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思儀

關燈
劉欽看完月亮後,並未再次入眠,連一件外衣都沒有披上,就赤足走出寢殿,這令他的侍從全部恐懼非常。

他一直走到一間落了鎖的庫房之外,澀聲對看守道:“將門打開。”

“可您早已命人將鑰匙融了。”

劉欽扶額,沈聲道:“拿劍來。”

他持著劍,親自將門劈開。庫房之中空空蕩蕩,只是三面墻上掛滿了面具,每一副面具都是威武而猙獰,下面釘著共工、項羽這些威武榮耀,可惜全部屬於失敗者的名字。

劉欽單衣赤足,緩緩走著,在其中一副面具前停下,那面具下的名字是蚩尤。從前我曾不止一次攀上許府墻頭,看見清宛坐在秋千上,拿著這面具發呆。等我叫她時,她就將它戴上,對著我張牙舞爪。

劉欽將蚩尤面具取下,拭去灰塵,戴到臉上。他沈默著,獨自坐在地板上,一直到天亮。

往窗外看去,今天天氣不錯,漫天黑雲,我又可以出門了,大白日裏游蕩在淮陽王宮之中,尋找清宛的屍骨和魂魄。

又轉悠到了初至此處時躲避日光的梧桐樹下,樹下蹲著個小女娃兒,大約四歲,或者五歲,身上套著小小白白的孝服。兩名宮人侍立在她身後,分別端著盤桂花糕和棗泥糕。那女娃兒用胖乎乎的小手掘開土,將兩盤糕餅埋進去,口中念念有詞,嘰裏咕嚕說著些什麽

第一眼我就知道,這是清宛的女兒。她的眉眼,同我二十五年前遇見的那剛沒了母親的女孩是一模一樣。

我愛憐地看著她,我在這世上最愛的兩個人的唯一骨血。

她雪白的小臉蛋沾了好些泥,成了只花貓。埋好糕餅之後,她站起來,很乖地讓宮人拿著帕子在臉上亂抹一通,又很自覺地伸出一雙臟臟的小爪子。

“思儀郡主”烏黛穿著中原女子衣裙,邁著塞外女子步伐,身後仆從如雲,威風凜凜走了過來,很親熱地喚這女孩。

他們的女兒,原來名喚思儀,不知是誰的主意。

思儀睜著雙怯生生的大眼睛,像模像樣,向烏黛行了一禮,然後就一言不發地跑開。我看見烏黛的笑容仍然保持在臉上,就像刀刻上去的一樣,她笑著看看那棵梧桐樹,又看看跑開的思儀,笑著走開了。

後花園中,思儀一不留神,就跑出了所有人的視線。我很心疼地看著她,一大群宮人沒頭蒼蠅一般亂撞,大喊大叫,心急如焚地尋她,她卻安安穩穩睡在一叢紫薇花下,偶爾揉揉鼻子,打兩個小噴嚏。

最後還是她父親親自尋到她。劉欽無意間一回頭,發現自己小小的女兒四仰八叉,呼呼大睡在花叢中時,很溫柔地笑了。他俯下身,勾起食指,將落在思儀雪白小臉蛋上的花瓣刮去。思儀就打了個哈欠,吧唧兩下嘴,睡眼惺忪的對父親傻笑,伸出兩只小手來。劉欽便一臉嫌棄地將這個傻女兒抱在懷裏,捏捏她秀氣的小鼻子:“怎麽跑這來睡大覺?”

思儀撅起小嘴,委屈巴巴道:“我迷路了。”

劉欽一臉讚許:“哦,真不愧是我女兒,在自己家裏都能迷路。”

“父王,你小時候也會迷路嗎?”

“連大了都會迷路呢。記得有一次,父王給你皇祖父訓了,騎著匹馬跑出了長安城,然後跑進好大一片林子,迷了路。”

“是皇祖父找到你的嗎?”

“哪有,父王當時都是長大了,哪好意思等人來找?就在裏頭轉來轉去,然後我就聽見有人在彈琴。循著琴聲走過去,就看見有個少年坐在一棵松樹下,身旁圍了一大群老人和孩子,其中最小的那個孩子比你還要小。那少年為他們彈琴唱歌。”

“父王,這樣的故事我聽過,那少年是狐貍變得對不對?”

劉欽搖頭笑道:“不是”。

思儀十分失望。

劉欽繼續說下去,“他不但不是狐貍,瞧著還窮得很,可是很自在快樂,我心裏很羨慕他,就牽著馬,在旁邊看著他。後來啊,他的琴彈完了,歌也唱完了。就自顧自地睡大覺了。圍在他身邊的人都散了。我就站在那裏想,要不要去問問他的名字。”

“可是,父王,不是該問路嗎?”

“哦,當時已經忘了。”

“那他的名字問了嗎?”

“沒有,等我想好了,他已經睡著了。我又在想,該不該叫醒他,想了一會,決定還是等他自己醒過來。就牽著馬過去,坐在松樹下等,等得都睡著了,又醒過來。可那個少年呢,還是睡著大覺,不知要睡到什麽時候。正好有個人路過,我就問了路,騎上馬走了。”

“父王,你為什麽不叫醒他呢?”

“怕驚擾了他的好夢吧。”

“那父王後來有沒有再見過他?”

劉欽道:“小祖宗,睡了這麽久,又問了這麽久,你不餓嗎?”

思儀歪著頭,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大聲說道:“我不要吃飯。”

劉欽便抱著她吃飯去了。

思儀從飯桌上逃跑後,就抱了只小兔子,又回到那棵梧桐樹下,叫身旁的宮女掘了個坑,將兔子放進坑就往裏扒土。兔子蹬著腿掙紮,她就令宮女將兔子按住,自己哼哧哼哧往坑裏扒土。

看來,所有的孩子都天真而殘忍,連清宛的女兒都不能例外。

思儀埋了兔子,就開始琢磨爬樹,身邊的宮女不許,她便將自己鞋子脫了,東一只,西一只,遠遠丟開。那宮女忙跑過去為她撿鞋子,她則乘機身手敏捷地爬上樹,一點沒有身為高門貴女的矜持與柔弱。

風起時,思儀從樹上直直摔下來,我伸出雙手,想要將清宛唯一的骨血接住。她也的的確確落到我手臂上,如同她母親當年一般,可卻沒能在我虛無的懷中作絲毫停留。

思儀直墜到地上,綻開一朵血花。

然後,她就看見我了。她站起來,不去看她急奔過來哀泣的父親,也不看她依舊躺在地上血淋淋的小小屍體。她只看著我,直勾勾的,然後歪著頭笑了。

“你抱我到樹上去,我掉下來了。”她說。

“剛剛摔了個小狗啃泥,還要上去?”

“嗯。”

我將她抱上去,然後自己坐在她身旁,她坐在樹枝上,才想起去看哀泣悲痛的父親一眼。

“我死了?”她問。

“你死了。”我說。

“他們會把我帶到哪去。”她問。指著她的屍體。

“他們要把你埋了。”

“他們要埋我,為什麽不在我活著的時候就埋?”

“活人是不能埋的,埋了就死了。”

“可阿母被埋的時候就還活著呀。”

“你說什麽?”

“阿母被埋在這棵樹下面了,我問父王為什麽要埋掉阿母,父王說,阿母是鳳凰,鳳凰應該停在梧桐樹下面。而且,我們每天都會路過這裏,每天都能和她在一起。”

“那個時候,她還活著?”

“嗯,她還第一次對我笑了,只是笑完就流淚了。你怎麽也流淚了?”

一顆眼淚從我眼睛裏掉出來,我死了大約六年,如今才知道,原來鬼真的會哭。

我跳到樹下,臉貼著泥土。土下面有只兔子,再往下,就是清宛。

思儀也從樹上下來,依偎著她可怕的父親,摟著他脖子,拼命拱到他懷中去。可他再也不能看見自己女兒。

這只小小的魂靈並未在人間停留太久,她很快歸於歸處。

我開始不停地想,該怎樣報覆劉欽,想象中無數他慘死的畫面,卻只能使我心痛。

偏偏是他殺了她。

我的靈魂漸漸變得重了,怨氣使我成了厲鬼。

成了厲鬼之後,我仍不願殺他,只願他終身不得安寧而已。

報覆之前,我決定先給劉欽一點時間去為思儀覆仇。

思儀那甚至還未脫下孝服的屍體,她小小的手指上,有被銳器劃開的傷口。

劉欽比我更快地發現這些痕跡。然後找到了樹幹上釘著的釘子和刀片。他眼淚還未擦幹,就抓了二十多個宮人,嚴刑拷打。酷刑之下,相繼有人供出同一個名字:“烏黛”

烏黛,他的愛妾,他們真是天生一對。

我這好兄弟,我這活埋了發妻的好兄弟,立即提了劍,去殺他那美貌的異族愛妾去了。

可惜,一場大火阻斷了他的去路。烏黛獨自坐在燃燒的宮殿裏,她已脫下了漢人的衣裳,換回她用胡女的衣飾。

胡人的歌謠從火中傳了出來,那種我在西域時,時常聽見的蒼涼悠揚的調子。

歌聲停後,烏黛絕望的笑聲傳出來,還有她撕心裂肺地叫喊。

“你終究還是痛恨我,恨不得殺了我。”

“可我也對你失望了。”

“你為什麽也是有很多女人的王公呢?”

“你又為什麽比我還要漂亮惡毒呢?”

“不如我原諒你,你也原諒我。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好不好?”

“我們向西走,到我的家鄉去。那裏美極了,草原遼闊,還有遍地野花。如果你不想走那麽遠,我們就留在祁連山腳下的牧場,那裏有我姐姐和她三個漂亮的孩子,你會喜歡他們的。我們可能不再有一大群仆人,可能要販馬,牧羊,劈柴,可你是個男人,真正的男人,你吃得了那些苦。我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他的鼻梁會像我一樣高,眼睛像你一樣黑。”

“哈哈,可你不是我的奴隸,永遠不會同我走,永遠不會……”

烏黛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終於不可聞。

劉欽立在火光之下,他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放下手中的劍。而他的面孔,那張一向過分俊美的面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

我又開始想念清宛,想念她雪白的肌膚,她黑鴉鴉的直發,她瑣碎的善良和袖口的梅花香氣。

“呵,這場大火,雖遠遠不及焚毀阿房宮那一場壯麗,但也算是美麗非常。”生前是畫匠的鬼吏手持鐵鏈及鐐銬,立在我身後感嘆。他接著說道:“霍羽,你並不是一枚銅錢,不能老在人間游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