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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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時,眼中所見是滿天星辰。前世種種,一時如煙。一團火燒在我身旁,火光中依稀可辨認出一個男子疏朗的面容。

“朔然先生,是你救了我?”

“是吳十三,你怎麽老愛提那個老掉牙的名頭。”

“好啊,吳十三,你怎麽救了我?”

“我並沒有救你。”吳十三往火裏丟進一段木頭,火更更旺了些。在那菜市口,刀子分明落了下來,我疑心自己做了無頭鬼,摸摸脖子,發現它完好無損。

放下心後,又意識到有些不對,腦後枕著的東西有些奇怪,像是人的肉體,卻有些僵硬。掙紮著起來,轉頭去看,見是一個腦袋被削去一半,一只眼睛直凸凸瞪著的梁兵,已完完全全死硬了,方才正是枕在他大腿上。

我這一驚不小,急急忙忙爬起來,慌慌張張向後退幾步,卻很快被絆倒,絆腳石是又一具屍體,看打扮像是母乙義軍裏的人物。再站起來,仔細看,目之所及,屍橫遍野。兵刃相擊,人馬嘶吼之聲從身後樹林隱隱傳進耳裏。

“這是什麽地方,你怎麽將我帶到這裏。”

“陳州,是你自己想到這來,不幹我事。”吳十三淡淡答道,依然專心致志地捅著火,火越燒越旺,我見此怒氣上湧。

“你怎麽還敢生火,也不怕把人引來。”

“這火也不幹我事,本來就有的戰火,我不過往裏扔了幾塊木頭。它待會就熄了。”

我立時就想到了林慮,她此刻也在這場戰火裏。

“你知道什麽叫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麽?”

“何意?”

“我活了這麽些年,大大小小的王朝覆滅見了不下百次,它們亡的花樣千奇百怪,不過倒是有個共通點。”

“什麽共通點?難不成都是為了個狐貍精亡的?”

“共通點是絕不會被第一個揭竿而起的農民滅掉,陳勝吳廣也好,陳碩真也好,都是墊腳石。”

“母乙也是墊腳石麽?”我說,心裏想著,那林慮就是墊腳石的墊腳石了。

“這裏不好,不過也不要緊,我馬上就要走了,你隨我一同走。”他又說,“你想快樂,我可以為你找到一個很好的女人,她比你前世愛戀的那一位更加善良貌美,還可以帶你結交許多意氣風發的朋友。

你想吃穿得好,我曾在一座山裏埋下隋代積下的許多財寶,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也能在京都裏換兩座大宅,我都可以贈給你。

你若想有權有勢,也很簡單。往南去,有個皇帝,是我撫養過的孤兒,我們去接近他,然後我幫你把他的軍隊和臣僚都奪過來,這樣的事我做過多次,很有把握。

也許你還是想做個大夫,懸壺濟世。我收藏了許多早已失傳的醫書和古方,你可以憑此救下許多茍延殘喘的病患,他們會感恩戴德,將你視作再生父母。只要你將前世忘掉,隨我走。”

“為什麽非要我隨你走呢?”

“我不能沒有同伴。”

“這裏雖然都是死人,但你只要再走上一段路,就能遇見村莊或者城郭。其間會有許多活人,每一個都能做你的同伴。”

“可你是我轉世而來,失而覆得的朋友,比世間一切活人都更珍貴,我現在只想要你。”

“可我活得也不能太長,你很快又要得而覆失了。”

“人生大部分時間都是乏味,快樂很短,正因為這快樂短暫,反而更要抓住。”

“如此說來,我就更不能隨你走了,我也要去找自己的快樂。”

“林慮?”

“是。”

“你這蠢物,當真是愚鈍,你尋她又有何益,有何用,有何快樂可言。”

“我雖然愚鈍,但至少是個醫術還算高明的大夫。而你,不過是個騙術不怎麽高明的神棍罷了,就算活了上千年,也還是個神棍,一點長進也沒有。你容易厭倦,也不過是因為你所謂吃苦受難的好辦法只能幫你留住欲望,你有欲而無愛。這麽多年,你不但身體沒有變老,心也沒有變老,你還是那個生了心病的年輕人,你不能把一切看透,你完了。人總會有全都死光的那一天,那時,所有跟人有關的宮殿,書籍,城池也會毀滅。可即使到了那時 ,你還得活著,永遠活著。比擁有一副年輕的樣貌更糟糕的是,你有顆年輕的心,年輕就不能忍受孤獨,到那時,你去哪裏尋一個同伴?”

“我的確會完蛋,但那是在你之後,在你們所有人之後。你以為你是誰,值得我低聲下氣地哀求。你錯了,你不過是只螻蟻,一只讓我覺出了點意思的螻蟻。”

我怒了,把酒瓶往地上一摔,酒瓶破碎,值窮人幾頓飯的清酒就流到地上。我心疼了,也就更怒了,跳起來,使勁用腳去踩那火堆,把灰往他身上踢。腳踩壞了,火也滅了,他一身汙穢。

我感到快意,跛著腳就近爬上他那匹正在嚼夜草的肥馬。忽然想起,他當年踩火堆時很是聰明,很有些技巧,可沒把腳燒壞。我還是虧了,但虧得也不厲害,反正我是大夫,可以給自己治。

志得意滿之下,鞭子一揮,乘著老妖怪的叫罵,在夜色和勁風中急馳而過。

梁軍收覆了不少州縣,鄉野間有不少潰逃躲藏的義軍,母乙的確已呈敗勢。梁軍所行暴烈,兩相對比之下,百姓還是更偏向義軍。

一路走,一路問,得到她一點零零碎碎的消息,靠著這些碎消息,離她越來越近。

十五天後,我終於又重新見到了她。

她提著長刀,長發披散,立在滿地屍骸間,我便踏著滿地屍骸,奔向她。

“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來找你。”

“找我做甚?”她冷笑。

“母乙完了,你跟我走,離開這裏,我不想你死。”

“你想我活著,很好啊,難得有人想我活。你過來,為我束發。”

我聽了,便走到她身邊,從衣襟上撕下一條布來,為她紮起那些淩亂的發絲。

“追兵快到了,我是不能活了,你自己快些逃。”

“為什麽?現在逃還來得及。”

“逃不了。”她說,聲音仍然冷淡,順著她的目光,我才看見她血流不止的右腿。

“我們有馬。”我說。

我轉到一片林子後面,牽馬過來。她於是笑,不夠敏捷地躍上馬,策馬向前狂奔幾步,又折了回來,看著我,頗有些居高臨下。

“我帶你走。”她一手握著韁繩,另一只手放低下來,給了我。

於是我也躍上馬,雙手環在她的腰間,聞著她身上血腥味和花香,幾乎快要醉了。

馬劈開風,甩下死屍和刀劍,道路和樹木,我知道我們要逃,可不知道能逃到哪裏,也不在乎。

流亡不久,林慮刀架在一個過路人脖子上,終於打探母乙的下落。他被梁軍俘獲,押解到汴州城,在菜市口,大約就是我被砍頭的那塊地,淩遲處死。

林慮聽見這噩耗時,手中刀子立即抹了那路人脖子,不甘,怨恨,失望在她仍舊美麗的臉蛋上交替。

我立在一旁,心裏只剩一個念頭,她丈夫死了,終於死了。

戰火在陳州熄了,只有奉命肅清母乙餘黨的官軍流竄。

林慮日夜不息地策馬向一個叫小孤村的地方趕去,那裏有她自己的餘黨。這群山賊早商議好了,若是事敗,先聚在小孤村,然後打道回雲臺山。

雖是馬不停蹄,但林慮還是晚了,大約只晚了幾個時辰,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樹上吊著的屍首甚至還在冒煙,火剛熄了不久。

小孤村只剩下滿地被割了左耳的屍首,血光映入林慮布滿血絲的雙眼。

我立在村口,夕陽下,火煙之間,牽著那匹跑瘦了的馬,望著林慮怔怔立在滿地屍骸中,欲言又止。忽見死人堆裏伸出一只血手,一個血肉模糊的東西爬了出來。

還有人活著,我和林慮一起奔過去。是穆厲,他身上布滿刀劍痕跡,一只左耳也沒了,看來是裝死人逃過一劫。想到此人耳朵被生生割下時連眉頭都不能皺一下,覺得他實在是心志堅定,令人敬佩。

“二首領,你終於回來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穆歷仰頭望著林慮,像在望著一尊小小的神靈。

“後不後悔跟了我?”林慮低頭握住穆厲的手,眼中滿是悲憫。

穆厲瞪大了眼睛,使勁搖頭。我長嘆口氣,追兵不斷,前路渺茫也就罷了,竟還多了個累贅,穆厲出現得實在太不是時候。

“沒有時間了,我們快把他擡到馬上去——”

我沒來得及說完,林慮手中長刀就貫穿了穆厲薄瘦的身體,鮮血噴薄。

“我可是實實在在後悔跟了母乙。”她說。

我們重新上了馬,繼續逃。母乙已死,當初聲勢浩大的義軍亦做鳥獸散,攻占的城郭盡數失了。鄉鎮村社間到處是搶割人頭,等著記功領賞的官軍,他們作戰時未見得勇猛,對付散兵游勇和無辜鄉民卻一個個有如虎狼,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我們四處奔走,卻仍找不到一處容身之所。直到瘟疫開始在鄉野之中四處游走,大多數官兵撤走,少數留下來的也都在忙著燒屍體。

在我們身周,活人越來越少見。我開始恐懼,時時刻刻恐懼有一天自己染上瘟疫,林慮棄我而去。我們躲避官軍,躲避瘟疫,躲避那些吃慣了人肉的野狗,最後一步步躲進深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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