽猛然睜開眼睛,朝我望過來。然後起身,赤足踏在冰冷的地板上,走過來,穿過我,一直走到窗前去,擡頭望月亮。原來他並沒有望見我。

人因為思念,才會一個人擡頭望太久月亮。夜已深了,他在思念誰?我擡頭起頭來,與他一同望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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